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辰用手抓著兩隻腳站定,終於站起來。
又抓著褲子提自己的腿一步一步往衛生間走。
衛生間有小板凳,坐在板凳上刷牙洗臉。
出衛生間下樓時,閆辰有預感,這兩條腿又會搗亂。
他警惕地抓住紅木扶手。
剛邁兩步,兩隻腳自動交叉,絆倒自己,身子往下面跪去——如果不是閆辰緊緊抓住扶手,他整個人直接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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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人眼裡,豈不是大傻子?能從陽台摔下來?
樓下傳來「嘎吱,咚,嘎吱,咚!」的竹椅搬動聲,緊接著是從大廳到廚房的腳步聲。
廚房的水聲。
閆辰撐著身子往上挪動,調正身姿。
「辰辰!我去菜地挑水!晚上還吃炒瓜皮嗎?」
「吃!」閆辰回應。
「吃啊。我讓你外公買點肉回來。」外婆走遠離開。
閆辰雙手支撐不住身體重量,乾脆頭朝下,雙手爬動著,一步一步往下爬。
出樓梯時,看了一眼大廳,確認沒人。
慢慢站起來,手拽著腿一步步往前走。去廚房拿碗、沖碗,舀粥吃,就著蘿蔔乾和柚子皮吃,再夾一塊霉豆腐,香的很。
這不比在學校里舒服?
吃完洗完碗,再抓著自己的腿費勁地爬上去,趕緊把今天任務的兩張試卷寫完。
中午下去幫著外公切菜、炒菜。
吃完飯,外公出去打牌。
外婆躺在涼蓆上午休。
閆辰也躺在床上補覺。
他不斷回想昨晚的事。
打牌的細節記不清了。
但看到桌上的牌資——大腿,他記得很清楚,嫉妒,憤恨,憑什麼你有我沒有!
那種心理太強烈,夢醒了,他依然能記住。
這個時刻很真實,真實到他意識到是自己,是自己做的這個選擇!
殺人越貨!
閆辰猛地坐起。不敢想這是自己?
他可是好學生!
雖然從小到大都是擦著「三好學生」的名額落榜,成績不算頂尖,但也算中上游。
一路穩步考上市第一初級中學,市第一高級中學,擠進尖子班,成為尖子班的吊車尾。
不吸菸、不喝酒、尿尿都滋准一個地方,尿出去會用紙巾擦拭的優良孩子。
規規矩矩上學、吃藥、養生,從未上桌算錢打麻將,番數都算不明白,他居然會嗜賭?
這一刻,閆辰的自我定位有了懷疑——他很確信,那一刻,搶腿子是自己的決定。
閆辰沉默了片刻,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去賭博。
他一定會上癮的!
酷暑難耐,思緒紛雜,躺在床上也沒法入睡。
外面的陽光太熾熱。
高二暑假,同學們都在補習。
鄉下的小夥伴不是在上學就是去打工去了。
現在去外面買墨水,天氣又太熱了。
閆辰找了一本小說,等到下午5點,日頭沒有那麼大了,再下樓騎著三輪車出去。
三輪車不需要腿。
只需要手把著車把,電門和剎車一塊控制。
三輪車開著上了小道,出村,進入道路前,鬆開電門放慢速度,車子慢慢走在石板橋上——
「快天黑了,你不該出村。」
一個聲音從耳邊傳來。
聲音有些空靈。
閆辰嚇得徹底鬆開了電門,車子停在了石板橋上。
回頭看,什麼都沒有。
橙紅色的圓日掛在村後的堤岸上。
堤岸前大片平整的稻田批上金黃色的光圈。
近看,田裡的稻穀還沒有抽穗。
橋下的水溝還沒有水,田裡也沒有灌水——這個時候,附近沒什麼人。
閆辰用力擰動電門,車子紋絲不動。
閆辰立即撥動按鍵,設置倒退。
意外的是,車子後退速度很快,差點衝進泥溝子裡。
閆辰緊急剎車,在小路上小心地轉頭,迅速開回外婆家。
車子停在窗前。
閆辰下來繞著三輪車檢查,沒有什麼東西,蹲下身查看,下面也沒什麼異常。
抬腳踢在輪胎上——下一秒,腳不受控地一直踢著輪胎。
三輪車左右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晃著窗戶也發出「桄榔桄榔」的響聲。
腳很酸。
站著的腳酸,踢著的腳也酸。
上半身還在搖晃中。
屋裡,外公聽到動靜急匆匆出來,看到踢車的閆辰,呵斥,「辰辰!你在幹嘛?」
閆辰咬緊牙,雙手用力抓住踢車的右大腿,用力把腿摁下去——腿下傳來反力,不斷地試圖抬腿反抗,被閆辰死死扣住。
外公盯著閆辰,「怎麼了?」
閆辰抬頭,笑著解釋,「沒事。」
「冰箱裡有西瓜。別吃太乾淨,晚上吃炒瓜皮。」外公說著進屋。
聽著外公跨門檻進廚房的停頓聲,閆辰才鬆手,提起褲子看自己的腿,十個紅色指甲印,全部見血。
艹。
什麼狗腿?
