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
正是殺人放火的好時節。
這樣的夜晚,尋常人是不趕路的,可通往第一城的官道上,來了一個年輕和尚。
許是路途勞累,許是腹中飢餓,他在一戶人家的門前停下,抬手叩門。
「叩叩」敲門聲輕響。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尋常人家就算是醒著,出於安全考慮,也不可能開門。
「吱呀」門開了一條縫。
婦人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門外站著個年輕和尚,約莫二十出頭,眯著眼,灰布僧袍上沾著塵土的痕跡,風塵僕僕的,一看就是趕了很久的路。月光落在他腕間的佛珠上,珠子泛著溫潤的暗光,倒不像什麼歹人。
婦人當即鬆了一口氣,將門拉開半尺。
還沒來及及開口,那和尚嘴巴一張,話就像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施主,貧僧見塵,自東土大唐而來,為尋救世之經,欲往極西之地一探。今路遇此地,實在饑渴難耐......」
見塵語速極快,上下嘴皮一碰,就嘚叭嘚叭地說個不停。
婦人扶著門框,插不上嘴,也關不上門。
也不知道那豆子倒了多久,見塵總算閉上嘴,豎掌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
「你也是大唐來的?」那婦人問。
「貧僧是大唐的僧人,途經此地......」
「停停,」婦人見和尚又要開始喋喋不休,慌忙喊停,「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見塵閉了口,又欠了欠身。
婦人轉身引他入院。見塵跟在後面,落後幾步,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施主,為何說貧僧『也』來自大唐?」
婦人沒回頭,腳步也沒停,語氣平常得很:「前幾日來了個小丫頭和會說話的行屍,那傢伙也說他是大唐來的和尚。嘿,你說巧不巧。」
她有些納悶,大唐的和尚怎麼都往小地方跑?納悶就直接問,這就是她的處世之道:「誒,小和尚,我問你哦。你們大唐的和尚怎麼都跑到百齊這種小地方來了?」
「......」
見塵沒有回答,他還在想,是哪位師兄弟、師叔伯尋佛寶的路上坐化了,卻不甘往生,化作行屍還要在人間賴上一賴。
若真想起來是誰,也好幫他......早登極樂。
死者,還是呆在死者該呆的地方比較好。
他沉默得太久,婦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咋了?小和尚?」
「無事,」見塵抬起眼,神色悲憫,聲音平和,「只是忽聞惡耗,欲助同門早登極樂耳。」
他道了聲佛號,站定在院中,不再往前。
「阿彌陀佛,施主,可有遺言?」
婦人的身影一頓,轉過身來,臉上不見慌張,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也要死嗎?」
「你本來就是死的。」見塵的眼睛不知何時睜了開來,瞳孔之後,一枚「卍」字符文緩緩浮現,佛光自那紋路中漫溢而出。
院中的石桌、石凳、菜籃、燈火......都在佛光中淡了一瞬,唯獨那婦人沒有淡。
她坐在那裡,像一張紙上唯一沒有被光照到的墨漬,輪廓清晰,顏色卻不對。
她的五臟六腑是空的,嘴裡卻在說話。
屍體在說話。
已死又活的東西。
死者,還是呆在死者該呆的地方比較好。
「是啊,我本來就是死的,」婦人倒也不裝,語氣輕鬆,「我也不知道死後還活了多久。」
她走了幾步,坐到院裡的石凳上,拿起菜籃里的菜,開始擇了起來。
「既如此,」見塵的眼睛眯了回去,語氣鄭重,「還有什麼遺願嗎?」
「還想活,成嗎?」婦人擇菜,頭也不抬。
「不成。」
「......」婦人沉默,手上動作不停,「那就......若是遇上我那不成器的相公,幫我帶一句話給他。」
見塵右手豎掌在身前,左手撥動不知何時取下的腕間佛珠,也不追問,只是默念佛經。
婦人等了半天也不見見塵有什麼動靜,無奈道:「你這和尚真沒意思,我好歹是要死的人誒,配合問一下怎麼啦?」
「阿彌陀佛,施主,何話?」
見塵周身泛著淡淡的佛光,神色悲憫,真像是佛陀降世普渡眾生。
「阿烏,蒲娘從來都沒怪過你。」蒲娘停下動作,神色鄭重。
「好。」
蒲娘聞言,笑了笑,從懷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她取得很慢,像是在拿什麼稀世珍寶。
可惜並不是,泛黃的紙上孤零零的勾著幾根線條,勉強可以依稀辨出是個人形。
「這是我相公的畫像,」蒲娘把它小心的折好,遞到見塵跟前,笑了笑,「抱歉,這是我唯一能告訴你,他長什麼樣的方式了。」
「好。」見塵小心收入懷中,收得很慢,像是在放什麼稀世珍寶。
「來吧,送我上路吧。」
「好。」見塵閉了口,微微欠了欠身。
院中佛光大盛,有檀香四溢。
見塵隻身站在院中,闔上雙目,撥動佛珠的動作未停。
......
