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餘年前,大周尚未立國之際,上京便已是天下聞名的大城之一。
歷經兩百餘年的發展,這座雄城早已變得極為繁華和臃腫,從外城、內城、皇城到皇宮層層嵌套,占地面積極為遼闊,在冊人丁超過七十萬,算上不在冊的人丁則有百萬以上。
上京歸屬於京兆府,日常事務由京兆府尹負責,除上京城之外,京兆府還管著京畿地區的承天、奉明和拱極等八縣。
大周一府十五道,最富庶的地方自然是京兆府,而整個京兆府最繁華的區域則是內城一百零八坊之中的東西兩市。
徐家的十五處鋪面便坐落於東西二市,其中東市有九家,西市有六家,相較而言東市這九處鋪面的生意更高檔一些,諸如綢緞、玉器、香料和文房四寶之類,且非徐家自行經營,而是租給其他商人,只有一家茶樓是徐家自己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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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這六處鋪面則面對平民百姓,如米莊、肉鋪、布匹和雜貨之類,除一家當鋪租給別家商賈,其餘五處都是徐家自己經營,主要是為了解決城外那三處田莊的各種產出。
徐振庭雖是武將,生前定下的規矩和策略卻極為謹慎與合理,東市租金高的鋪面都租給了別人,只留下一座茶樓以便收集消息,西市的鋪面則由自家人經營,實現較為穩定的自產自銷。
徐野一邊觀察著這個龐大且陌生的城市,一邊聽著賀槐詳細的介紹,心裡漸漸有了盤算。
前世他能帶著兄弟們一統那片混亂的地界,軍事能力是一方面,打理民生也是必不可少的技能,雖說和疆域極其遼闊的大周皇朝相比,那片地界屬實小的可憐,但是徐野現在也只需要管好徐家的一畝三分地。
於他而言,不難。
一行四人由北向南,逐漸接近東市所在。
先前徐野拒絕賀槐乘坐馬車的提議,是他想用雙腳熟悉這座城池,熟悉自己接下來生活的環境,這是坐在馬車裡走馬觀花無法獲得的體驗,也是徐野前世養成的習慣。
一路走下來,徐野最大的感受卻是前世看過的影視劇誤人子弟。
上京乃天下名列前茅的雄城,共有五豎六橫合計十一條主街,只有中軸大街和宮城前橫街這兩條主幹道路面鋪著青石板,其餘九條主街都是夯土路,用夯土打底,上面鋪著碎石和礫石,路兩旁則是青磚小道,可供行人走過。
至於各坊之間連接的街巷,清一色都是普通的土路。
沒有影視劇里的雕樑畫棟一塵不染,也沒有衣袂飄飄光鮮亮麗。
街上遠遠談不上乾淨,離東市越近越是如此。
路邊時不時能看到牲畜的糞便,還有各種隨手丟棄的垃圾,街上的行人穿著樸素,十個人裡面有七個穿著粗布麻衣,顏色大多是灰、黑和褐三種,布料粗糙針腳粗大,不少人袖口膝蓋都打著補丁。
像徐野這樣身穿綢緞還有隨從的年輕人,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貴。
東市的喧囂逐漸清晰,徐野低頭看了一眼鞋面上的灰塵,又看了一眼周遭低矮擁擠的房屋,忽然笑了一聲。
「伯爺笑什麼?」身邊的賀槐有些不解。
「沒什麼。」
徐野搖了搖頭,雖然目之所及不漂亮,甚至顯得又髒又亂,可這才是真實的人間,是上百萬人生老病死柴米油鹽的所在。
穿越而來的懸浮感,在這一刻終於有所緩解。
他抬眼向前看去,東市已然在望。
只見一道高約兩丈的夯土牆矗立著,東西綿延數百步,牆上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個墩台,站著身穿號衣的市兵。牆的正中間開著一座大門,門洞深約三丈,兩扇厚重的木門敞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大匾,寫著「東市」兩個大字,筆力遒勁。
賀槐湊近一些說道:「伯爺,東市到了。」
徐野點了點頭,當先邁步走進門洞。
門洞兩側各站著兩名市兵,腰間挎著橫刀,目光在進出的人身上掃來掃去,卻並不上前盤問。
穿過門洞,徐野的視線豁然開朗。
他心目中的古代市場無非是一條街道兩邊擺滿攤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但此刻親眼所見,方知東市其實是一座城中之城。
夯土牆圍出的區域裡,兩橫兩豎四條大街組成一個巨大的井字,將整個東市分成九塊規整的區域,每一片都有明確的分工。譬如靠近南門的區域內多是綢緞莊和布莊,靠近北門的區域裡多是筆墨紙硯鋪子和字畫古董鋪,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方是管理整個東市的市署,而市中心的四個角上則是茶樓、酒肆和食肆。
徐家的茶樓便在其中。