提著褲子一步步抬腿進屋,像個提線木偶提著自己的腿進到大廳,打開冰箱,吃著切好的西瓜。
留一些瓜瓤,方便削去瓜瓤,白肉炒著吃。
吃好,閆辰又拽著所有瓜皮拿去廚房,幫著打下手,切西瓜皮。
將有齒痕的瓜瓤切掉,將瓜肉切成帶有一點厚度的薄片。
幫著剝好蒜。
外公切好肉,看一眼桌台,「去院子裡摘兩隻辣椒。」
閆辰鬆手,僵硬著身子一步一步,幾乎是正踏步地走去前面——控制著自己慢速度過去,身上已經是大汗淋漓。
打開籬笆院子,就近摘了兩隻細長的線椒,一步步回去,得到外公的一句,「怎麼這麼慢?我一個菜都炒完了。」
桌子上,一碟紅燒冬瓜冒著熱騰騰的氣。
閆辰沒有回話,洗好辣椒之後,趕緊切塊,趕在油熱之前,把辣椒給到外公。
「走吧走吧,這裡沒你事了。」外公看不上閆辰的速度。
閆辰也不敢上去。
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外婆挑著水回來,桶里有長了蟲子的菜。切碎了,丟到雞槽里餵雞。
「咯咯咯硌硌。」外婆去門口的草地上趕雞。
閆辰走到另一頭,站直了,雞群跑到這邊,「哈!」一聲喊,受到驚嚇的雞會立即掉頭,順著外婆的方向進雞籠。
外婆掃一眼,立即往後頭掃一眼。
後頭的稻田裡有一棵立著的枯木。
那隻不回籠的雞就站在枯木上。
「遭瘟的鬼東西!還不回來!」外婆邊罵著邊走過去,撿起路上的石頭朝著雞砸過去。
雞扇動著翅膀飛下來,遠遠地繞著外婆轉大半圈,走到前面,再飛回一米高的土坡上,揚著翅膀進雞窩裡。
閆辰正好挪回門口。
外婆爬上土坡,在門口水龍頭前洗手。
「吃飯。」外公在裡面說一聲。
晚飯是辣椒炒瓜皮和肉,紅燒冬瓜和一個清炒紅薯葉子。
「多吃點肉。」外公說一聲。
半斤豬肉都在辣椒炒瓜皮里。
外公外婆撿著青菜吃了,豬肉都留給了閆辰。
吃完飯,兩位老人拿出各自的藥袋子,清點著顏色,數著自己吃哪些藥。
閆辰撿了碗去廚房洗碗。
不敢上去,跟著外公外婆一起看新聞。
先是六點半的地方新聞:
「近日,兒童丟失案有了最新進展。有目擊證人證實案發地段,有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年輕人出沒。」
「該名嫌疑人先是進小賣部買東西,而後尾隨兒童進入小巷,之後再無出現。」
「今日,警方已恢復該路段監控,且根據痕跡確定該名嫌棄人身高一米六七左右,體重一百二十斤左右,年齡在二十歲上下。」
「目前警方正在偵查中。」
「若有線索,可以聯繫電視台1231-85569888或者就近聯繫派出所。」
「也叮囑廣大居民,近期接送孩子上下學,盯緊自家小孩,不讓其單獨出去玩耍。」
……
外婆不忍心看這類新聞,「哎喲」一聲,於心不忍,「這么小的孩子,說不見就不見,家裡該多著急啊。」
這是上半年發生的事了。
4個孩子接連丟失。最早的一個是過年期間在自己院子門口玩耍就不見了。
「估計就是拐賣走了。」外公說,「都是五六歲的細伢子(小孩子),賣到深山裡去了吧。」
「哎。」外婆嘆一口氣,沒有反駁。
不見的都是女童。
這種事情,不算稀奇了。
只是爆出來了而已。
新聞很快轉到了汛期話題。
長江上游的大峽進入放閘,上下游全線進入防汛階段。
省領導也帶著人來到主流河道進行巡查,要求今年一定不能出現水澇事件。
當地新聞放完,緊接著就是轉播的中央新聞。
外婆看到閆辰,「還不去洗澡睡覺啊?」
「看一會兒新聞。」閆辰說。
外婆洗完澡回來,等著中央新聞台播完,跳到戲曲台看黃梅戲。躺在床上看著,隨時準備入睡。
外公去洗澡,然後拎著一個保溫杯出去打牌九。
大廳里沒人了。
閆辰這才拎著自己的兩條腿費勁地一步一步抬上樓梯,走到二樓。
洗澡也不敢有什麼動作。
坐在凳子上擦洗、沖涼,而後把自己的衣服搓洗一遍,攤在陽台之上。
現在才晚上八點。
閆辰坐在床上,不敢入睡。
打遊戲,把把跪。
無聊了,去看試卷,也看不進去。
只能又抓著手機繼續玩,眼皮子不自覺慢慢耷拉下來——
冷。
很冷。
風在兩邊臉頰刮著肉。
閆辰睜眼,看著黑色的天空與不斷從眼前晃動的樹枝,意識還未回籠。
痛。
腰痛。
脖子痛。
扭頭,看到自己的兩條腿正在身下、身前快跑。
他的上半身後仰著,腰和脖子為拐點,以一種多邊形的弧度摺疊著。
三摺疊,沒有折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