頭頂的太陽越來越大,等蘇生牽著姜小晴回到營地時,便看到自家板車旁站滿了人,從人群的縫隙中還能看到幾個孩子被趙婆子拉著說話。
蘇生皺了皺眉,這趙婆子,又來幹嘛,一天天的,麻煩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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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步流星走過去,在外圍的村民見她回來了,紛紛讓出一條路來,此時蘇生才發現,里正姜衛源和兩位年長的老人正站在她的板車旁,臉色凝重。
里正身後還站著她那挎著腰刀的女兒姜曉環,她只是靜靜立在那裡,便自成一股沉重的壓力。
「宏雄家的,你回來得正好。」姜里正的聲音比往日更低沉,眼神卻帶著決斷。
「正好,我們有事與你說。」
蘇生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是昨天同歸於盡太過於囂張,族裡容不下她這個「不安定因素」,若是再縱容,這隊伍可就沒有個章法了!
板車旁,姜小萍緊緊摟著蒼白的柳燕,姜耀祖和柳諄頹坐在一旁,姜小晴在蘇生身後,雖然不知道早上發生了什麼,但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
一位族老敲了敲拐杖,率先開口。
「蘇氏,你昨日言行無狀,驚擾鄰里,更口出狂言,實非良善之輩。」
「我們姜家族議,實在容不得你這等...」
「且慢!」蘇生猛地打斷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冷靜。
她絕不能讓他們把驅逐的話說出口,這荒郊野嶺的,一個身體瘦弱的女人很難獨自走出去,就算要單走,也要在城池附近!
她目光直視姜里正和族老們,語氣急切卻清晰。
蘇生深吸一口氣,將裝著一早上心血收穫的布袋遞給身後的姜小晴,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對著她點了點頭,讓她放心。
然後轉身上前兩步,目光懇切地望向姜里正。
「里正,兩位叔伯。」她的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知道,從前是我混帳,做事不著調。可昨日我被流民所傷,醒來時身邊只有這幾個孩子,我便知道從前那些事到底有多混帳!如今糧水都被搶走,孩子們眼看就要斷糧斷水,我這個做娘的,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啊!」她聲音哽咽了一下,目光掃過在板車上的孩子們。
「他們身上流著我的血啊!我又怎麼忍心...天殺的姜宏雄啊!你怎麼就丟下我們娘幾個走了啊!」蘇生說著說著就捂臉蹲下,聲音越來越嗚咽。「是啊,他那男人都跑了。」
「就是說啊,一家子就剩這個孩子娘了!」
「作孽啊!宏雄家實在作孽啊!」
「她那還有二春的兩個孩子呢!」
附近的村民們七嘴八舌,有說蘇生不容易的,有說幾個孩子可憐,有的罵起姜宏雄混帳的,還有個別人看著蘇生的模樣,想起了家中沒辦法逃荒的長輩,偷偷在一邊抹著眼淚。
蘇生越哭越傷心,她要的就是眾人的憐憫。
一個守活寡的女人帶著五個孩子逃荒,糧食還被搶走了,這樣一個情況,換成誰都得崩潰!
正哭著,一雙手將她扶起來。
居然是趙婆子!
而此時的趙婆子早已淚流滿面。
趙婆子曾經也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夫妻和睦,子女孝順,可這一切都停在她丈夫上山採藥摔下山那一刻。
丈夫摔死,兒子去鎮上求醫被官差抓了壯丁,一去不復返;兒媳婦被娘家逼著改嫁,只留下她與孫兒在家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她勤勤懇懇地種地,只是想讓孫子過得好一點。
她對蘇生的偏見就是因為蘇生對孩子不聞不問!可如今看這模樣,倒是讓她想起那些難捱的歲月了。
「耀祖娘啊,你也別怪里正,老婆子我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可你之前實在是太過火了。」趙婆子苦口婆心的說,還拍了拍蘇生的肩膀。
趙婆子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了蘇生,但旁邊的里正卻十分滿意。
這蘇氏著實難纏,幾句話便將周圍人煽動起來,他作為里正著實不好處理,但有了趙婆子這一舉動,就算後續要怎樣,別人也決計不能說他這個裡正絕情!
「可你那挖坑。」里正又輕飄飄甩出一句,「實在讓人心裡發毛!」
姜里正眼神複雜地看了蘇生一眼,又心疼地看了看那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
「往日你自己胡鬧就算了,我們也不想管,可瞧瞧你昨日那打打殺殺的樣!你還是收拾收拾,別帶累了孩子們,也別讓整個村子跟著擔驚受怕!」里正甩甩手,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兩位族老在一旁也點了點頭。
蘇生心裡氣惱,雖說這趙婆子是好心,可她這一扶,更顯得里正的做法公正。
蘇生知道,此刻說什麼都顯得蒼白,一定要想個法子留在這裡。這時她的目光瞥見了一旁的蒸餾裝置,油布上早已布滿水珠,有了!
