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園位於上京北城,平康坊內。
據傳瀾園幕後東家根腳極硬,幾乎沒有權貴子弟敢在此處惹是生非,這種坊間傳聞倒也不是空穴來風,瀾園的主人的確是宗室中人。
這座名園和城中其他園林不盡相同,沒有採用大氣疏闊的風格,反而充滿南方碧江道境內的水鄉韻致。
園中亭台樓閣無一不雅,假山奇石無一不精,如斯美景令人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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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這是權貴們宴飲消遣的溫柔鄉,今天卻平添了幾分文雅之氣,蓋因當世大儒崔文奐要在此處舉辦春日雅集,乃是今年上京文壇的第一等盛世。
天光尚未大亮,瀾園門外就已經停滿了車馬,穿著長衫的士子們結伴而入,臉上都帶著幾分激動和期待。
他們能接到崔老先生的請柬,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認可,更別說今日到場的還有不少文壇俊彥和世家子弟,甚至有傳言崔老先生的孫女邀請了不少大家閨秀,在園內一處閣樓遠觀,只為一睹今日之盛會。
若能在會上出人頭地,自然可以揚名上京。
辰時剛過,徐府的馬車停在了瀾園門外。
賀槐親自帶著四名護院和兩名小廝隨行,他看了一眼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車廂旁邊低聲說道:「伯爺,到了。」
「好。」
徐野整了整衣冠,邁步下車。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絲絛,沒有佩戴過多的飾物,只在腰間掛了一塊玉佩,這是徐振庭當年親自為他挑選的禮物。
整個人看上去清雋挺拔,氣度從容,完全沒有齊子修口中「迂腐軟弱的書呆子」的模樣。
「那是……安平伯?」
「安平伯徐野?他怎麼來了?」
「看來這位徐伯爺是打定主意要賴在士林了,這倒也是稀奇。」
「噓,小聲點,人家好歹是朝廷親封的武功伯爵,莫讓他聽見。」
「怕什麼?沒聽說嗎,今兒定國公府齊家六郎也來了,待會說不定有好戲看了。」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雖然看熱鬧的人居多,但也基本沒人質疑徐野赴會的資格,畢竟他這幾年結交了不少文人,整個上京的士林大多聽說過這位一心向文的奇怪伯爺。
徐野卻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帶著賀槐朝大門行去。
「伯爺,您可算來了!」
陳伯常滿臉堆笑,快步走到徐野身前躬身行禮,態度顯得格外熱情。他身後跟著周文彬和吳子墨,兩人也是一臉恭敬,連連作揖。
「陳兄客氣了。」
徐野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熱。
陳伯常仿佛沒有察覺徐野態度中的疏離,依舊熱情地說道:「伯爺,今日雅集的賓客都是文壇俊彥,您一直說想要結交更多的高雅之士,那可千萬不能錯過今日這個機會。快請進,晚生給您引路。」
他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放得極低。
徐野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邁步走進瀾園,賀槐緊隨其後。
一路上,陳伯常喋喋不休地介紹著瀾園的景色,諸如哪處亭子是崔老先生最喜歡的,哪處水榭是往年雅集作詩的地方,哪處假山有什麼典故,說得天花亂墜。
徐野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答一聲。
今日到場的人著實不少,粗略看去有七八十人,大多是二十到四十歲之間的文人士子,也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想來應是崔老先生的好友或同輩。
陳伯常有意在徐野面前展露自己的人脈,一會說那位年過四旬的章先生現任國子監司業,一會說那個三十歲左右的胡士子是下屆會試會元的有力爭奪者,自己與其相交多年云云。
言下之意,如果徐野真想棄武從文,走進那個夢寐以求的文華圈子,今日最好聽他陳伯常的安排。
徐野不置可否,視線所及之處,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齊子修站在一處水榭旁,身邊圍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正在低聲交談。
