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九鼎> 009【進退】

009【進退】

2026-09-14 09:05:38 作者: 上湯豆苗
  齊子修在冷笑。

  他知道陳伯常等三人都是欺世盜名之輩,論才學做個清客都勉強,也就只能糊弄徐野這種涉世不深的蠢貨,但是他們提供的信息很重要,那便是徐野肚子裡也沒有多少墨水。

  至少在今日這種場合,他絕對沒有能力拿出一首像樣的作品。

  對於齊子修而言,這種當眾丟人的結果便足夠定國公府退婚了,一者徐野主動遠離勛貴圈子,二者又在崔文奐舉辦的文會上丟臉,如此文不成武不就之人,有何資格迎娶齊家的嫡小姐?

  亭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看著徐野,等著他的反應。

  大周二百餘年歷史,像徐野這種主動湊近士林的勛貴弟子著實稀少,若對方有真才實學,那他們也只能捏著鼻子接納,可若徐野只是仗著勛貴的身份來裝腔作勢,這群文人也不會善罷甘休。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

  陳伯常見徐野不說話,又好心地勸道:「伯爺,您不必有顧慮,今日場內都是風雅之士,就算您作得不好,也沒人會笑話您。來來來,晚生給您研墨,您儘管作便是!」

  「且慢。」

  徐野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去看陳伯常,而是起身朝著主位上的崔文奐躬身一禮,態度恭謹又從容,光是這份不急不躁的氣度就讓一些文人暗暗頷首。

  「晚輩徐野,拜見德載公。」

  崔文奐撫須看著他,平和地說道:「安平伯不必多禮。」

  「德載公,晚輩今日來本是抱著學習的心思。」

  徐野神態鎮定,語氣誠懇,看著崔文奐說道:「晚輩出身將門,先父一生戎馬,晚輩雖然從小也讀過幾本書,但跟在座的諸位比起來,實在是才疏學淺,不值一提。今日雅集高才遍座,晚輩能來旁聽已經是莫大的榮幸,哪裡敢在諸位面前獻醜?」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放低了姿態,又不顯得卑微。

  崔文奐心中微動,這位年輕的安平伯倒不像傳聞中那麼不通世故,還是懂禮數的。

  陳伯常卻有些急了,連忙說道:「伯爺您太謙虛了,誰不知道您——」


  「陳兄。」

  徐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底卻有幾分冷色:「你先別急。」

  陳伯常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一突,下意識閉了嘴。

  徐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文奐,平靜地說道:「德載公,晚輩本來不想在這個場合提一些糾葛,但是這位陳兄今日如此熱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舉薦,非要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賦詩作詞。他與我相識並非一天兩天,過去一年裡時常相聚,十分清楚我有幾斤幾兩。故此,我不明白陳兄今日為何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這番話足夠坦蕩,瞬間揭穿了陳伯常的企圖。

  眾人紛紛反應過來,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

  安平伯畢竟是將門出身,雖說這幾年心向文華,但也談不上才華二字。旁人或許不知,陳伯常隔三差五就往徐野身邊湊,怎會不了解個中詳情?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這麼熱情地舉薦徐野?這不是明擺著想看他出醜嗎?

  道理其實很簡單,但是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最要臉面和虛榮的年紀,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坦誠相告自身不足,心志確有幾分不凡。

  陳伯常臉色微變,強笑道:「伯爺,您這是什麼話?晚生是真心覺得伯爺有才學,才向德載公舉薦伯爺啊。」

  「真心?」

  徐野淡淡一笑,又微微搖頭,然後轉向崔文奐說道:「德載公,晚輩今日來只想學習,絕無惹事之心,但是有些事情憋在心裡不吐不快。其實就在幾天前,晚輩家中的管事查到了一些事情,晚輩本想坐實證據之後再處置,卻沒料到這位陳兄心思如此惡毒。因此,晚輩想當著德載公的面,問他們三位幾個問題。叨擾之處,還望德載公寬宥。」

  崔文奐稍作沉吟,看了看徐野,又看了看面露不安的陳伯常等三人,緩緩道:「安平伯但問無妨。老朽所辦雅集是為以文會友,講究以誠相待。若是有人心懷不軌,老朽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徐野拱手道:「多謝德載公。」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伯常三人身上,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陳兄,我記得你是河東道宣州人氏,時年二十九歲,鄉試中過舉,兩次會試都名落中山,對否?」


  陳伯常眼底掠過一抹惱怒,強撐著答道:「晚生才疏學淺,屢試不中,讓伯爺見笑了。」

  「屢試不中不算什麼丟人的事。」

  徐野一言帶過,旋即話鋒一轉道:「科舉這條路算得上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中的人多了去,只是我有一事好奇,陳兄既然屢試不中,這些年在京中靠何為生呢?」

  陳伯常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靠什麼為生?這裡面的水可就深了。

  「這……這……」

  陳伯常支支吾吾,一時說不出話來。

  場間眾人逐漸意識到這裡面另有玄機,崔文奐和幾位大儒的面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怎麼,不方便說?」

  徐野挑了挑眉,環視全場道:「那我就替他說。景福七年秋,河東道鄉試,陳伯常替一位王姓富商之子代考,收了白銀三百兩。後來事情敗露,王富商耗費家財打點上下,把事情壓了下去,陳伯常也因此全身而退。陳伯常,有沒有這件事?」

  滿亭寂靜,針落可聞。

  陳伯常嘴唇翕動,臉色瞬間發白。

  徐野卻沒有放過他,繼續說道:「景福八年春,有一位姓李的落第舉子,經人介紹找到這位陳兄。他告訴李舉子,他和吏部一位主事有舊,可以幫李舉子謀一個中等州的職事。陳伯常收了那舉子白銀五百兩,結果什麼都沒辦成,李舉子上門理論,反被陳伯常找人打了一頓趕出京城,至今下落不明。」

  亭中猛地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陳伯常,臉上寫滿鄙夷和憤怒。

  這哪是什麼文人雅士,分明是個混跡上京的江湖騙子!

