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有個瘋女人,天天在城門口哭,說她兒子被狼叼了去。城裡人都說她兒子丟了三年,她在那哭了三年——」說到這,婦人又神秘兮兮的湊過來,好像在避著什麼人,輕聲說道:「——前一陣子——半個月前才有人第一次在城門口看到她。」
李將想張口說些什麼,被婦人抬手打斷,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也不管剛下肚就從大洞裡漏出來打濕衣裳,繼續說道:「還沒完,還有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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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東張西望,像是在避著什麼人,神秘兮兮地道:「她兒子還活著......傳聞,有人半夜見過一個半大小鬼,長著鬃毛,有狼一樣的眼睛和牙齒,手腳著地用力狂奔......那人可能是和那女人認識,他說他依稀辨認出了那個小鬼的臉,你猜怎麼著?」
「就是她兒子?」
「對嘍,就是她兒子。」那婦人手一拍,對李將的答案表示讚賞。
「......」
「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她又低下頭擇那該死的菜葉,「有明明瘋了不到半個月,就已經瘋三年的瘋女人;有半夜不睡覺亂跑的小孩;還有會說話的行屍帶著不講話的道士化緣......」
「還有一個死了又活的屍體,話總愛講一半。」李將吐槽一句,李將掏出法符把剩下的饅頭裝走,起身告辭,手一揮示意目不轉睛的顧曇玲跟上。
不能浪費糧食。
「不留下來歇一晚?」婦人沒停下手,順嘴一喊,客氣客氣。
「不了,碰到有意思的事情,不想停下來浪費時間。」李將很想不客氣,但是現在有想看一看的趣事,只能客氣客氣了。
上輩子他很喜歡這種志怪故事。
......
離開婦人家後,李將走在前面,腳步比之前快了幾分。
顧曇玲跟在他身後,仍舊隔著兩三步,不緊不慢的。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李將終於忍不住了,回頭問:「你不好奇嗎?」
顧曇玲抬頭看他,眼神淡的像杯白水。
「好奇什麼?」
「瘋女人,像狼的小孩,半個月,三年,」李將頓了頓,做思考狀「還有會講話的行屍......」
「......」
有沒有可能行屍就是你?顧曇玲的眼神多出了些許無語。
在李將斜眼一看,雖然一片赤紅看得並不真切,但那比先前多出來的「活人感」他還是有所察覺。
心下點頭,卻不動聲色。
「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李將按了按眉心,做深度思考狀「妖怪?邪術?要害人?還是——」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顧曇玲沒有心下吐槽,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淡泊模樣,站在李將身後一言不發。
她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但裡面什麼反應都沒有。既沒有亮,也沒有暗。她聽見了,但沒有「聽進去」。
李將閉上嘴,轉過頭,繼續走。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別著急,至少這幾天已經有點成效了。
她原來對什麼都空空的。
至少,現在偶爾有點反應。
現在他有事想管。
也許管著管著這姑娘就走出來了,他這麼想著。
......
黃昏時分,第一城的城門出現在視野里。
城牆灰撲撲的,城門開著,進出的人不少,熱熱鬧鬧的。
第一城的名字聽著霸氣,但其實只是一座縣城,城門口只有稀稀疏疏的幾位門卒守門,看著都不成建制,想來縣城的經濟狀況也並不理想。
李將憑藉著顧曇玲的臉輕而易舉的進了城。
趕屍的仙師,他們是這麼稱呼那姑娘的。
李先生甚至都沒開口講話就被同顧小姐一起請進城去了。進城之後,李將還瞥到一隻飛鴿從門卒手裡撲騰出去。
「仙師,容小的稟告縣丞大人,請他為您安排住處。」門卒是這麼說的。
你已經稟告了......李將猜那隻鴿子就是飛往縣丞處的信使,心下吐槽。
顧曇玲並未理會,跟著李將,落後兩三步,不言不語,古井無波。
進了城,李將便瞧見一個布告欄,上面貼著幾張紙。
布告欄邊有一個身影,一個女人,她坐在城門口的牆根下。
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
那女人衣裳洗的發白,頭髮亂蓬蓬的,沾著灰,她懷裡抱著一件小孩子的藍衣裳,低著頭,嘴在動,在念叨著些什麼。
「......阿毛三歲了,穿藍色的衣裳,脖子上帶著紅繩......他三歲了,帶著紅色繩子......他三歲了......」
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路過的人繞著她走,像是在繞一塊擋路的石頭,偶爾有人停下來看她一眼,嘆口氣,又走了。
李將走近幾步,站住,敕令下赤瞳微動,試圖看清些她身上的紅色氣息。
那氣息,旁人看不到,他是看不清,沒辦法,視野一片紅,和透明沒啥區別,要不是仔細看了看,還真察覺不了。
或許是察覺到了有人靠近,瘋女人抬起頭,雙目無神,看著李將與顧曇玲,喃喃道:「......阿毛.....你回來看娘了?阿毛?」
得,是真瘋了。
「顧小姐,這個世界會使符籙的殭屍常見嗎?」李將藏在袖袍處的音成線符發力了。
「?」顧曇玲的超絕問號臉發力了。
「咳咳,我的意思是,我這種.......額......頭上頂著敕令,能說話,還會用法術的.......額......東西,不會被城裡的正義之士當成妖怪降了吧?」李將說得很直接,把怕死倆字寫在了臉上。
顧曇玲搖了搖頭。
她和爺爺一直生活在山裡,著也是她第一次入世,不知曉這些。
「明白了,多謝。」李將顯然是誤會了顧曇玲的意思,出聲道謝,單手豎指,於空中虛畫符文,這次他沒動用符骨內的符文,只用靈力畫符。
消耗小了很多,但效率也慢了許多。
一刻鐘之後,一張下靈法符便鮮新出爐了。
「還是太慢了。」他嘟囔一句。
要是被其他符籙造詣高強的修士看到這幕,再聽到這話,李將也許要被抽筋扒皮。
無他,氣的。
無符紙,無法筆,無法墨,不開壇硬做法,只一刻鐘就畫成一張下靈法符,還說太慢了!!
