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曄倉惶逃離安平伯府之後,沒有去定國公府,而是催促車夫徑直趕往東城的瀾園。
這是上京最有名的溫柔鄉之一,齊子修是這裡的常客,有他專門包下的一座小樓。
二樓,樂聲靡靡,舞姬扭動著纖細的腰肢,齊子修斜靠在軟榻上,一名美婢乖巧溫順地跪坐在榻邊幫他捶腿。
他時年十八,長相周正,畢竟是定國公府齊家的公子,在整個勛貴圈子裡都算排得上號的紈絝,單看言行舉止確有幾分氣度。
踩踏樓梯的聲音忽然響起,在流暢美妙的樂聲中插入一縷刺耳的雜音,齊子修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
「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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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曄的身影從門後轉過來,滿面憤懣之色。
齊子修抬手打斷他後面的話,緩緩坐直身體,淡淡道:「都下去罷。」
「是。」
美婢、舞姬和樂師們恭謹行禮,邁著小碎步退了下去。
廳內安靜下來,齊子修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而後才抬眼看向石曄,略帶幾分諷意道:「沒辦成?」
石曄素來擅長邀功,倘若他今日拿捏了徐家那小子,這會必然喜上眉梢口若懸河,怎會一臉要死不活的模樣?
齊子修對此並不意外,雖說徐野從來不敢和他正面抗衡,性子卻極其固執,這一年來無論齊子修怎麼磋磨,他都不肯鬆口,這種牛心左性自視清高的人又怎會被石曄幾句話說服?
能辦成是意外之喜,辦不成才正常,齊子修這會也只是譏諷對方出發前拍著胸脯保證的姿態。
石曄在過來的路上已經想好說辭,連忙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始末,刻意強調徐野一反常態的強硬態度,並且暗示徐野在言談之間對定國公府頗為不敬。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齊子修在聽完之後並未勃然大怒,反而陷入沉吟之中,他不禁帶著疑惑和不安問道:「六郎?」
齊子修捏著茶盞,緩緩道:「你是說,安平伯沒有被你說服,而且三言兩語就把你壓得不敢動彈,最終只能灰溜溜地跑來復命?」
石曄嘴唇翕動,怎麼跟他預想的狀況不一樣?
他本以為齊六郎在得知消息後,會馬上去找徐野的麻煩,誰知對方竟然能夠沉得住氣。
「六郎,不是我辦事不用心,是那安平伯就像變了一個人,他畢竟是朝廷親封的武功伯爵,我只是一介白身,他拿出伯爵的排場,非說要見到令尊才肯談退婚之事,依我看不如請——」
「好了。」
齊子修打斷他的喋喋不休,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點著。
他雖是上京城有名的紈絝,但在針對徐野這件事上,並非他飛揚跋扈無事生非,而是定國公府不願擔上一個背信棄義的罵名。
徐家如今雖未徹底落魄,衰敗的趨勢卻已很清晰,而且徐野壓根不是那塊建功立業的材料,他被人嘲笑還在其次,關鍵在於這樁婚事對齊家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奈何人言可畏,齊家不能主動悔婚,長輩們更不方便出面,最後這個任務落在素有紈絝之名的齊子修身上,反正他平時就習慣了做這種事情,哪怕對徐野的態度有些出格,朝野上下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齊子修原本志在必得,卻沒想到徐家小子是個死腦筋,如今又陡然變得這般強硬,此事愈發有些棘手。
「你剛才說什麼?」
齊子修冷冷看向石曄,沉聲道:「家父是何等身份,怎會和安平伯一個晚輩置氣?這要是傳出去,讓外人怎麼看待國公府?」
石曄心中一凜,連忙賠罪道:「六郎息怒,是我一時情急口不擇言了,只不過……安平伯擺明不肯低頭,這可如何是好?」
齊子修盯著他說道:「你把今日的細節重說一遍,不許添油加醋!」
「是,是。」
石曄不敢遲疑,這次老實了許多,基本還原了整個過程。
齊子修越聽越納悶,他和徐家小子打過不少交道,那就是一個迂腐又軟弱的人,自以為文人風骨,實則荒唐可笑,也不知道徐振庭怎會生出這樣一個兒子。
然而在石曄的講述中,徐野卻變成進退有據之人,尤其是身上那股引而不發的氣勢格外沉凝。
這還是那個迂腐的書呆子?
