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按照里正的要求,每家每戶都挖了小坑,在小坑裡燒火,既能有效防止火星子亂飛,避免山火,同時第二天出發時還能直接用土掩埋,杜絕人走火留的森林慘案。
這法子是姜里正的小女兒姜曉環提出來的,據說這女娃從前一直跟著她小舅走南闖北押鏢,習得一手好武功。
如今已16歲,到了該找婆家的年紀,這才回到家中,誰知這天災和人禍,不過對於蘇生來說,隊伍里有個經驗豐富的人也算有個保障,別的也不關她的事。
姜小萍用趙婆婆給的那點糙米熬的粥,本來水也不多,但一日就只有這一頓熱乎的,姜小萍狠了狠心,多放了半瓢水進去煮,煮完後這粥稀得能數清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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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碗沿湊在一起,沉默地喝著這勉強稱之為粥的東西。
蘇生幾口喝完,那點溫熱的液體滑過干痛的喉嚨,緩解了些疼痛,但實在是杯水車薪,已經顧不上餓了,再不多補充點水分,怕是要倒在路上。
幾個小孩的粥也很快乾淨,孩子們舔著碗底,不放過任何一粒米和水,此刻起皮的嘴唇在沾水後火辣辣的疼也沒有影響這一行為,蘇生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的堵。
這時,里正姜衛源帶著家人走了過來。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蘇生身上,帶著審視。
「都吃過了?」他聲音沉穩。
「里正叔,俺們都吃過啦」呲著個大牙回應的是趙婆子的孫子姜小魚。
姜里正對著他點了點頭,隨即大聲道:「趁著這兩日休整,能動彈的,明天都往旁邊坡上走走,找找能吃的東西。光靠手裡那點存糧,走不到北邊。」
「最好是幾家一塊搭夥去,昨天的事情都別給我掉以輕心!
人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
姜里正突然看向蘇生,語氣加重:「宏雄家的,你既醒了,就安分帶著孩子,別再耍那些個孩子脾氣,他們好歹也是我們姜家人,要是再像以前那樣胡攪蠻纏不安分,這北上的路,你就自己走!」
趙婆子在旁邊附和:「就是,就是,心腸忒硬!」
他們的女兒姜曉環拿著根棍子站在姜里正身後,眉頭緊皺,眼裡是止不住的嫌棄。
蘇生本就因喉嚨幹得發不出大聲,再加上周圍不善的眼神,只啞聲回了句:「知道了。」便垂下眼,不再看他們。
姜里正似乎沒想到她今天這麼好說話,皺了皺眉,心想肯定是昨天被人傷得狠了,於是點點頭,隨即又去通知其他離得遠的人家。
夜已經完全黑下來,四周的火堆噼里啪啦,孩子們擠靠著板車睡去,蘇生卻十分清醒。
好渴!看著一旁半蓋著的水桶,手不自覺的就伸過去,但打開才發現,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她嘆了口氣,垂下了蠢蠢欲動的手。
缺水啊!實在是缺水!不行!再這麼下去,她真的會死在這裡,既然沒有流動水源,必須創造水源!
她站起身,在火光下翻找板車上的家當。
找著找著,翻到了一塊還算乾淨的油布,大概是用來遮雨的吧,可這都乾旱了四個多月,留著用處也不大,蘇生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又從板車上找出一個相對乾淨的陶碗。
「都起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五個孩子被驚醒,茫然地看著她,尤其是姜小萍,以為她要發作。
蘇生沒理會他們,指著營地邊緣一處被人遺棄的土坑說:「耀祖、柳諄,把這個坑挖大一點,深一點,深度差不多到你們膝蓋。」
「小萍跟我去附近撿點葉子,小晴留在這裡看著。」蘇生噼里啪啦一頓輸出。
孩子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她要做什麼。姜小萍姜小晴倆姊妹互相看著對方,心裡都想著,今天的娘好奇怪,說話方式也很奇怪,挖坑幹啥?難道!娘這是活不下去要埋了我們?
