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很硬。
顧曇玲一鏟一鏟地挖著,動作不大,節奏很穩。有青色的符籙從身後飄出,想讓她挖的輕鬆點,但顧曇玲拒絕了。她甚至連體內龐大的靈氣也不動用半分,只是這麼一鏟一鏟的挖著。
她已經挖了一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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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不深,三尺有餘,老頭個不高,這個深度夠了。顧曇玲用腳踩了踩坑底的土,確認是實的,然後拄著鏟子站了一會兒,再爬上來。
遮月的雲散開了來,月色慘白慘白,掛在樹梢上。
李將望去像一顆沒長好的眼睛。
有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憋著的,悶著的,把聲音咽進肚子裡,又從鼻子擠出來,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很久,久到李將以為那人已經哭盡了,哭幹了,然後又一聲,更輕,更碎。
顧曇玲跪回爺爺身邊,雙手攥著他的衣角,額頭抵在他冰冷的胸口上。她的肩膀在抖,但脊背始終沒有塌下去。
李將沒有看她,他低著頭,看著院子裡那些坑坑窪窪——他們回到了被破壞的顧曇玲的家,那個道觀。
他腦子裡冒出一句:「你家這院子挺有設計感的,到處都是坑,走路得小心。」
……咽回去了。
顧曇玲醒來後,李將問她老頭有什麼願望。
「...他說想埋在觀里。」她的聲音又輕又啞。
李將無言,背起老頭的屍身示意顧曇玲帶路。
道觀很近,或者說他們本來就沒跑多遠。
李將到這裡時已經看不出來它原本的樣子了,老頭的道觀,顧曇玲的家已經在那場戰鬥中被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堵牆和幾根焦黑的柱子。茅廬也沒了,它被李良那把帶著煞氣的開山刀連根斬碎,碎木片散了一地,月光下像一堆白骨。
院裡,或是說半堵牆靠里的那面,留下了一堆坑坑窪窪,薄薄的積水上映著一小片月光,晃啊晃的,像碎了的銀錠。
「差不多了。」他開口,聲音不大,也沒有什麼情緒。不是冷血,是沒有辦法去調配那種叫「安慰」的東西——他的腦子裡有無數種符籙的完整圖譜,但沒有一種能讓人不哭。
他想說些白爛話,可嘴唇像是灌了鉛一樣,張不開。
顧曇玲沒有動。
李將等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彎腰,把老頭的遺體從地上抱起來。很輕。比他想像的要輕得多。老頭生前那副「關聖帝君上身」的威風模樣還在他腦子裡印著,砂鍋大的拳頭,一巴掌把熊拍在地上的力道——可現在抱在懷裡的,只是一把乾瘦的骨頭和松垮的皮肉。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頭放進坑裡,讓頭朝北,腳朝南。這是他在某本雜書上看到的規矩。是哪本書記不清了,但知識就在那兒,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
「你爺爺還有交代過什麼嗎?」他又問了一次。
顧曇玲呆坐著,沒有回話。
李將接著等待,他現在一直都很有時間。
「......沒有。」
他拿過鏟子,插進土裡,開始填坑。
一鏟,兩鏟......他的手被握住了。
「我來。」堅強的少女這麼說著,她的眼睛紅腫。
李將退至一旁,靜靜的守候。
一鏟,兩鏟,三鏟......
泥土落在老頭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顧曇玲填得很仔細,先把四周的散土攏過來,再從遠處挖新土補上。坑填平了之後,她又用鏟背拍了拍,拍得平平整整。
李將從籬笆上取下還算完好的木板,遞給她。
顧曇玲接過,靈氣覆蓋掌心撫平毛刺,又頓了一頓,在其上刻到——
「
顧公諱名
生年不詳
丙午年立秋日歸真
孝女顧曇玲奉祀
」
顧曇玲將其立在墳前,呆愣了幾秒,退了兩步,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悶響。
一個,兩個,三個。
她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像棵被風吹的草,飄飄搖搖,但是沒倒。
「走吧。」她說,聲音已經不啞了,在靈氣入體的那一刻,哪怕刻意不動用它,它也會自動溫養軀體,修復舊日暗傷。
只是這麼一會兒,顧曇玲的聲音就不啞了。
李將張了張嘴,想說「你確定?要不要再歇一會兒?你看起來隨時會倒」——
但她的眼神告訴他,不用問。
問了她也會說「不用」。
所以他只說了三個字:「去哪兒?」
顧曇玲沉默幾秒。
「......不知道......」她搖了搖頭。
李將看了眼新墳,月光下,墳頭的泥土帶著濕意,泛著幽光。
「那就離開這裡,向南去吧。」李將說。他沒說為什麼是向南,只是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向南有座城池。
也許是《黃庭三煞玄籙》的安裝包裡帶著地圖?誰知道呢?
