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自己男友被他小侄女一通質疑,幾人也都很快被不作美的天公吸引了注意力,剛到西湖附近,天就下起了雨。
「出門前看了天氣預報,沒想到還會突然下雨。」溫如瑩說著,拿出手機,安排人去自己家最近的店拿西湖綢傘。
景稚便道:「古人說「春分有雨到清明」,昨天春分可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呢。小時候不懂二十四節氣,長大後才發現二十四節氣比天氣預報還准,很有意思。」
「是啊,我有個朋友是農業史學者,昨天也提到了這個節氣,她說「春分有雨是豐年」,昨天一場雨把她開心的不行,她在良渚遺址那邊種水稻,歡喜得半夜跑到田埂上淋雨去了。」溫如瑩想到朋友高興的樣子,就覺得可愛。
這場面光是描述起來都讓人感覺治癒美好,又是一片盈盈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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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最後一排的傅照月看到溫如瑩在發消息,忽然心血來潮問道:「瑩瑩姐,曄兮現在在哪兒?」
溫如瑩聽到這話,回頭看過來,「在公司,你要去找他玩?」
傅照月點頭:「我要去,他可有意思了,沒脾氣似的,就算再氣也不會真的傷害人,我要去找他玩。」
她說完,也不顧勸阻,直接下了車。
後面跟著的小官兒們看到她下車,連忙也跟著下車。
景稚擔心傅照月在雨里跑會著涼,正要打電話勸阻,一看向窗外,就看到照月笑盈盈地跑了一路,後面還跟著跑了幾個小官兒。
雨絲綿綿,附近有穿著漢服撐著西湖綢傘的遊客,有的沒帶傘,卻鬆弛自如的走在雨里,天上還有不濃不烈的陰稠太陽,她忽然覺得,人類對春雨好像會本能的喜歡。
比如有一天她回澄溪省,突然看到稻田,母親說她小時候不喜歡晴天而是喜歡雨天,那是因為有一回母親帶著她體驗打棉花營養缽,太陽正濃,曬得她爆脾氣出來了,一氣之下她直接毀了二十多個營養缽,後來下雨了,反而不鬧騰了。
所以好像,不僅農作物喜春雨,連人也會喜春雨。
一會兒後,西湖綢傘送來了。
景稚看著傘面的絲綢,輕輕撫摸了一下,「我記得傅家的太平禪院也有一把西湖綢傘。」
太平禪院是傅家專門用來收藏稀世珍品或古董珍寶的院落。
溫如瑩問:「傘面畫的是不是一幅海納百川圖?」
景稚點點頭:「而且還是國畫中的金碧山水畫法,十分磅礴大氣。」
溫如瑩撐開傘,緩緩道:「那是我三叔的師父和費愚老師共創的,費愚老師就是傅九叔的國畫老師,傘面的畫是他畫的。」
景稚點了點頭,表示這位老師她了解過。
溫如瑩把撐開的傘遞給正在打電話的柳暮煙,然後又撐了一把傘。
景稚就問:「你三叔也是西湖綢傘的傳承人嗎?」
溫如瑩撐好傘後,環顧了一眼有沒有人還沒弄好,然後道:「是的,而且他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
「好厲害。」
「確實厲害,我雖然沒學過西湖綢傘,但聽他說,西湖綢傘有二十多道工序,環環相扣,二十多年以前,做一把普通的西湖綢傘就要耗費一天的時間。」
「那太平禪院那把傘豈不是耗費了他很長的時間?」
「是的,給傅九叔生辰禮嘛,自然是要做的精細些。」
「啊?」景稚有些意外,「竟然是給他的?」
溫如瑩用十分簡潔的一句話解釋道:「誰掌權誰就是家裡老大,他是傅家最大,當然是給他的。」