這簡直就是在指著各符籙大家的鼻子罵,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符紙,法筆,法墨這三者,到修為高深境界或許可以用靈力代替,但是開壇做法這一步卻絕對省略不了,哪怕只煉一張最最最垃圾的下靈法符,也一定要開壇,不然就算那修士修為再高深,符文再精深,畫出來的也不過是張廢紙罷了。
當然了,也不可能有人開壇只煉一張符籙,純純浪費。
李將這種情況,也只能歸結為功法福利了,畢竟催動符骨的時候,他畫符連一刻鐘都不用,下靈法符能瞬間批發!!
顧曇玲抬了抬手,好看的眸子裡寫上了些許急切,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想說的是......我也不知道,還是小心些的好。」少女的聲音弱弱的。
李將:......
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下靈法符——安魂引神符。
「去。」李將並指一送,安魂引神符飄落那瘋女人頭頂,化作靈光四散開來。
靈光化露,滴落到她的眉心,無神的雙眼漸漸有了光亮。
瘋女人暫且恢復了神智。
三年的回憶,逃避的記憶一股腦的湧入她的腦子裡,疼得她在地上打滾。
她身上洗得發白得衣服變得灰撲撲的,路過的行人們也駐足停下,有的面上帶著不忍,有的藏著藏得很好的憤怒,也有的正要動手卻被身邊的同伴拉住。
顧曇玲那張古井無波的臉,此時也帶上了些許不忍,但她沒有說話,只是這麼在三兩步外看著李將與在地上打滾的瘋女人。
記憶總有盡時,到那時疼痛便也結束了。
瘋女人停下了打滾,仰躺著嗚咽起來,灰撲撲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哪怕過了那麼久,喪子之痛仍然讓她耿耿於懷。
李將再上前兩步,擋住了夕陽落幕餘下的落霞,伸出手,在她眼前揮了揮:「大姐,醒過來了嗎?」
此言一出,駐足停下來的路人也期待了起來。
也許是太陽落山,正是閒時,駐足圍觀的路人也越來越多。
里三圈外三圈的,把城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全是看熱鬧的。
瘋女人以前或許也是看熱鬧大軍的一員,現在卻成了熱鬧本身。
她現在一點也不在意。
她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倚著牆,緩緩的坐了起來。
深吸了兩口氣,眼淚又忍不住崩了出來,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我真傻,真的。」
「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吃食,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城裡也會有。」
「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家阿毛坐在......坐在門檻上剝豆去。」女人抽了抽鼻子,即使到現在,一想到那天,她還是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很聽話的,句句都聽我的......嗚......」
「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後劈柴,淘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她又抽了抽鼻子,「......他沒有應。」
「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的阿毛了。」
「他是不到別家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
「我急了。」她這麼說著,好像釋懷,好像悲痛,「我央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柴垛上掛著一隻他的小鞋。」
說到這她已經泣不成聲了,但她仍在說。
「......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裡的五臟已經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捏著那隻小籃呢......」
她嗚咽著,已經說不出成句的話來了。
李將聽罷,走向布告欄,眼角餘光似乎瞥見街角有個不起眼的閒漢,目光在他們身上短暫停留後,轉身隱入了人群。
李將沒有太在意,看熱鬧的閒漢而已,他看向布告欄。
上面除了官府布告、尋人啟事,還有一張寫著「重金懸賞」四個大字的告示。
懸賞:
茲有城南葉府,三日前幼子於後園走失,至今未歸。家丁四下搜尋,有言曾在城西義莊左近見一狼形之物,背負一孩童,疾行如風,追之不及。
又聞近日城西多有異聞,夜行之物出沒無常,傷人擾民之事時有所聞。二者相合,恐非尋常走失,實乃異患當前。
葉府上下焦急萬分,寢食難安。現廣尋義士,凡能查明狼形之物來歷、尋回幼子者,願獻家傳武學另贈銀百兩以做酬謝。若能除此異患、保一方平安者,另有重謝。
事急,望諸君不吝伸手。
有意者請至城南葉府面議。
丙午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