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將不餓,只是拿了筷子,夾起蹄髈上那塊顫巍巍的皮,煮的太軟爛,一夾就帶下些肥瘦相間的肉來。他慢條斯理地把肉擱進掰開的白面饅頭裡,合上,咬一口,慢慢品著。
斯文。
至於另外兩位嘛,那可就半點斯文樣子都沒有了。
李將本來還想夾兩塊羊肉嘗嘗鮮,但葉老爺已經把整碗紅燜羊肉端了起來,左右不得近身,嘴湊碗沿不撒手,湯油順喉流。那陣仗,像極了端著一碗熱油,誰也不讓碰。
李將地筷子收回來,又舉到一盤,想試試白肉或者時蔬。
但很可惜,一旁的顧曇玲更是毫不顧忌形象,白肉、時蔬甚至是李將面前的蹄髈,她都直接上手抓,拿饅頭的手更是快出了殘影,那場面,真是碗中日月皆可吞,盤裡風雲一口悶。
風捲殘雲,不外如是。
李將舉著筷子,懸在半空,無處可落,他看了看葉老爺,又看了看顧曇玲,一個埋頭喝湯油,一個上手搶蹄髈,桌面上只剩下殘渣和油漬。
他沉默了一瞬,把筷子擱下了。
沒有人類了,他想。
有些口渴了。
李將瞥了一眼桌角擱置的兩隻葫蘆,趁那兩人正搶得熱鬧,沒人注意,悄悄拿過來一個,掀開壺嘴,仰頭灌了一口。
入口清甜,帶著果香味,一點都不刺喉,好喝。
酒而已,喝就喝了。但他放回葫蘆的時候,還是順手把壺嘴塞回了原位,嚴嚴實實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些許紅暈爬上李將那蓋在敕令下的臉,奇異的勁力湧入大腦,讓他暈乎乎的。
不過那紅暈也就持續了一瞬,酒力湧上大腦的瞬間,李將的眉心處忽然飄出幾縷,與那勁力碰在一處,無聲無息地消解了。
同時,一些碎片般的記憶也湧入他的大腦,只是太過稀碎,畫面看得並不真切。
能看清的,只有一聲啼哭而已。
李將愣住了。
眉心的陰氣......消散了一點?
這具身體的記憶......
李將猶豫了一下,抓起兩個葫蘆,掀開壺嘴,仰頭往嘴裡倒。酒液清甜綿軟,像是在喝帶果香的涼水,不刺喉也不嗆鼻,所以他喝得毫無負擔,兩大口下去,只是打了個酒嗝。
酒意上涌,眼前的畫面變得模糊,眉心處又有幾縷陰氣飄出,比剛才多些,但也多不出多少。
陰氣與酒意一同消解,又有些記憶碎片出現在李將的腦中。
白色的窗框外透進來昏黃的光,一雙粗糙的手抱住了啼哭的嬰孩,輕輕的拍打嬰孩的背,讓他安心。
嬰孩漸漸不哭了,睜著琥珀色的眼睛想要看看這雙粗糙雙手的主人。男人抱著嬰孩站在窗邊,背著光,臉無意中藏在了暗處,嬰孩仰頭只能看清他的鬍渣。
他仍在輕拍嬰孩的背,臂膀輕輕地晃著。
嬰孩好像能感覺到他的開心,笑了起來。
男人聽到他笑,驚喜道:「老婆,他笑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揮了揮手,示意男人把孩子抱過來。
「嗯,真可愛,」女人聲音溫柔,「你說,叫他XXX怎麼樣?」
「嗯,都聽你的,就叫他XXX。」
說罷,男人伸出手指,在小嬰兒眼前晃來晃去:「XXX,你以後呀,要......」
記憶的碎片到這裡就停了,李將久久不能回神,舉著空葫蘆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記憶中的夫妻好像說了一個名字,但是聽得不真切,好像是......
「李將來......」他無意識地喃喃著。
這是我的記憶?他不解。這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聽別人叫過,可他念出來的時候,嘴比腦子還順。
桌上的搶食大戰還在繼續。葉老爺啃完了羊肉,正端著碗喝剩下的湯汁,顧曇玲把蹄髈最後一點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手上還捏著半個饅頭。
但她沒有再拿下一個。
李將的餘光里,她正看著他。嘴裡還嚼著東西,動作卻停了,指尖捏著饅頭停在嘴邊。
李將就坐在顧曇玲身邊,一個愣著看自己手中的空葫蘆,一個叼著饅頭看著他,都沒有說話。
然後顧曇玲把饅頭塞進嘴裡,低頭開始剝蒜。
葉老爺終於放下碗,抹了一把嘴,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李將已經抬起頭來,聲音平穩:「吃完了?那聊正事。」
葉老爺點了點頭,起身去拿什麼東西。李將沒動,坐在原處,看著面前那些殘渣,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曇玲剝完最後一顆蒜,把蒜瓣擱在碟子邊沿,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碟子往他那側推了一寸,碟沿碰到他的筷子,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然後她站起來,端著空碗走了。
李將看著碟子裡的那顆蒜,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來,丟進嘴裡,嚼了嚼。辛辣的味道衝上鼻腔,嗆得他眼眶發熱,咳了出來。
他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跟上。
葉老爺還沒回來,正廳里只剩下他和顧曇玲。
李將走到門廊下,在她旁邊站定,中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風從院子裡穿過來,把桌上的蒜皮吹落了兩片,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兩人都沒有開口,沉默著看著烏雲漸漸遮月。
「......你說,那畫面里的孩子,是我嗎?」
顧曇玲篇過頭看了他一眼,她沒問「什麼畫面」,只是安靜的看了他一會兒,問道:「名字?」
「......什麼?」
「你剛剛念的是名字嗎?」
「是。」
「是什麼?」她安靜的看著李將,眼裡沒有好奇,什麼都沒有。
「李將來。」
「李將來。」她重複了一聲,聲音很平,「你剛才念的時候,順不順?」
李將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他回憶了一下剛才那個瞬間,「李將來」三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沒有任何思考,像是替人說出來的,也像是已經被念叨無數次,順口的自我介紹。
「......順。」他說。
顧曇玲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那就先相信,他是你,你是他。等你自己想起來了,再說。」
李將愣住了,偏頭看她:「你替我信?」
「嗯。」她也在看他,「反正也不虧。」
李將沉默一會兒:「你認真的?」
「嗯。」
無言的沉默又在兩人間暈開,烏雲慢慢的走了,月色又毫無保留的向二人展示它的美。
良久,李將輕笑一聲,拋了拋手中的空葫蘆,笑道:「跟你沒關係的事情,你倒信得挺快。」
顧曇玲沒有接話。過了幾息,她說:「你幫我剝過蒜嗎?」
李將愣了一下:「沒有。」
「那你剛才吃的那顆,是我剝得。」她說,「那顆蒜跟你沒關係,你不也吃了。」
李將看著她,沒接上話。
「我不知道李將來是誰,」顧曇玲轉回去看院子,垂在身側的手攥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但名字是你自己攆出來的,念得順也是你自己的嘴,和我沒關係,所以......」
講到這,顧曇玲又轉了過來,很認真的看著李將,「所以,我替你信著,也很正常。」
李將站了一會兒,他沒明白顧曇玲的邏輯,但能感受到這姑娘的信任與擔憂,看著月色,他笑了一下。
「......行,」他說,「那就先信著。」
顧曇玲沒有接話,緊攥的手鬆開了,轉過身去回望槐樹。
兩人就這麼站在廊下,一臂的距離,各自看著院子裡的夜色。風還在吹,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