景稚明悟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後來呢?你三叔現在做綢傘應該不用耗費那麼長時間了吧?」
溫如瑩朝大家頷了首,示意可以出發了。
路上她和景稚邊走邊道:「二十多年前,那會兒他和他的師父常常是走路去村鎮給人做傘、送傘,一去就是一天,但03年漸漸下滑,那會兒可能一年都沒有一個訂單,也是那時候開始轉變的模式,現在不需要那麼久了。」
一路上,幾人朝斷橋走去,說說笑笑,仿若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
走到斷橋上時,幾人停下來看雨打荷葉,三、四月的江南是瓊枝玉蕊、秀滿春山的,沒一會兒後,幾人又轉去了別的景點。
蘇堤春曉、平湖秋月、曲院風荷、南屏晚鐘……
幾人到了中午時回了頌園,景稚看傅照月還沒回來,就打了個電話過去。
傅照月說:「我在溫曄兮這兒吃。」
景稚便沒多問,到了正午時,幾人到膳廳吃飯。
李妙人看著這一大桌菜,側首看向主座的就溫如瑩,問道:「你早上在錢塘江接的貨就在這裡面?」
「當然在。」溫如瑩伸手示意了一下,「清蒸白鱸魚,單煲紅燒米魚,霉莧菜梗蒸梅童魚、江鰻等等,今天讓庖廚師傅做的全都是杭幫菜。」
景稚其實不愛吃葷菜,但是既然是來品嘗美食的,自然要拿出滿分的興趣。
於是她率先嘗了一口單煲紅燒米魚,點頭稱讚道:「米魚本身清鮮甘美,魚肉的含水量高,醃製過後會抱緊,很有意思。」
阮凌曦則嘗了一口江鰻,也覺得味道十分不錯,「感覺富有油脂又清新,我聽說一顆油珠三日補,這魚入口之後黏、綿、糯,還有芋芢香。」
許多人都說在浙江,紹興菜和杭州菜是兩個概念,大多數人都認為杭州是美食荒漠,但溫如瑩卻覺得並非如此。
這桌上不僅有魚,還有別的杭幫菜,比如鹽水錢塘江白蝦、龍井蝦仁、東坡肉、叫花雞、油燜春筍、鯗蒸排骨、火腿蒸鴨等。
甚至還有一道西湖醋魚。
李妙人夾了一筷子,當即:「yue——」
狠狠吐了。
她一邊擦嘴一邊道:「我的天,還好傅照月沒看見我這個樣子,不然她得笑話死我。」
景稚默默夾了一筷子魚肉,蘸了上面的醋後送進了嘴裡,幾人神情複雜的看著她。
幾秒後,她淡淡道:「挺好吃的啊。」
李妙人大為吃驚:「你確定?!」
景稚道:「可能我是南方胃,受得了,而且這條魚肉質細膩新鮮,蘸醋吃別有一番風味。」
阮凌曦聽後,也夾了一筷子,嘗了之後道:「和網上說的是不一樣,沒那麼難吃。」
柳暮煙和初晴則並不想嘗試那個味道,尤其柳暮煙搖著頭道:「我受不了這個醋味兒。」
景稚笑眯眯地看著她,解釋道:「我們南方人吃東西,基本上需要蘸料的美食都會有醋。」
說著,她把筷子放到筷架上,比劃著名道:「我小時候吃米粉,一左手拿著一個勺子,上面倒一點醋,右手用筷子把一根粉條夾上來,就著一勺醋就吃下去了,整碗粉下來喝不少醋。」
北方三人組大為震撼。
過了一會兒,溫如瑩讓人把她愛吃的糟蛋上了上來,還著人拿來了糯米酒。
溫如瑩介紹道:「這酒是用糯米,然後加上古法吊酒的方法吊出來的,很醇香。」
語畢,小官兒手上抱著一個小酒罈子,手裡拿著一個打酒提子,給席上諸位舀酒。
溫如瑩道:「原本酒應該席宴開始時就上,但今天不是為了喝酒來的,且這酒要不是常年好酒的人,沒點食物墊胃就容易燒得慌,大家就把這也當做一道美食就好。」
景稚朝舀酒的小官兒道了聲謝謝後,微笑地看著溫如瑩,「早上到的時候就聞到了糯米香,原來是在吊酒。」
溫如瑩點點頭,笑道:「家裡有個吊酒幾十年經驗的老師父,平常在我父親那兒和我外公那兒吊完酒,就會跑來我這兒呆著,因為我這兒是最安靜的,她沒事的時候就會給我吊些存著。」
這時,一個外面進來的小官兒悄悄走到溫如瑩身旁,俯身說了一句話。
溫如瑩聽後,看了一眼景稚。
景稚正要嘗酒,見她看著自己,又放下了酒。
溫如瑩便轉頭對眾人道:「你們先吃,我去門口一趟。」
