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以前很愛喝這個對吧?」葉懷真把小女孩的小手放在掌心上,沉穩的臉上滿是憐愛。
春不斂愛喝的人不多,存貨很少,不會提早泡,小二匆匆的走了,沒那麼快回來。
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是春不斂,但看著大堂里這麼多人,這麼熱鬧,就已經興奮了起來,坐在座位上搖晃著小腿,好像下一秒就要衝進桌群里遊蕩。
「說書先生登台了。」有人喊了一聲。大堂里的人紛紛抬頭看去,果然是個和尚,穿著灰色僧袍,手裡捻著佛珠,正是見塵和尚,他走到台上不慌不忙地坐下,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從袖子裡摸出驚堂木,拿在手裡掂了掂,「啪」的一聲拍在案上,嘿,還挺像模像樣。
見塵的眯眯眼掃了一眼台下,目光在葉懷真和小女孩那一桌停了一瞬,面不改色地移開。
「今天不說王侯將相,不談江湖恩仇」,見塵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大堂里的人聽清楚,「咱說奇詭異志。」
講到這他頓了頓,拿去茶杯喝了一口:「諸位都知道,咱們人死了,講究入土為安,魂歸酆都。可有些地方啊,它不一樣,人死了都不讓人安生。」見塵又頓了頓,睜開金色的雙眼,眼中有無盡奧妙佛法,是天眼通。
天眼通乃佛門六神通之一,修至大成處能見世間一切粗細、遠近、晝夜之物,乃至六道眾生的生死去留。
見塵沒修到那麼深,只能看破生死而已。
他覺得夠用了。
見塵天眼通掃過全場,有幾具活屍黑洞洞的,卻扮做活人坐在座位上喝茶聽書,此前時不時還有一兩聲叫好。
轉頭看向葉懷真和小女孩,卻是半黑半白,半死半活。
乃生人養魂之相。
「自貪留人間的魂,被強留人間的魂,通通被一紙符文鎮住,不入酆都,不得往生,用死人的身份再人間多一時苟且。」見塵又飲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聲音不高,「靈智蒙昧,意識混亂,嘗不出茶香苦澀,就算多留一會兒,也只是不得安生……不如早些登往極樂。」
他站起身,合掌低眉,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所以,貧僧這就超度各位施主。」
言罷,見塵悍然出手。
一掌拍出,佛光自掌心綻放,化作一道金色掌印,直襲向葉懷真和小女孩。掌風過處,桌椅翻飛,碗碟碎裂,茶水流了一地。於此同時,見塵另一隻手也沒閒著,另一掌朝大堂里其他方向掃去,掌影連出,分別拍向那些在他天眼通中黑洞洞的死物。
那些扮作活人的屍傀,有的正在喝茶,有的還在拍手叫好,被佛光掌印掃中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被從體內抽走了,身形猛的一滯,面上那層「活人」的臉像面具一樣剝落,露出底下灰敗乾癟的皮肉。
然後,它們便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樣散在空氣中,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幾具修為稍高的屍傀試圖反抗。
一個揮拳迎向佛光,拳風過處,骨節間爆出細碎的黑色煞氣;另一個拔刀斬向見塵後勁,刀鋒上裹著一層暗綠色的磷火;還有一個身形一閃,整個人像是褪了一層皮,從原地消失,又出現在見塵身後,五指成爪直取他後心。
但,那些手段在見塵的佛光前,不過是泥沙遇海流,一觸即散。
它們臨去之前,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一口氣終於呼了出去,然後它們葉散開了,像前幾個一樣,化作灰燼,落在滿地的碎瓷與茶水之間。
自始至終,見塵神色未變,他的眼睛一直睜著,那道「卍」字符文在瞳孔深處緩緩旋轉,金色的光在灰暗的茶館裡像一盞孤燈。
死人們死了,活人們跑光了,他們不瞎,他們看得見和尚的眼睛在發光!
半死半活的人,既沒跑,也沒死。
葉懷真既沒跑,也沒死。
他在見塵第一掌拍過來的時候就側身護住了小女孩,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那記金色掌印。
掌印在他背上炸開,碎成金光四散,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嘴角滲出一絲血,他緩緩站直了身子,鬆開護著的小女孩的手,把她往身後帶了帶。
見塵把手中的佛珠掛回腕間,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目光平靜的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身後的小女孩身上。
那個小姑娘並無大礙,向看他的眼裡滿是恐懼,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抓著葉懷真的衣角往後躲了躲。
寄宿在她身上的那道黑色的魂已占不了大半,此刻明滅不定,好似冷夜燭火,輕輕一吹就要熄滅。
「我說,和尚,」葉懷真頭上青筋暴起,手按著刀柄,恨聲道:「我要你的命。」
見塵垂下眼瞼,不再看她,他把目光重新抬起來,落在葉懷真臉上,寄宿在他身上那道黑色的魂並無大礙:「施主,有人托我給你帶句話......」
不等見塵說完,刀已出鞘。
刀光起時,見塵已經不在原地,他的身形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灰袍,在刀鋒落下的前一刻向後飄出散步,鞋尖在滿地的碎瓷上輕輕一點,沒有發出聲音。
小二端著那壺春不斂回來的時候,恰巧看見刀光從茶樓里炸出來。他愣住了,手裡的茶盤歪了歪,壺蓋發出一聲細響。
他看見一個灰袍和尚從門內飄出來,僧袍下擺還卷著碎瓷片。
這不是說書先生嗎?小二的腦子宕機了一瞬。
緊接著,一個男人提刀從門內追了出來,鋒刃上綻著冷芒。
小二本能的轉身想跑,腳下一拌,整個人往地上栽去,刀光已經追到了他的頭頂,葉懷真沒有看他。
和尚已經跑到了小二身後,他的眼中只有把和尚斬成兩半這件事,才不管,中間有什麼。
葉懷真反手一揮,刀鋒橫掃,小二閉上了眼睛。
但他沒感覺到刀鋒落下。一陣灰色的薄霧裹住了他,把他從原地捲起,輕飄飄地放在了三丈外地牆角下,那隻茶盤還歪在他手裡,壺中地茶已經潑了大半,剩下的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小二睜開眼,看到那個灰袍和尚已經退到了巷口,僧袍裂了一角,和尚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跑。」見塵回頭看了他一眼,語速奇快,「帳單記得寄到葉府葉懷真葉縣尉的府上,他認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