夜色很深,城西的路越來越不好走,兩旁的房屋矮了下去,有幾間已經塌了。橫樑斜靠在斷牆上,牆縫裡長滿了青苔。
腳下的路從石板變成了土路,又變成了被野草半掩的小徑。
大約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前方路邊開始出現一些斷斷續續的碎瓦片和青磚碎塊。草叢裡露出半截石基,是一道很久以前就倒了的老牆。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拐過去之後,視野忽然開闊了一些。
那路的一側是低矮的土坡,另一側是一道矮牆的殘存,牆基還在,上面長滿了藤蔓和青苔。
李將與顧曇玲放慢了腳步,側頭看著那道矮牆。
牆基的走向是往裡的,圍成了一個院落的大致輪廓,不算大,但夠放幾間屋子。
李將往裡走去,看到更遠處有一扇歪斜的木門,門板合不攏,留著一道縫隙。風從那裡穿過去,發出「呼呼」的吼叫。
門上方掛著一塊匾,字跡已經被風雨蝕得模糊不清,只剩半個字得輪廓。
李將能依稀辨認出那是半個「義」字。
他沒有直接走過去,沿著牆的外側走了一段。
牆根下的草比別處矮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踩過,而且踩了不止一次。
李將走得不快,背後玲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的目光沿著牆根掃去,看那些草被壓的方向。
倒伏的方向大部分是一致的,都朝向那扇歪斜的木門。
又走了大約十幾步,牆在這裡斷了一截,碎石散了一地。
李將蹲下來看了看,斷口處的磚塊邊緣是舊的,長滿了青苔,不是最近塌的。
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石,粗看之下大小不一,但細細看來,卻又太過規整,有幾塊偏薄偏平,是被人特意挑出來堆在這裡的,不是自然塌落。他把其中一塊拿了起來,底下的土是乾爽的,沒有被壓太久。這塊石頭放上去的時間不長。
李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那扇歪斜的木門前,沒有立刻推門。
低頭看了眼門檻,上面有層灰,但灰層並不均勻,中間有一道乾淨的擦痕,寬約兩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去時蹭掉的。
李將伸出手推了一下門,門板在他的推力下向內滑開,沒有被卡住的滯澀感,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李將的手停在門板上,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跨進去,顧曇玲站在他身後就這麼看著,眼裡的疑惑一閃而逝。
門內是一個院子,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那個院落被稍微照亮了一些。
正對著大門的是三間屋子,中間那間的門板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門口。
左右兩側的門還關著,門板朽得厲害,表面布滿裂痕,風一吹就好像要散了。不過散不散的也無所謂了,廂房已經完全塌了,屋頂垮下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斜插在碎瓦堆里。那門,只能說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
院子裡到處都是草,高的齊腰,矮的鋪地,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看了半天,李將還是跨過了門檻,鞋子落在院子裡的土地上,腳下的草被踩了下去,發出一聲悶響,在門內站定,沒有急著往前走。
他的目光掃過院牆的西南角,那裡的牆體顏色比別處深一些。
旁邊的牆是赤紅色,那裡是暗紅色。
有危險。
李將的警覺雷達暗自作響,打定主意不去那邊。
又掃了一圈,李將有些話想講,但都是髒話,講了也只是「嗶——」,乾脆就不講了。
視角再拉大一點,除了西南角,東南角、東北角全都是一片濃郁的暗紅。
只有西北角是正常的赤紅色,不過李將猜那是圍三闕一。
「別進來。」他連忙說,止住顧曇玲想要跟進來的動作。
也不見李將有什麼動作,兩個赤紅的符文自他眼睛處透體而出,憑空化作符籙,貼到了敕令上覆蓋眼睛處。
李將獲得了正常的視野。
西南角、東南角、東北角、西北角,李將把四角的模樣牢牢記下,西北角的顏色比別處深一些,不是青苔,是一種均勻的暗色,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過,又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痕跡。
......
還有高手?
原以為是圍三闕一,現在看來好像是另一種手法布置陷阱。
義莊太危險,還是搬援兵來得實在。
李將這麼想著,正要轉身離去,卻突然被腳邊得泥地吸引了注意。
又一小塊凹陷就在腳邊,不深,但邊緣整齊,像是什麼東西被嵌進去過,又被人取了出來。
他讓開腳步,輕輕撥了一下腳邊的土,是松的,被翻動過,時間不算太久。
又往下探了半寸,指腹碰到一個硬物,邊緣鋒利而薄,像是瓦片的斷面,他把它拔了出來。
是一塊碎瓦片,比掌心小一些,顏色發暗,邊緣有一道被火烤過的焦痕,表面好像有幾道刻痕。
跑路時間緊迫,李將沒有細看,把它收入袖袋,轉身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跨出門檻的時候,他伸手把那扇木門帶回了原來的位置,留出的縫隙和來的時候一樣。
路過顧曇玲身邊的時候,輕聲吐出一句:「快走。」
好像得逞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