他似乎感應到徐野的注視,抬眼看了過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齊子修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一如這一年來每次相見的針鋒相對,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一次他想做的不是故意挑起爭端,而是親眼見證徐野淪為整個上京城的笑柄。
徐野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仿佛什麼都沒有看見。
陳伯常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內心湧起一絲興奮,面上仍舊維持著熱情恭敬的姿態,引著徐野往雅集的主會場走去。
會場設在瀾園中央的一處大亭,此處寬敞開闊,能容納上百人,亭中已經擺好桌椅案幾,桌上放著紙墨筆硯和點心香茗。
正北面的主位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正是秦川德載公、崔文奐崔老先生。
徐野和陳伯常等三人於西面最靠外的角落裡坐下,崔文奐瞧著那個面生的年輕人,見其氣度不凡,猶如珠玉置身礫石之中,不禁微微眯起了雙眼,側頭對身邊的僕人問了一句。
安平伯徐野這五個字落入耳中,崔文奐便沒有再看那個年輕人,繼續和附近的老友閒談。
辰時三刻,春日雅集正式開始。
崔文奐徐徐起身,亭中立刻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當世大儒身上。
「諸位賢達。」
崔文奐年過六旬,嗓音依舊中氣十足,只見他不急不緩地說道:「老朽今日辦這場雅集,不為別的,只為以文會友,切磋琢磨。春日正好,風景宜人,諸位都是京中有名的俊彥,今日不必拘束,盡可暢所欲言,賦詩作詞,品評文章。」
眾人齊聲響應。
一番開場白之後,雅集便進入歷年來早已確定的第一個環節,詩詞鑑賞。
崔文奐先拿出兩首近期自己所作的詩,讓眾人盡情點評。
在場的文人士子紛紛發言,有的贊意境高遠,有的贊用詞精妙,有的贊格律嚴謹,各種吹捧之詞不絕於耳。崔文奐面帶微笑,不過分謙虛,但也不至於被這些言辭打動,只表拋磚引玉之效。
接下來是場間眾人展示自己的作品,或詩或詞或文章,由旁人傳閱品評,好的作品自然是一片讚譽,差一些的則有大儒或前輩委婉地提出修改意見,氣氛熱烈而融洽。
徐野坐在偏僻的位置,安靜地聽著看著,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始終沒有參與進去。
前世他雖然接受過完整系統的高等教育,但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整軍打仗和打理民生,詩詞文章這種東西不說全部還給老師,也沒有認真研究過。即便他還記得一些流傳千古的作品,這個場合卻不適合拿出來,一者很難契合且太容易露餡,二者他沒有必要為了出風頭,浪費無數精力去維持計劃之外的人設。
但是徐野很清楚,當齊子修出現在這裡,今日便不會風平浪靜。
果然,一個時辰之後,當詩詞鑑賞來到尾聲,齊子修站起身來。
身為定國公府的長房子孫,齊子修說話自然有一些分量,只見他朝主位上的崔文奐躬身一禮,繼而朗聲道:「德載公,晚輩有個提議。今日雅集光是品評已有之作,未免有些意猶未盡。不如請在座的諸位俊彥,即興賦詩一首,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話音方落,他身邊的數位權貴子弟大聲叫好。
這些人論文采可能入不了其他文人的眼,但是每人身後都矗立著一家高門大族,輕易得罪不起,兼之齊子修的提議方便大家揚名,場中不少人都頷首捋須,出言附和起來。
崔文奐亦點頭微笑道:「齊小友這個提議甚好,哪位俊彥願意先拔頭籌?」
場間驟然一靜。
搶頭彩這種事也是有講究的,尤其是這種即興創作,若拿不出足夠分量的作品,只怕會貽笑大方。
站在徐野身後的賀槐眉頭微皺,因為他看到陳伯常站了起來。
他似乎有意和齊子修作對一般,對崔文奐行禮道:「德載公,晚生陳伯常斗膽舉薦一人!」
崔文奐微微抬頭望去,視線掠過不動如山的徐野,問道:「哦?陳生意欲舉薦何人?」
陳伯常強忍心中躁動,目光轉向身側的徐野,提高語調說道:「德載公,晚生舉薦安平伯徐野徐伯爺!」
此言一出,亭中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集在徐野身上。
徐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陳伯常。
陳伯常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仿若要替他打抱不平一般,高聲道:「伯爺,晚生知道您素來心向文華,平日最喜與文人雅士交遊,因此引來一些人的污衊。今日雅集群賢畢至,正是伯爺一展才學為己正名的時機。晚生相信,以伯爺的才學,定然能作出一首驚艷全場的好詩!」
眾人聽到這番話,看向徐野的目光登時變得古怪起來。
有人審慎,有人漠然,也有人冷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