  陳伯常渾身發抖,嗓音變得十分尖銳:「伯爺,您不能血口噴人!這些都是沒有的事,是有人污衊晚生!」

  「污衊你?」

  徐野冷笑一聲,朗聲道:「宣州那位王富商還在做買賣,他兒子被革除功名之後抑鬱成疾,至今未愈。那位被打的李舉子在城外破廟躺了半個月,後來被一個遊方郎中救了,如今在拱極縣以代寫書信為生。你若不肯承認,我便上告京兆府,將那兩人召來上京當面對質,如何?」

  陳伯常癱軟在地,已然無法站立。

  他怎麼也沒想到,徐野會派人去查他,而且查得這麼詳盡!

  徐野臉上並無自得之色,只是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激動的賀槐,隨即轉向陳伯常身後的那兩人。

  「周文彬,去年冬天你在西市的醉仙樓喝酒,跟鄰桌的一個書生因為口角動手,把人家的右臂打斷了,後來靠著陳伯常幫你勾連有權有勢之人,解決了這件事。那書生至今還無法提筆寫字,莫說參加科舉,往後只能做一個廢人,有沒有這回事?」

  「吳子墨,前年你偽造過一封吏部官員的推薦信,拿著這封信在京中騙吃騙喝,先後訛詐了十餘人,到手錢財超過一千兩,有沒有這回事?」

  徐野每說一句,場內就響起一片驚詫之聲。

  周文彬和吳子墨瞬間淪為千夫所指,兩人幾乎是同時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亭內的文人士子望著地上的三人,無不面露厭惡之色。

  代考舞弊、詐騙錢財、雇凶傷人、偽造文書,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觸犯大周刑律的勾當!

  這種敗類居然出現在雅集上,簡直令在場眾人蒙羞!

  最關鍵的是……陳伯常等三人品行惡劣不假,但他們都是利慾薰心之人,這一年來刻意討好徐野,顯然是覺得有利可圖,既然如此,陳伯常為何要故意讓徐野出醜?

  場間不乏聰明人,立刻想到一個可能,或許陳伯常等人是受人指使,只要能讓徐野名聲掃地,他們便能獲得更大的好處?

  更有一些消息靈通之輩,隱約聽說過定國公府齊六郎和安平伯之間的矛盾,暗想此事難道是齊子修所為?

  齊子修此刻很惱怒。

  他知道那三人做過不少腌臢事,卻沒想到他們如此不堪,被徐野三言兩語就嚇得驚駭欲死,連爭辯的勇氣都沒有。

  他更氣徐家小子早有準備,利用揭穿那三人真面目的手段,成功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現在沒人在意徐野有沒有真才實學,只想知道這件事如何收場。

  至於會不會被徐野當眾指控,齊子修倒不在意,甚至希望徐野這樣做,因為陳伯常等人罪不至死,可若是他們敢攀咬自己,定國公府有的是法子讓他們在大牢里橫死。

  這種人分得清利害,當然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群情洶洶之中,坐在主位上的崔文奐目光深邃地看著徐野,他這一輩子不知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又怎會看不出這件事裡面藏著的爾虞我詐?

  但今日是他每年一次的雅集,並不希望被勛貴們之間的衝突攪局。

  不知為何,崔文奐並未開口,而是靜靜地看著徐野。

  「德載公。」

  徐野不再去看那三人,對崔文奐行禮道:「今日攪了您的雅集,是晚輩不對,若非這陳伯常居心叵測,晚輩也不願橫生枝節,還請先生見諒。」

  崔文奐白眉微動,平和地說道:「安平伯,今日之事錯不在你。交友不慎遇人不淑,這是常有的事,這三人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國法,老朽雖是一介布衣,也知道這種事不能姑息,不知安平伯打算如何處置?」

  徐野在眾人的注視中,視線掃過斜對面的齊子修,然後冷靜地說道:「德載公,晚輩建議將這三人送到京兆府,並將晚輩部屬查到的證據一併呈上,該如何判案,交由京兆府裁定。」

  崔文奐眼底浮現一抹真切的讚賞,這個年輕人比他的預想更有分寸,於是頷首道:「如此甚好,老朽沒有意見。」

  徐野遂對賀槐使了個眼色,後者在瀾園護衛的協助下,將陳伯常等三人拖了出去。

  任憑這三人哭天喊地,場間卻無一人同情他們。

  徐野回身坐了下去,斂去周身沉肅氣息,淡然一如先前。

  然而周遭的文人士子看著他的眼神,已經從眼前的輕視和質疑,變成驚訝和好奇,還帶著一絲隱隱的忌憚。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