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徐野在府中見到了聞栩。
和沉穩忠耿的賀槐相比,聞栩身上幾乎沒有行伍中人的凜冽之氣,即便他當年也在徐振庭麾下待過,如今卻像是一個如假包換的生意人。
他身量不高,體型微胖,相貌透著些許憨厚,尤其是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讓人下意識便覺得他很好相處。
徐野自然不會被他的相貌和氣質矇騙,前世領教過不少笑面虎的手段,更在其中兩人手上吃過一些虧,但是最終笑到最後的人仍然是他。
「聞栩拜見伯爺!」
聞栩來到堂下,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禮,面上浮現恰到好處的恭敬。
「聞叔不必多禮。」
徐野在稱呼上一視同仁,指著下首的交椅說道:「坐。」
聞栩道謝落座,旋即看了一眼對面坐下來的賀槐。
他今年三十五歲,比賀槐年輕四歲,比許臨漳年長三歲,在三人當中心思最細,想得也最深。
來前便聽賀槐興高采烈地說過,伯爺這幾日一改埋首故紙堆的脾性,不僅開始了解徐家的產業,還對定國公府不假辭色,諸如斥退石曄、教訓齊子修派來的眼線等等,而且每日勤練武功,書房裡的詩詞文章也都換成了兵書輿圖。
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聞栩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都說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少主從小就喜歡舞文弄墨,要不是老侯爺強逼著,只怕早就奔著考科舉去了。
老侯爺過世之後,少主更是主動遠離勛貴圈子,一心只想結交文人士子,怎會朝夕之間性情大變呢?
聞栩心裡疑惑不解,面上卻不表露分毫,笑眯眯地說道:「伯爺,城外三處田莊春耕採買的帳目都沒有問題,各莊的安排都已妥當,只要今年天公作美,年底肯定能有一個好收成。」
其實從他一進來開始,徐野就感覺到他在觀察自己,想來賀槐已經把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而以聞栩的性格,這會多半是將信將疑。
徐野沒有立刻拿出託夢的說辭,而是溫聲道:「聞叔,我爹在世的時候,沒有跟我細說過家裡的產業,我這幾年又荒廢了,對家裡的底細其實一知半解。如今我既然打算把這個家撐起來,還得請你跟我細說清楚。」
聞栩微微一怔。
賀槐說的再多,都不如徐野這簡簡單單一句話。
他掩飾好內心的波瀾,恭謹道:「伯爺請問。」
徐野拿起身邊案上放著的一本冊子,邊看邊說道:「咱家三座田莊加起來,帳面上是一萬一千多畝,這個數準不準?實際可耕種的地有多少畝?其中上等田、中等田和下等田各有多少?水田和旱田分別是多少?有沒有撂荒的?」
所謂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聽到這一連串的問題,聞栩就知道少主不是走個過場,心中的訝異也越來越濃。
他不敢大意,正色道:「回伯爺,這個數是準的,其中上等田約三千五百畝,中等田約四千畝,下等田約二千五百畝。水田約莫三千畝,都在北郊主莊那邊,靠近金河,引水方便。剩下都是旱田,三個莊子都有。」
徐野沉吟道:「加起來剛好一萬畝,所以有一千多畝撂荒了?」
聞栩道:「是的,伯爺,差出來將近一千畝,要麼是水渠壞了沒人修,要麼是地力耗盡種不出東西。」
徐野又問了這一萬畝田的作物分配和往年的產量,聞栩一一如實回答。
通過畝產數量結合田地的等級,徐野便能估算出總產量,然後跟帳上的實際收入對比,中間的差額就是被剋扣侵占和損耗的部分。
聞栩很快就意識到少主的目的,身體不由得漸漸坐得更直,臉上慣有的笑容也逐漸淡去。
徐野大致算了算,田莊這邊的出入不大,於是放下那本帳冊,看著聞栩說道:「聞叔,咱家三個莊子各有多少戶?這些人是佃戶,還是咱們家的奴僕?」
聞栩輕咳一聲,開始回答問題。
這一次他的回答十分詳盡,徐家三座田莊共有佃戶三百餘戶,算上老小合計一千四五百人,這些佃戶只是租徐家的田然後交租子,人身完全自由,徐家也不負責他們的吃穿用度。
徐家自己的奴僕則有百餘人,包括莊頭、帳房、護院、長工和雜役,吃穿用度都由公中出,而且按月發月錢。此外農忙的時候,聞栩還會派人去僱傭短工,按天發工錢,主要是搶收搶種的時候用。
各莊的莊頭都是徐振庭當年從軍中帶回來的傷兵,身上都有殘缺,但是足夠忠心,能力也夠。
