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透了,但城南的街道還有小販們擺攤,幾道影子無聲的掠過街巷,踩過瓦片的聲音被夜風吞得乾乾淨淨,夜裡擺攤的小販們一點都沒有察覺剛剛有幾個人路過。
老婦人走過第一道十字街口的時候,路旁一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她的腳尖前面,她徑直跨了過去,沒有停頓。身後七具乾屍也垮了過去,動作齊整,沒有一絲錯位。
越往西走,街巷就越窄,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破敗,牆根處堆著廢棄的雜物,台階上的灰積得很厚。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在路面上留下幾段斷斷續續的亮痕。
一隻貓蹲在巷口得石墩上,身體繃緊了,但沒有跑,只是僵在那,瞳孔放大,一動不動。直到最後一具乾屍經過時,它才發出一聲嗚咽,「哈」一聲,四腳並用,消失在牆角的陰影里。
夜色壓著城西的屋檐,老婦人拐過一道彎,前面的路面鋪著碎石和斷磚,她的鞋底踩上去,偶爾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身後那些乾屍的腳落在同樣的路面上,卻沒有一點聲響。
拐過最後一道彎,前方出現一道矮牆,牆頭塌了一角,缺口處堆著幾塊碎磚,邊緣已經被風蝕得圓滑。老婦人放慢腳步,在矮牆前停了下來。她沒有繞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越過牆頭,落在更遠處的夜色里。義莊的院牆輪廓就在那裡,比周圍那些破敗的房屋更高一些,牆頭長著枯草,在夜風裡偶爾動一下,又停下來。
她認出了那道牆,沒有繼續靠近,在距離義莊外牆大約十步的地方站定,沒有再往前。
陳舊香料和藥草的氣味從她身上漫出去,貼著地面、石頭、牆根,慢慢地往前滲,像一層極薄的油鋪在空氣里。
氣味穿過院牆的裂隙,穿過門板的縫隙,一點點地滲進院子裡。
義莊內,夜風呼呼,李將正坐在火堆前,伸出手烤火,明明不算冷,他還是收回手搓了搓,哈了口氣,又放到火堆前。
見塵捻著佛珠,閉眼不語,若不是佛珠確實在動,還以為他睡著了。
顧曇玲靠著李將,閉著眼睛,呼吸很輕,應該是真的睡著了。
風忽然停了,牆頭的枯草直直地垂著,不再搖晃,連牆根下地碎石也紋絲不動。
不是風停了,是有什麼東西壓住了風。
李將抬起頭向外望了望。
見塵捻佛珠地手停在某一顆上,沒有繼續往下捻,他的目光抬起來,落在義莊的大門上,片刻後才緩緩移開。
顧曇玲睜開眼睛,呼吸變淺了一些,但沒有出聲,她抬頭看著李將,等他說些什麼。
李將的目光落在那扇門板上,他聞到了一層陳舊香料和藥草的氣味滲了過來,和那日在義莊、在葉府後院聞到的氣味一樣,只是更濃些。
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葉懷真,扶開顧曇玲,站起來,朝院門走去。
他的腳步踩在碎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很輕,沒有踩出多餘的聲音。他走到門內側站定,伸出手,按在門板上。
門板是涼的,粗糙的木材表面被夜露浸透了,掌心貼著那塊木頭,門板另一側沒有聲音,沒有呼吸,沒有人靠過來的震動,但李將能感覺到門板另一側的正在被什麼東西緩緩逼近。他沒有推,只是按著它。
李將的呼吸保持著平穩,風纏符已經在掌心發動,青風纏著雙足雙臂,隨時可以劃出風刃。他等了一會兒,門板另一側沒有動靜。
「外面有人。」見塵說了一句。
李將翻了翻白眼,沒有回頭,說道:「我知道。」
風仍然沒有動,門板另一側的空氣凝重,沒有聲音,沒有動靜,但那氣味越來越濃,從門板的縫隙里一點點地擠進來。
院裡的月光忽然被擋住,地上多了一道影子,有一個人影貼在了院牆上方,在牆頭處一晃而過。
第一具黑衣乾屍的輪廓從院牆上方露了出來,像一道被月光切開的影子。它沒有發出聲響,只是探出半截肩頭,視線越過院牆,掃了一眼院子裡的陣紋,然後落了進來。
李將鬆開按在門板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風刃在他的拳面上凝實,他轉身看向那具乾屍的方向,它已經落進了院子裡,頭頂的符籙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地面上那些壓龍陣的符文紋路,在它落地的位置亮起了一道光,沿著刻痕擴散開來,像水波一樣盪開一圈,又收回去,暗下來。
那具乾屍站在它落下的地方,動作慢了半拍,但沒有倒下。
它站直了,李將眼神一凝。
它頭頂的符籙閃了一下,像是在幫它頂住壓龍陣的壓力。
「李施主,它在學你誒。」見塵道,一道佛光掌印已悍然拍出。
已死又活的東西,還是回到它應該呆的地方為好。
佛光在乾屍的胸口炸開,它的胸口塌陷了兩分,退後了兩步。
它沒有急著殺上去,李將卻已經沖了上來,他往前邁出一步,風刃從拳面延伸出去,直取那具乾屍的咽喉,那具乾屍抬手擋了一下,動作被壓龍陣拖慢了,手腕被風刃削出一道深痕,但筋骨沒斷。
一擊中,李將還想追擊,卻有一把長刀從天而降,劈向李將,李將只好側身避過。
又是一具黑衣乾屍,頭頂也貼著那種符籙。
那刀沒有劈中李將,卻也讓他失去追擊的機會,第一具乾屍已經抓住機會拉開了距離。
持刀乾屍又欺身壓上,李將把風纏在掌心,硬接了一刀,抓住刀刃,持刀乾屍見抽不出刀,直接棄刀暴退,讓李將真氣加持的一式風刃拳落在了空處。
李將把風逼在雙足,正要追擊,又有一掌壓下,再次側身避過。
又是一具黑衣乾屍,符籙還是貼在頭頂。
「還有完沒完?」
沒完,第四具、第五具——它們如雨後春筍般在牆頭冒出,逐一翻過牆頭,落地時壓龍陣的符光在每具乾屍腳下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像是被連續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還沒散盡,下一道又疊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