顧曇玲沒有問為什麼,她轉過身,背對著爺爺的墳,開始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些什麼。
李將見狀跟了上去。
落後兩三步,沒有並肩。
她還需要些時間。他想。
李將邊走邊把散在外面的符籙收回來。「風吹草動符」從樹上飄落,化成灰燼。
「避神符」的紅色紋路從空氣中淡去,像水漬蒸發。
聚靈符陣已經撤了,但顧曇玲身上那股靈氣的餘韻還在,李將的赤瞳能看見——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像一盞剛點上的燈,火苗還不穩,但已經亮了。
她眉心的豎紋已經合攏了,只剩一道淺淺的紅痕,像被人用指甲掐過。
李將知道那道紋還在,只是藏起來了。她體內現在有靈氣在流轉,不多,但已經有了一條細細的溪流。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你已經引氣入體了對吧?」他問。
顧曇玲腳步一頓,微微點頭:「嗯。」
「有符紙嗎?」李將再問。
好不容易閒下來,總算可以仔細考慮一些問題了。
從之前開始,一直出現在他視野範圍外的,屬於他的「外掛」,很像是系統,是windows系統......
他有些想法需要驗證,所以......
「有。」顧曇玲從腰包里拿出一沓黃紙,厚厚的一沓。
「給。」她無喜無悲。
「謝了。」李將認為她還需要時間,沒有多說,接過符紙,閉目默念,「用記事本打開《黃庭三煞玄籙》。」
經過緊張的等待,但眼前沒有任何字浮現。
不行?
現在下定論還太早。
李將開始回憶《黃庭三煞玄籙》的內容——
引三煞星入黃庭三宮,凶煞化丹墨,玄籙刻青骨。吐納皆符,睜眼為敕令。
采天地靈氣孕於黃庭,三靈化符膽,白身為玉版,三靈相生化陰陽魚轉。
煞走何處,靈走何處,兩幅畫有人體經脈的圖籙也跟著浮現在眼前。
是否【導出】?
【是】or【否】
李將微微皺眉,他的外掛,與他的推測並不相符。
【是】
他選了是,他倒要看看這【導出】是什麼東西。
眼前的那行字破碎開來,化作墨色瘋狂湧進李將的身體。
它們不在李將的經脈處通行,直接用最快的速度掠過李將身上的每一塊骨頭,每略過一塊骨頭就掠走幾道符文,有些符文染了墨色,有些仍是青色,它們跟著墨色在李將的身體裡走一圈,最後在他的掌心處湧現,把最下面那張黃紙侵染成通體漆黑,黑符上有青紋點綴。
這是一張法符。
李將把那張符紙抽出,它的名字在心頭浮現——下神通符,借我符。
天地人三符陣自動運轉,補充著符骨上符文的消耗。
李將盯著借我符看了一會兒,不見動作,就有紅色符文從他身上飄出化作符筆,在黑紙上落筆。
紅紋勾連,避開青色紋路,在黑紙上安家。
很快,筆停,符成。
下神通符,借我符。
符還是那個符,李將只是給他添了點東西,這對已將《黃庭三煞玄籙》修至圓滿的他而言不算難事。
只是靈力消耗有些大,眉心處的陰氣又有些不老實了。
本來已經變短的指甲此時又有些長了。
李將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推測那眉心的陰氣仍有這具身體的原主寄宿。
靈力總量只相當於二境修士的他對此暫時沒有辦法,好在只要體內靈力充足,這玩意兒就做不了怪。
就算靈力不足,剪剪指甲就好了......
顧曇玲默默的看著,眼神不見波瀾。
靈力消耗有些大,但李將沒有停下,豎指掐訣——他可以做到不掐訣瞬發符文無符紙煉符,但是按流程來更省靈力,青色符文從他的指尖飛出。
他拍出三張符紙,手印不斷變換,符文一個個打在符紙之上,符紙被某種力量融化拉扯,最後變成一端繫著繩的三角符包。
李將把那張借我符塞到符包里,示意顧曇玲伸手。
「?」她不解,但還是把手伸了出來。
紅芒一閃,她的掌心一痛,血痕浮現,李將立馬把符包放到她的掌心,符包與繩變成暗紅色,它泛著紅光飛到顧曇玲的脖頸處,系好。
(・∀・*)?
掌心的傷口已經癒合了,但她還是沒看懂李將在做什麼。
「護身符。」李將解釋了一句,盤膝閉目恢復狀態。
默默運轉《黃庭三煞玄籙》。
采天地靈氣孕於黃庭,三靈化符膽,白身為玉版,三靈相生化陰陽魚轉。
源源不斷的靈氣被引入體內,大部分為他恢復靈力,小部分湧進丹田,增進修為。
顧曇玲看了眼李將,將護身符拿出,端詳了一會兒,又把它放回胸口,貼身掛好。
眼前人靈力的波動變得平穩而有節奏,像心跳一樣。她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