最後,聞栩又主動向徐野稟報了三座田莊一年大致的收支情況,而且分了豐年和災年,各種數字幾近信手拈來。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著。
徐野聽得非常仔細,基本沒有打斷聞栩,只在對方介紹三位莊頭的時候問了幾個問題。
聞栩說得口乾舌燥,但他一點都不厭煩,因為徐野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而且聞栩能感受到少主的重視和尊重。
另一邊,賀槐笑著給聞栩使了個眼色,仿佛在說現在該信了吧,少主果然走上正道了……
聞栩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三人用過茶水,徐野放下茶盞,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抬眼看向聞栩說道:「聞叔,這些年辛苦你了。」
就這一句話,聞栩心裡猛地一顫。
這四年來,他管著徐家外面所有的產業,因為徐振庭去世之後徐家失勢,他幾乎是處處受氣,那些勛貴府邸的管事冷嘲熱諷倒也罷了,東市原本恭謹溫順的租戶們鬧著減租,京兆府的官差衙役隔三差五來刁難,就連田產也被旁人奪走了一些,全靠聞栩一個人撐著。
之前少主不管事,賀槐雖然理解他的難處卻也幫不上忙,許臨漳則是純粹的武人,不懂這些庶務。
徐野沒有給聞栩煽情的機會,緊接著說道:「咱家這一萬畝地,每年淨收入能維持在七千兩以上,聞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聞栩下意識道:「伯爺的意思是……」
「意味著你在處處掣肘的情況下,還能把這份家業守到這個程度,這很不容易。」
徐野語氣平靜,望著聞栩的雙眼認真說道:「換一個能力差一點的,別說七千兩,能不能守住四千兩都難說。」
聞栩的眼眶有些發熱,他微微垂首道:「伯爺謬讚了,這都是我的分內之事。」
「可你做的遠不止分內之事。」
徐野點到為止,隨即話鋒一轉道:「聞叔,徐家的產業交給你來管,我很放心,所以往後循例就行。我今天叫你過來,一是想和你聊聊徐家的產業,彌補一下這幾年我的疏忽,另外也是想問你有沒有難處,有沒有需要我出面解決的問題。」
「多謝伯爺。」
聞栩面露感激,喟然道:「難處自然是有的,租戶們不安分,佃戶們欠租子,西市那幾家鋪面被人搶生意,京兆府的人經常來打秋風,還有幾家勛貴府邸無事生非,這些事都有。不過還請伯爺放心,聞栩既然接下了這個差事,就一定不會辜負老侯爺的信重,也不會讓伯爺失望。」
他說得很誠懇,語氣也十分堅定,一改平時總是笑眯眯的模樣。
賀槐心中一松,也有不少感慨。
「那便拜託聞叔了。」
徐野面露期許,又緩緩道:「還有一件事,景福七年,北莊那邊的地少了一千餘畝,聞叔,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此言一出,不光聞栩臉色有些難看,賀槐的神情也顯得十分凝重。
「伯爺,是這麼一回事。」
聞栩沒有隱瞞,既委屈又憤懣地說道:「承安侯府在北郊的田莊跟咱家的莊子只隔著一條引水渠,渠東是咱們的,渠西是他們的。景福七年開春,也就是老侯爺過世一年多的時候,我照例去北莊查春耕,到了地頭就發現不對,渠東咱家的一大片地被人翻了。莊頭對我說,過了年就有承安侯府的人來過,說渠東那一片地是他們的,當年老侯爺在世的時候置換給他們了。」
「老侯爺在世的時候,外面的產業就是我管著,從來沒有聽過什麼置換。我帶人去承安侯府的莊子理論,那莊頭直接拿出一份地契來,說上面有老侯爺的印鑑,景福四年就把地賣給他們了,價錢寫得清清楚楚。可是那地契的紙張和墨跡都是新的,分明是偽造的,對方卻根本不怕,直接讓我去京兆府上告。」
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聞栩提起來依舊憤憤難平。
這時賀槐也嘆道:「伯爺,當時我和聞栩立馬去了京兆府,可是刑房書辦只看了一眼狀紙就給退回來了,只說此事涉及兩家勛貴田產糾紛,他們管不了,讓我們自行協商。我們後來又去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答覆。老侯爺的舊部聽說這件事,有人去承安侯府理論,結果連門都沒讓進。」
堂內一片肅靜。
徐野沉默片刻,問道:「這承安侯府是什麼底細?」
聞栩毫不遲疑地回道:「伯爺,承安侯李崇遠現任右監門衛將軍,這是個閒職,如今南衙十六衛基本是個空架子,但李崇遠和定國公齊源是姻親。他的嫡長子李世傑娶了齊源的嫡次女,兩家走得極近,說是穿一條褲子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