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府
正廳前,七名黑衣裹滿全身的暗衛垂著手排成一排,有一個胸口開了大洞,顯然是那天的兩人之一。
說是人有些太牽強了。
他們,或者說它們,此刻都沒帶著遮面的黑巾,站在正廳門口的台階上,臉上的皮肉乾得像一棵被剝了皮的枯樹。
沒有眼白,漆黑的瞳孔擠占了所有眼眶,沒有嘴唇,淡棕的牙齒突兀的裸露在外。
那天跟在小女孩身後的老婦人在七個乾屍跟前,來回踱著步。
她的步伐像是某種古老巫祝的戰舞,有一種奇怪的韻律,她的手上攥著七張符紙,每張符上都有硃砂落筆,但卻沒有一條線勾連到一塊,硃砂符墨只是落了幾點在符上。
如果李將在這,一眼就能看出她手上的這些都是廢符。
開壇借法制符還是失敗了。
可隨著她的步伐不斷著踩在某種奇特的韻律上,那些符上本已落墨不改的紅點卻慢慢的動了起來。
符線勾連,死去的符,活過來了。
符成,老婦人的皮肉更乾癟了些。但她並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她停下步伐,好似力氣被抽乾,栽倒在地,手都抬不起來,但她卻在笑。
因為沒什麼力氣,本該是暢快的笑聲,此時卻有些陰惻惻的。
七具活屍仍站做一排,垂著與常人無異的手,看起來像是真死了。
「叩......叩叩」
此時卻有人敲門。
「有人嗎?」小二攥著帳單,扯著嗓子,也不管擾不擾民,放聲大喊,「我送葉小姐回來了。」
喊完,低下頭對抱著布娃娃的小女孩笑了笑。
小二臉上滿是疲憊與滄桑,這笑得倒有些悲愴。
也許是時間太晚的緣故,小二敲了門卻遲遲沒有人出來開門,夜有些清冷,葉府的門口雖然掛了燈籠,但也只是照亮了一小塊地,光照外的漆黑讓他心裡有些發毛。
但來都來了。
小二還在等人開門,蚊子在他耳邊嗡嗡飛過,蟲鳴從四面八方處涌過來,又密又碎,這聲音本該安撫人,他聽過許多個夏天的夜晚,蟲鳴聲從讓他犯困。
今晚有些不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今晚的蟲鳴有些太整齊了。
他心裡填了些恐懼,低頭想要安慰可能同樣恐懼的小女孩,脖頸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就在這一聲之後,也許只是巧合,貓,叫了。
不在遠處,就在頭頂,瓦片上傳來肉墊落地的輕響,小二猛的抬頭,卻看不到大門了,只有一條來時的巷子。
他的身子忽地癱軟下來,一隻手裡還攥著精心撰寫的帳單,另一隻手卻沒牽著小女孩的手。
眼前黑了。
「呀吱」
葉府的大門打開,額上貼符的暗衛引小女孩入府,她抱著布娃娃,眼神幽暗,看也沒看小二一眼。
繞過照壁後,老婦人就在那等著,她的身後六隻乾屍頭頂都貼著符籙。
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小女孩的身子忽地一軟,整個人昏了過去,布娃娃被壓在身子下。
老婦人向後一仰,本就乾癟的身子更乾癟了,她沒有在意,反倒咯咯直笑,佝僂的身子笑得後仰。
「好好好。」三聲好之後,老婦人總算停下詭笑,「送她回屋,莫要壞了她的身子。」
一具乾屍暗衛抱起小女孩,兔起鶻落,進了偏院。
片刻後,安置好小女孩的暗衛回來,在老婦人面前站定,無聲地垂下手。
老婦人盤膝坐在地上,沒有站起來地意思,抬了抬眼皮,看了那暗衛一眼。
院裡地風忽然停了,蟲鳴也停了。
老婦人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了一下,乾癟地皮肉微微顫動,剛剛義莊的畫面在她腦子裡回放。是葉懷真的第一視角,仿佛她就在現場挨揍。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刀光、逃跑的灰袍和尚、符陣、被壓龍陣困住的葉懷真,以及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的少女,撕下敕令變作殭屍貼上符籙又似常人的年輕人,一幕幕像是電影在她腦海里閃過。
她看見了院裡的符線勾連,感受到葉懷真真氣運轉的滯澀,她看見那個陣的布局,看見那三個人站在義莊的院子裡。她的嘴角慢慢裂開了,露出滿口黃牙。
「好,」她說,聲音比剛才更高了一些,「好得很。」
她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每站起來一寸都要從骨頭縫裡擠出些力氣。
這具被死魂完全奪舍的「生人」終究快撐不住了。
「看來又要換身子了,不知道那和尚和那小姑娘哪個更合適......」老婦人暗道。
「不過......葉懷真還沒死,」她說,「那就還有用。那個陣......」她頓了頓,回憶著畫面的細節,「改我的壓龍陣,陣眼應該在門檻下面。」
老婦人看了一眼那七具垂手站立的乾屍。
「把東西帶上,去義莊。」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對著幹屍們說:「去把縣尉大人接回來,別讓他死外面了。」
那七具乾屍同時抬起頭,沒有眼白的眼眶同時朝著一個方向——城西。
它們站在照壁前,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額上那些符紙,發出細碎的聲響,老婦人忍不住又笑了一聲,笑聲在風裡散開,像乾裂的樹皮被車輪碾碎。
她往前走了一步,七具黑衣乾屍跟在她身後,腳步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像是踩在另一層地面上。
葉府大門前,小二的脖頸被轉了半圈,屍體還躺在地上,帳單被風吹到了一邊,一人七屍路過,沒有人去看他一眼。
大門在她身後合攏,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越來越窄,最後徹底消失。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夜。
夜色里,幾道影子無聲地掠過長街,朝城西地方向去了,老婦人走在最前面,步履不快,身後地影子跟著她,亦步亦趨,保持著完全相同地步幅。
她的心情很好,隨手撒的漁網捕到了大魚。
現在是收網的時候了,此去,收陣,也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