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腦勺炸開似的疼。
蘇生是在一陣刺痛中恢復意識的。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頭沉悶悶的,想努力抬起來卻發現渾身無力,脖子上還殘留著黏糊的液體。
「醒了,她,她醒了!」
驚恐的少女音在耳邊響起,蘇生費力睜開眼睛,視線里是焦黃焦黃的天空,還有幾張髒兮兮的小臉站在一米外驚恐地看著她。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進她的腦海。
原身叫蘇生,三十二歲,是姜家村裡有名的惡婆娘,從小潑辣無禮,嫁人後更是將婆家攪得一潭渾水。
丈夫姜宏雄是村里出了名潑皮無賴,因公婆只有這一獨子,從小便心肝寶貝似地捧在手心,雖混不咧,卻也只在村中行偷雞摸狗之事。
後來,大姐姜二春嫁給了鎮上柳木匠家,這柳木匠家雖不富裕,但有手藝傍身,還是比農家過得舒坦些。
而姜二春也是個拎不清得主,知道弟弟是個不成器的,不僅時常銀兩接濟,還多次勸說柳木匠將手藝交給弟弟,美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惹得柳家怨言頗多。
哪知前年末,姜二春因病去世,姜家人跑到柳家大鬧,非要為死去的姜二春和她的兩個孩子討公道,揚言不好好解決就將這親家告上官府。
柳木匠家哪裡不知是姜家想要藉此訛上一筆,看著倒在床上的柳爺子,柳木匠心一狠,便讓兩個孩子帶著一封斷親書和20兩銀子回到姜家村,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姜老婆子看到信登時昏死過去,咽了氣;而此時朝廷正要與藩王打仗,於是四處抓壯丁,那混帳姜宏雄,為了逃避充軍,竟卷了家中所有銀錢,跟著村裡的郭寡婦跑了。
原身聽到這個消息哪肯繼續待在這姜家,原本就是她攛掇著去大姑姐家鬧,誰知柳木匠竟如此絕情,姜宏雄還把錢都捲走了,於是她連衣服都沒收拾就跑到鎮上姘頭家裡躲了幾日。
待她差點被姘頭騙去賣身逃出來後,回到姜家,才發現什麼是天都塌了!
年過50的公公竟被官府抓去服徭役,至今生死不明!
只留下五個髒兮兮的小孩在家中啃野菜度日。
原身三個孩子,大女兒姜小萍,今年十三歲;二女兒姜小晴,今年十一歲,以及小兒子姜耀祖,今年八歲。
還有兩個「外人」,便是大姐姜二春死後,被鎮上的木匠婆家丟回來的一對外甥:外甥柳諄,今年十一歲,讀過幾年書,前年已過縣試、府試(也就是童生,但童生不是功名);外甥女柳燕,今年六歲,因娘胎弱症,生下來就泡在藥罐子裡,天一冷感冒、天一熱就中暑,這嬌滴滴的樣子沒少被原身罵有「小姐身、沒小姐命」。
原身本想拿了衣服就走,可聽見隔壁趙婆子在罵她的時候說,再過不久藩王就要打到這了,村長要帶著大夥去北邊逃難,於是原身便想著獨自一人跟著前行,但姜里正卻揚言,若是不帶上那幾個孩子,原身就是死路上他都不會管,於是原身不得不帶上這幾個拖油瓶跟隨村里人北上逃難。
逃難路上,原身可不老實,餓了?滾一邊去,渴了?滾一邊去,這些都是老娘的!讓老娘推車?絕對不可能!
於是這個拉車推車的擔子就落在幾個大點的孩子身上,幸好姜小萍從小力氣就大,配合姜小晴和柳諄,也能慢慢走,但終究還是孩子,走著走著就落在了隊伍末尾。
而原身則在一旁慢悠悠的跟著,畢竟家中還有重要的糧食和水。
意外發生了,就在昨天下午,一夥流民偷偷跟了上來,原身為護住家裡最後一小袋秈米,被人一棍子打在後腦勺上。
然後,來自21世紀的林學生蘇生,就成了她。
蘇生嘗試動一下,但後腦的傷讓她眼前發黑。
「別,別動……」姜小萍顫抖著手,遞給她一塊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布條。
「用這個綁住……,趙奶奶說要止住血才不會死」說完便飛快地縮回到弟弟妹妹身邊,將年紀最小、臉色蒼白的柳燕緊緊摟在懷裡。
蘇生拿著那一塊破布,布料粗糙的可以拿去磨刀,她看向這幾個孩子,從這幾個孩子的眼中能清楚地看見恐懼、難過,甚至還有一絲...恨意?
「過來,幫我綁一下,我沒力氣」蘇生有氣無力的朝那邊喊道,姜小萍雖不樂意,但還是不情不願地慢慢走過來幫忙。
蘇生微微偏頭,方便姜小萍動作,啞著嗓子道。
「鬆開些,勒得疼,你想勒死我啊!」
姜小萍被這一聲嚇住,手抖了抖,隨即鬆了松布條,心裡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姜小晴則默默地拉著柳燕和柳諄離她遠了些,眼神里滿是警惕。姜耀祖也躲在姜小晴背後,只敢用眼睛偷偷瞪她。
蘇生心中一片冰涼。這開局,何止是地獄模式!