說完,溫如瑩起身頷了下首,然後帶著幾名小官兒出了膳廳。
·
頌園大門處,溫如瑩帶著幾名小官兒匆匆趕到門口。
「一共幾位啊?」溫如瑩問身邊的澄紓。
澄紓道:「五位。」
溫如瑩沒再說什麼,靜靜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人,但神色顯然沒有和姐妹們在一起時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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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景稚嘗了一口醇香的糯米酒後,忽然感覺到有點悶。
過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後,她對眾人道:「我出去透口氣。」
說完就起身走了出去,外面在下雨,她撐著西湖綢傘在庭院裡走動了會兒後,感覺好多了。
正要回去時,卻在不遠處看到了正站在離門口很近地方的溫如瑩。
於是她走了過去。
她迷迷糊糊地問道:「如瑩,你在等人嗎?」
溫如瑩聞聲回頭,驚訝道:「你……是不是有點喝醉了?」
景稚恍恍惚惚地搖了搖頭:「喝醉?沒有吧,我看你看的挺清楚的啊。」
此時,朦朧煙雨中,一道暖燙的車燈透過雨絲照了過來。
景稚尋著光源看過去,光刺得她不禁眯了眯眼,迷濛中她看到遠處有四五輛高級幹部的紅旗車穩步駛來。
行駛在最前面的那輛車緩緩停下,短瞬迷濛後,她看清楚了那輛車。
一輛銀頂邁巴赫Exelero,京A車牌後跟著囂張的四個9。
咦?這車……好像是她男朋友的車耶。
沒等她反應過來,隨後幾輛車的車門打開了,聲音逐一淹沒在淅瀝的雨聲中。
纖纖細風拂過,隔著雨簾,景稚的目光一點一點掠過車上下來的人。
隨後,溫如瑩上前,對面西裝革履、正襟而立的人群讓氣氛變得壓抑沉重。
景稚迷迷糊糊感受到了一種令人難以承受的壓迫感,緊接著,她的眸光鎖上了最中間被團團簇擁的年輕男人。
有人為他撐著油紙傘,傘下光影氤氳。
昏暗下,男人冷峻的五官在陰影里半明半暗,高挺的鼻樑上浸染了一層微若柔和的光,眉眼如墨畫,深沉靜謐得像一座孤山。
目光交匯時,他剛接過油紙傘的手倏地一頓。
但隨即,冷白如玉的長指撐起傘,西裝筆挺的長腿邁出,徐徐走來矜貴而沉穩,帶起輕微的積水聲,將她的呼吸都引得緩慢。
大門前掛著的宮燈忽然亮起。
長身玉立,玉山映人。
不甚清明的目光恍然清晰後,她下意識看向了男人的雙眸,瞳色幽深如墨,像是清晨霧氣未散盡時的旖旎山水,透徹的眼眸之上蒙著看不清的煙,一邊覺得他眼神清澈,一邊又好像看不透徹,帶著極端的吸引力。
雙眼皮輕淺恰到好處形成桃花眼,密長的睫毛令這雙眼看起來寧靜慈悲,五官立體有骨有相,有著勾人淪陷的東方俊逸。
恰若大雪肅穆,驚鴻到不染半點塵埃。
景稚恍惚地搖了搖頭,這個男人……好像是她男朋友!
「你喝酒了?」
男人開口,嗓音如戛玉敲冰,涼薄之中帶著像是蜜棗一樣的黏糯深沉。
景稚迷濛地眨了眨眼,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她的迷糊好像有了點清晰。
「咦?這不是我的承策麼?」
說著,她感覺地面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砰」的一聲,綢傘落地。
隨即,景稚感覺一個結實的胸膛接住了自己。
還有一股熟悉的木質墨香纏繞至她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