「還愣著幹嘛?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蘇生看著這群呆孩子,心裡也來了火,這幾個拖油瓶,幹活都干不利索,真是要瘋了!想著也不管他們做不做,自顧自就往周圍有植被的地方去了。
姜小萍最先反應過來,推了推旁邊的柳諄和姜耀祖:「快,聽娘的。」她雖然害怕,但如果不聽話,那下場只會更慘,說完就飛快追過去。
柳諄沉默地拿起家中的小木杴,姜耀祖不情願地嘟囔著。
「挖這麼大坑幹啥呀,累死了,娘肯定又想折騰我們,」吐槽歸吐槽,手上功夫卻不敢停下。
姜小晴則拉著柳燕,幫忙把挖出來的土移到一邊。
姜小晴心中惴惴不安,娘醒後一直不大對勁,不行,她得去找人來,不能讓娘把我們丟下,至少現在不行!
於是她讓耀祖看著柳燕,自己朝著趙婆子休息的地方去了。
來到趙婆子板車前,她輕輕搖醒趙婆子,帶著哭腔小聲說:「趙奶奶,我娘…我娘讓我們挖了好大一個坑,還要找葉子,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再說這一邊,蘇生帶著姜小萍左找找又找找,實在是沒有大而綠的葉片,不說這乾旱年哪來的好植被,就是有,這黑燈瞎火的也看不清,還是自己太心急了!
姜小萍在身後默默觀察,她發現娘不太對勁,但卻說不上為什麼。
蘇生想著路邊可能不太會有,便七拐八拐的沿著山坡往上挪,挪著挪著便停下了腳步。
「寶貝啊!」蘇生指著一處石頭縫裡的那片星綠驚呼
慢慢靠近,借著點點月光,她看得更清楚了。這一路走來,沒下過一滴雨,野草都枯了,偏偏這中華山蓼能紮根,托葉鞘摸起來糙糙的,她小心翼翼地折斷一小段嫩莖,湊近鼻尖,聞到一股極淡的、類似植物的清澀氣,她又用手指捻開一片嫩葉,指尖留下微黏的觸感。
沒錯!這是中華山蓼,在傈僳族也被叫做「酸漿」或者「山菠菜」!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湧上心頭,學了的知識果然是有用的!如果她的植物學老師在這裡,毫不懷疑,她會抱著老師激動地哭出來!
她蹲下身,借著月光仔細端詳著這一小片在絕境中遇到的生機,腦中飛快地閃過關於它的知識:
中華山蓼,嫩莖葉可食,味道酸澀,但焯水後可去除大部分澀味,口感會變得柔滑。它富含維生素和礦物質,是補充體力、緩解飢餓的優質野菜。同時它全草可入藥,具有清熱利濕、活血解毒的功效。對於他們這些長途跋涉、身體疲憊的逃荒者來說,這無疑是一味天然的良藥。尤其對柳燕那樣體弱的孩子,適量食用也能起到一定的預防和調理作用。
「這可是好東西啊!」蘇生一邊嘟囔一邊美滋滋的採摘,而姜小萍看了看,只覺得娘是餓暈了頭,這哪是什麼寶貝,這不就是餵豬的酸豬草嗎!
這也不怪姜小萍沒見識,畢竟這東西之前就是姜婆子親口教姜小萍姜小晴兩姐妹採摘的,有時姜老爺子上山砍柴回來會順道採摘一部分,將其切碎,混著稻殼一起餵豬。
雖然不理解,但姜小萍還是走近幫娘採摘。
這一小片本就不多,在姜小萍的幫助下,沒花幾分鐘就摘乾淨了,蘇生看看周圍也沒什麼了,便拉著小萍回去了。
蘇生一回來就看到坑旁邊站著趙婆子和姜里正,她皺了皺眉,但還是走了過去。
「都挖好了嗎?」
「蘇氏你個黑心的!」
「宏雄家的,你要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