她看向姜里正,語氣一絲懇求。
「里正哥,請您讓鄉親們先散開。對於昨日挖坑的事,我只想單獨向您和兩位叔伯稟明。」
說完又對著身旁的趙婆子深深一躬。
「趙嬸子,您也別難受了,這些天多虧了您的照顧,您先回去歇歇吧。」
說完還沒等到趙婆子的反應,她孫子姜小魚就機靈地鑽過來,扯住趙婆子的胳膊就往外走,壓低聲音急急道。
「奶奶,咱先回去,里正爺爺在這您就別擔心啦!我都快餓死了,您回去給我煮點野菜糊糊吃嘛!」
趙婆子被她孫子扯著走遠了,一邊走一邊還念叨著「作孽啊!」
姜里正看著蘇生通紅的眼眶,沉吟片刻,終究對著圍觀者揮了揮手。
「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圍觀村民見狀,雖滿心好奇,也陸續散去。
「宏雄家的,大夥都走了,你快說說昨日是怎麼回事?」要是再裝神弄鬼,便是扔也要扔出隊伍!
蘇生清了清嗓子,簡單的將這「取地汽」之法告知,並將幾位帶到那覆蓋著油布的土坑邊,在幾人注視下,小心地掀開油布一角。
隨著油布的掀開,只見昨日那空無一日的陶碗中,竟盛著大半碗清亮的水! 水很清,照著幾人震驚的面容。
蘇生也感到震驚,她以為最多半碗來著,居然比預想的還要多!
「這真是從土坑裡來的?」姜里正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彎下腰,幾乎要湊到碗邊去看。
這一碗水,在平日好光景時並不算什麼,但在此刻,卻重逾千金。
他身後的姜曉環也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蘸了點水,用舌尖嘗了嘗,眼中閃過驚異:「爹,是乾淨的水,還有點土腥味。」
蘇生這才輕聲解釋:「這法子叫『取地汽』。就是靠著熱氣悶出土裡的水,結成水珠後,滴到碗裡,便可以食用了。可這辦法太慢,也挑地方,不是哪兒都成。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才想著試試。」 她話語樸實,沒有誇大其詞,反而更顯真誠。
姜曉環在一旁點了點頭。
「這法子我從前聽跑商的人說過,沒想到竟是真的!你是咋知道的?」
姜曉環話鋒一轉,她很疑惑這個蘇大姐是怎麼知道的,畢竟她一直都待在姜家村,怎麼會有這樣的見識?
姜曉環再次打量眼前這個女人,想從中探尋些什麼。
「哦,我娘家是獵戶,我爹教我的。」
蘇生不緊不慢的回答,她才不擔心被人識破,蘇老爹常年在山上,摸索出救命的法子也很正常。
這時,一直在一旁偷偷觀察的柳諄上前一步。這個清瘦的少年,雖然已經瘦脫相,舉止卻帶著些許讀書人的斯文。
他對著里正和族老躬身一揖。
「里正大伯,兩位叔公,曉環姐。學生...學生依稀記得,曾在《輿地紀勝》雜錄中讀到,『夜氣遇寒,凝而為露,覆收集之,可解焦渴』,具體字句或有偏差,但與舅母以布覆坑,聚汽成水之法相通,應當可取。」
他說完後,面前幾人都呆住了。
姜曉環幾人想的是,柳諄是讀過書的,前年已過府試,若不是家中耽誤,怕是早早中了秀才,他的話,分量自然不同。
而蘇生想的卻是,他這便宜外甥居然懂這麼多!那以後自己再有什麼法子,就說是柳諄發現的,省得像姜曉環這樣的懷疑。
同時,姜小晴也鼓起勇氣,走到姜里正、兩位族老和姜曉環面前,將早上蘇生教她的如何用布條收集露水,如何找到八月瓜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
還沒等姜小晴說完,遠遠地就聽見一聲怒喊。
「蘇氏!你個害人精!你給老子出來!」
只見麻癩子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臉上的膿瘡已被摳破,雙手不住地在身上亂抓亂撓,眼神渙散。
「毒!你的瓜有毒!啊!我要死了!里正,叔公!你們要給我做主啊!這毒婦心腸歹毒,她要害死我!」
他這副瘋癲的樣子,瞬間將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攪亂。
姜里正的眉頭緊鎖。
蘇生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嚎叫的麻癩子,嘴角甚至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來得好不如來得巧,既如此,省的我親自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