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的冷冽已沉澱為上位者的威嚴，走過櫻子身邊時，目光極快地與她相撞。
那一眼裡，有無需言說的默契，也有勢在必得的篤定。
櫻子垂眸，右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微緊。
這些日子暗流洶湧，反對敵視凜之介繼位的老臣與旁支從未停歇動作，她昨夜還在他書房的暗格里搜出淬毒的物件。
此刻她站在這裡，便是他最堅韌的盾，她會護好凜之介的。
儀式依循武家古禮進行。
先是拜天地，凜之介手持白帛，對著東方躬身三次，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居合凜之介，今日承父業，掌兵符，當以和國防為己任，以家臣民意為天，不敢有負。」
接著是元服禮。
父親居合信長親手為他束起長發，戴上象徵成年的「烏帽子」，遞過那柄傳承百年的「虎徹」太刀：
「此刀既授，便需以血護之，以心守之。」
「是。」凜之介接刀時，指腹撫過冰冷的刀鞘，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臉，
「自今日起，居合家政由我執掌。凡有異心者，斬。」
最後一字落下，太刀「噌」地出鞘半寸，寒光一閃而逝。
台下瞬間鴉雀無聲，幾個面露不忿的老臣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眼露黯然：已經塵埃落定，他們再如何也推翻不了了。
禮成之後，按慣例需由新主宣布政令。
凜之介立於高台中央，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始終守護著自己的千本櫻子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傳我令——首座千本櫻子，自今日起升為『侍所筆頭』，隨侍左右，參贊軍政。另，待百日期限過後，以正妻之禮迎娶入府。」
話音落下，全場譁然。
居合信長及其夫人倒是面色還行，畢竟作為父母，即使他們現在無法左右兒子的決定，但到底娶妻大事，他們還是知道的。
但也僅限於知道了，同意與否他們也沒有權力。
「少主！不可！」最年長的家老山田立刻出列，花白的鬍子顫抖著，「千本氏雖忠，終究是武士出身，豈能為將軍正妻？且武家法度……」
「法度？」凜之介打斷他，太刀歸鞘的聲音清脆刺耳，「我今日便下令修改法度。居合氏的主母，無需看家世，只需看我是否認定。」
他抬手指向櫻子，「她護我十二載，替我擋刀箭，斬刺客，她的血與居合氏的榮耀同存。這樣的人，不配站在我身邊？」
櫻子始終抬著頭，看到他目光里的灼熱與認真。
即便確認關係，她也從未想過，他會在這樣的場合，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將他們的關係公之於眾。
「少主！」山田還想爭辯，卻被凜之介冰冷的眼神逼退。
「再有異議者，視同謀逆。」凜之介的聲音冷得像冰，「千本櫻子，上前。」
櫻子深吸一口氣，按武士禮躬身，一步步走上高台，站在他身側。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是新掌大權的幕府將軍，一個是他親手破格提拔的女武士，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
凜之介側頭，極輕地對她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能聽見：「我說過，遲早要讓所有人知道。」
櫻子垂眸，唇角幾不可察地揚起一絲弧度，右手按在刀柄上，對著台下再次躬身。
這一次，她不再只是他的影子，而是與他並肩而立的人。
午後的宴席上，觥籌交錯間，凜之介被各藩大名圍著敬酒，目光卻總不自覺飄向角落裡安靜侍立的櫻子。
她正將一杯清酒遞給一位老臣，動作恭敬卻不失分寸，那老臣神色不忿，想使絆子，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
凜之介眼底掠過一絲戾氣，放下酒杯便朝她走去。
經過那老臣身邊時，「不小心」撞翻了他的酒盞，酒液潑了對方一身：「失禮了。」
語氣卻毫無歉意。
待走到櫻子身邊，他自然地抬手，拂去她發間沾染的櫻花瓣，聲音放低，帶著只有她能懂的溫柔：「累了嗎？」
「不累，少主。」
千本櫻子應道。
凜之介低笑一聲，當著眾人的面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向內室：「陪我去換件衣服。」
穿過迴廊時，櫻子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目光，卻被他握得很緊。
走到無人處，她才輕聲問：「這樣……會不會太急？」
「急？」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眼底的笑意里藏著偏執，「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二年。」
他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吻，動作輕柔卻帶著宣告的意味：「從我六歲那年選了你，你就只能是我的。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陽光穿過廊下的櫻樹，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
百日成婚，那是一場足以震驚天下的盛大典禮，直至如今，半年後，還在為眾多公家武家津津樂道。
成婚三月後，某日。
深夜的演武場只剩一盞紙燈，暖黃的光漫過鋪著細沙的地面，落在千本櫻子與居合凜之介交握的刀柄上。
櫻子的刀穗還在晃，剛才那一招「居合·落櫻」被凜之介精準格開，刀刃擦過他的肩線，帶起一縷墨色髮絲。
她收勢時重心微傾，被他伸手攬進懷裡，帶著薄繭的掌心扣住她的腰，將她穩穩按在自己身前。
「又走神了。」他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尖，聲音裡帶著慣有的低沉笑意，眼鏡滑到鼻尖，露出那雙在燈下泛著藍的眸子，「在想議事堂的事？」
櫻子的臉埋在他頸窩，聞著他身上混著墨香與皂角的氣息，緊繃的肩線慢慢軟下來。
她的手還握著刀柄，卻沒了半分力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頸間的銀鏈：
「只是……還不習慣站在陽光下。」
從前她是藏在暗處的刃，只需要在他身後掃清障礙。
如今她是居合氏的主母，要站在他身側，與他共掌家族的權柄。
這份轉變，讓她頗有些無措。
凜之介低頭，鼻尖蹭過她的發頂，吻落在她後頸那片櫻花與家紋交纏的紋身上，溫柔得像落櫻拂過皮膚：
「沒關係，我會陪著你。」
「櫻子這般聰慧，遲早會熟練上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