在賀槐的引領下,徐野先去看了自家八個租出去的鋪面,生意大多不錯,畢竟當初徐振庭置辦產業的時候仔細考量過,這些都是能一代代傳下去的祖業。
徐野大致看完,沒有過多發表看法,最多低聲和賀槐聊幾句。
日上三竿之際,一行四人來到徐家的茶樓,此處名為半閒樓。
徐野讓賀槐提前打過招呼,掌柜和夥計們裝作不識,他們宛如尋常客人一般,在大堂坐了約莫一刻鐘,點了一壺茶和兩盤點心。
茶樓的生意還不錯,十幾張桌子坐了七八成,夥計們穿梭期間,手腳麻利態度不卑不亢。
徐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微澀,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賀槐壓低聲音道:「伯爺,茶樓的掌柜是老侯爺當年親自招來的,聞栩平時只管帳目,這幾天他在城北的莊子查帳,還要過幾日才能回城。」
「嗯。」
徐野應了一聲,示意賀槐和兩名護院把點心吃了,然後留下茶錢悄然離去。
走出東市往西行去,徐野猛然間有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他不動聲色地邊走邊打量,不過數十丈的功夫,他便發現右後方有兩個男人一路跟著。
便在這時,身後一個名叫孫奇的護院低聲說道:「伯爺,有人盯梢。」
徐野心中微訝,他之所以能發現蹊蹺,是因為前世經歷過無數次生與死的考驗,是在槍火與鐵血中淬鍊出來的敏銳,而身邊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護院能察覺,說明他同樣經受過磨礪。
這一刻徐野驟然醒悟,徐振庭留給他最大的財富不是伯爵府庫房裡的銀子,也不是東西兩市的鋪面,而是以賀槐為代表的一群忠心部屬。
他微微勾起嘴角,隨即對三人下了一道命令。
下一刻,四人陡然加快腳步,迅速混入街上的行人之中。
遠處一直盯著徐野的男子皺起眉頭,跟身邊的同伴示意一聲,邁著大步朝前跟了上去。
不多時,又有兩名三旬男子出現在街道的另一側,目標也是前方的徐野。
僅僅半炷香左右,徐野等人便離開橫街,拐入了一條寬窄巷子,然後又鑽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這會已經匯合的四名跟蹤者沒有多想,一個跟一個進了那條小巷,隨即便愣在了原地。
徐野站在十餘丈外,雙手抱胸望著他們,賀槐等三人神色沉肅,隱約透出幾分殺氣。
這邊四人如何不知已經暴露,但他們臉上沒有懼色,蓋因六郎說過很多次,徐家那個安平伯只是命好而已,既沒能力也沒志氣,脾氣也足夠軟弱。
一片沉寂之中,徐野不輕不重道:「誰派你們來跟蹤我的?」
四人沒有答話,卻也沒有轉身離去。
徐野遂邁步上前,賀槐等人緊緊跟著。
一直走到四人身前三尺左右,徐野停下腳步,朝四人逐一望過去,平靜地說道:「我是朝廷親封的武功伯爵,乃正經勛貴,你們四人暗中盯梢,心懷叵測,圖謀不軌,是想刺殺我吧?」
這麼大一頂罪名扣下來,四人立刻變了臉色,居中那人連忙說道:「徐伯爺,您莫要血口噴人!」
徐野卻笑了,退後一步說道:「認識本伯爺?那看來沒有冤枉你們。」
四人一怔。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徐野正色道:「拿下!」
賀槐和兩名護院毫不遲疑,如猛虎撲食一般縱起,眨眼間拳腳挾風雷之聲而至!
賀槐雖然不像許臨漳擁有一身鋼筋鐵骨,卻也是侯府有數的高手,另二人也是他精心挑出來的好手,又占了先聲奪人的優勢,幾乎沒有遭遇太強硬的抵抗,很快便將四人打倒在地。
他們下手絲毫不留情,全都是最短時間讓敵人喪失戰力的狠招,充斥著戰場殺伐的霸蠻之氣,徐野在後方看得分明,對身邊人的實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幾聲慘叫之後,那四人全都倒在地上,雖無性命之憂,卻也痛得撕心裂肺。
賀槐等人站在一旁盯著,徐野再度上前,看著先前那個答話的人說道:「我不問也知道你們的來歷。」
「徐伯爺,我們只是……只是路過……」
那人被賀槐一拳砸在肋間,臉色蒼白滿頭大汗,強忍著劇痛辯解。
徐野自然不信,但也沒有計較,只是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訴齊子修,再讓我發現他派人過來,就不是打斷幾根骨頭這麼簡單了,到時候我會直接扭送京兆府,讓政事堂的相公們評評理。」
說罷,他不理眼中浮現驚恐之色的四人,轉身施施然離去。
因為少主面對齊子修處處忍讓,賀槐等人這一年來沒少覺得憋屈,此刻自然無比痛快,連忙跟上徐野的腳步,那個名叫孫奇的護院臨走前猛地回頭,朝躺在地上呻吟的四人狠狠啐了一口。
「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