她靠在身後那個堆著破舊家當的木板車上,艱難地打量四周。
這是一條灰塵飛揚的土路,前後都是長長的逃荒隊伍,人人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此時正值十月,目光所及之處,田地龜裂,草木枯黃,空氣燥熱中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悶濕。
「水……」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姜小萍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弟弟妹妹,又看了看她,最終還是從木板車上拿下一個小碗遞過來。蘇生接過,裡面只剩下淺淺一個底。她沒敢多喝,只潤了潤冒火的喉嚨,便遞了回去。
「糧食呢?」她問,聲音依舊虛弱。
姜小萍下意識地抱緊了腳邊那個空癟的布袋,聲音細若蚊蚋:「沒,沒多少了,昨天都被搶乾淨了。昨天趙婆婆看我們沒吃的,給我們分了點糙米...」
趙婆婆?蘇生記得是村裡的鄰居,為人要強,家中只她和孫子兩人。看來原身倒下後,是這趙婆子看在孩子的份上接濟了一下。
正想著,一個略帶沙啞的婦人聲音插了進來:「嘿!醒了?我還當你這黑心肝的婆娘就這麼去了,倒省了糧食!」
蘇生抬眼,只見一個穿著補丁粗布衣、頭髮花白的佝僂老太走了過來,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
「作孽啊!多好的孩子,攤上你們這樣的爹娘!」
這話是對著孩子們說的,矛頭卻直指蘇生。
蘇生沉默著。
她不是原身,憑什麼替原身承受這份指責,但眼下這具身體是她的,這爛攤子也得她來扛。她心裡煩躁得很,穿越前自己還是個為工作發愁的學生,轉眼就要拖著五個陌生的小孩在亂世求生?她憑什麼要管?
蘇生閉上眼,不再理會趙婆子和孩子們的絮絮叨叨,而趙婆子也自知沒趣,沒說幾句就走了。
後腦的傷口一陣陣抽痛,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老天爺!為什麼這樣對我!蘇生在心裡狂叫。
絕望感再次襲來。
日頭越來越毒辣,村里許多人在昨日受傷,甚至有的家中還死了人,無奈下,里正只好讓大家原地休整兩天。
快到傍晚時,蘇生感覺小腹脹痛,急需方便。她掙扎著起身,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娘。」姜小萍下意識地想扶她。
蘇生擺擺手,語氣冷淡:「我去旁邊解手,你們看好東西。」她現在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扶著板車,踉蹌著離開土路,朝著旁邊一處草木略顯茂密的小山坡走去。
找了個背人的窪地,她迅速解決了生理需求。系好腰帶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坡底一叢半枯的植物,猛地頓住了。
那植物莖葉細長,部分已經枯黃,但靠近根部的位置,卻簇擁著幾朵紫紅色的、形似小竹筍的花苞。
這是...陽荷?
蘇生心頭一跳,作為一名林學生,她對這種兼具食用和藥用價值的植物再熟悉不過。
陽荷,姜科植物,喜陰濕,嫩莖葉、花苞均可食,有活血調經、止咳化痰之效,它通常分布在湖南、四川、貴州等地的山區林下,也就是說她現在是在湘川黔一帶,至於具體是哪裡,還得找個機會問問。
蘇生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陽荷上。
十月,正是其花期末尾,目前應該還能找到可食用的花苞!
這個發現讓她瞬間忘記了此刻的煩惱。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枯葉,這一小片陽荷長在背陰坡,得益於一點微弱的濕氣,竟還頑強存活著。
她伸手,將那幾朵紫紅色的花苞採摘下來,大約有一小把。雖然不多,但至少證明,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上,並非一無所有。
將陽荷揣進懷裡,她直起身,環顧四周,仔細搜羅半天,雖然不多,但對於目前的現狀還是能夠緩解的。
回到路上時,姜小萍幾人還老老實實地守著板車。見她回來,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東西,幾個孩子想看卻又不敢,只能偷偷用眼神瞟。
蘇生沒說話,重新靠坐在板車旁。她拿出懷裡的陽荷,掰下一小瓣,放進嘴裡慢慢咀嚼。一股獨特的清香夾雜著淡淡的辛辣味在口中瀰漫開,帶著微微的澀,但確實是可食的。
姜小晴偷偷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紫紅色的「怪東西」,嘴唇動了動,沒敢問。
姜耀祖扯了扯姜小萍的袖子,小聲道:「大姐,娘在吃什麼?看起來怪怪的。」
姜小萍連忙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向蘇生。
蘇生仿佛沒有聽見,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這群孩子於她而言,還是陌生人,是拖累,她自己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然而,當她眼角餘光瞥見柳燕那蒼白的臉頰,看到姜小萍瘦瘦弱弱但是能抬起板車,看到姜小晴和柳諄沉默地低著頭,卻不時警惕地觀察四周,看到姜耀祖拿著樹枝逗柳燕笑......
她心裡那根名為「冷漠」的弦,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這幾個孩子,只是想活著......
天色漸晚,姜小萍拿出那個小小的布袋,準備用趙婆婆給的那點糙米煮粥。
蘇生依舊靠坐在板車邊,看著孩子們笨拙地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