「先不急著跟他較勁。」
齊子修想了想,吩咐道:「你安排幾個機靈的人,從現在開始盯著安平伯府,我要知道安平伯接下來的動靜。他如果外出,我要知道他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
石曄連忙應下。
「還有——」
齊子修稍稍沉吟,又道:「安平伯之前有幾個文人知己,你去找到他們,我另有用處。」
石曄眼珠一轉,恭謹道:「是,我馬上去辦。」
……
三月初九,徐野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三天。
清晨,徐府後院的演武場。
有風吹過,帶著些許寒意。
少年身姿矯健,一拳一腳虎虎生風。
賀槐站在場地邊緣,看著徐野一絲不苟地練習著徐家祖傳的鎮山勁,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當初老侯爺能夠在而立之年功封侯爵,成為大周邊關武將之中的新貴,靠的是深厚紮實的領兵之能,還有徐家的家傳絕學。
野狐原驚天一戰,北蠻陣亡十七位大將,其中有八人死於徐振庭的長槍之下,若非他在萬軍之中一槍捅死北蠻皇帝的二叔,讓大周兒郎的氣勢徹底壓倒敵軍,最後的勝負實難預料。
賀槐曾聽老侯爺說過,徐野天資極好,是塊習武的料子,可惜這傢伙對行伍之事極為抗拒,從小就喜歡那些詩詞文章。他只好用棍棒逼著徐野打基礎,只要不是領兵在外,他都會每天親自盯著徐野精進武藝。
這幾年少主雖未荒廢,但更像是囿於孝道不得不繼續,今日親眼看到他專注認真的模樣,賀槐怎能不受觸動?
場地中央,徐野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兩天他大致摸清楚了徐家的底細,比他預想中的狀況要差一些。
除了這座伯爵府,徐家在上京郊外擁有三座田莊,共有田產一萬一千餘畝,另有城內東西兩市鋪面合計十五間,田產和鋪面一年能有一萬四五千兩的進項。
這筆銀子看起來不少,但是徐家的出項也很多。
府中上下人等的月錢、口糧和日常用度,田莊和鋪面的必要支出,再加上人情往來和節慶送禮,一年也要一萬三四千兩,若算上原主這幾年結交友人和參加集會的支出,徐家帳面上已經連續兩年出現小額的虧空。
徐振庭留下的家業除了田莊和鋪面,還有現銀五萬餘兩,其餘金銀首飾、珠寶玉器和古董字畫折銀約合兩萬餘兩,這些主要來自他的軍功賞賜、俸祿結餘和戰事中的斬獲。
簡而言之,徐家的底子不夠厚,倘若徐野不能振作起來,坐吃山空是必然的結果。
這些還只是銀子的問題,徐野從賀槐那裡了解到,他父親去世之後,徐振庭在軍中的舊部相繼被冷待閒置,曾經威名赫赫的懷安大將軍府逐漸被人盤踞。
如果徐野只想過平淡的一生,那他只需安分守己量入為出,譬如主動遂了定國府齊家的願,換來一個人情,加上徐振庭為國捐軀的遺澤,倒也不難做到這一點。
可這顯然不是徐野的風格。
所以他愈發專注地打磨武藝。
這個世界並不存在一掌揮出摧金斷玉的武功,但也和徐野前世的認知不同,起碼他此刻的確能感受到體內那股勁氣的流動,來源於徐家的祖傳絕學鎮山勁。
徐振庭給原主打下的基礎很紮實,除了這套內勁心法,還讓他練了一套拳法、一套刀法以及徐振庭本人最擅長的長槍戰陣殺伐之術。
按照賀槐的說法,一名頂尖武道高手最多能正面解決二十名懂得結陣之法的披甲銳卒,即便是採用放風箏邊打邊走的策略,上限不會超過五十名甲士,倘若軍卒當中有精銳弓手,這個人數會大幅降低。
至於有沒有那種大隱隱於市的天賦奇才,賀槐說不上來,徐野也沒有太過在意,現在他只考慮如何提升自己。
最後一套槍法練完,徐野收槍而立,身上的短打勁裝已經被汗水浸濕,精氣神卻顯得格外昂揚。
賀槐從丫鬟手中接過汗巾和溫水,連忙上前說道:「伯爺,歇一歇吧。」
徐野接過汗巾擦了擦臉,微笑道:「賀叔,一會用完早飯,我們去城內轉轉。」
這是早就定下的行程,賀槐也笑著應下。
約莫半個時辰後,徐野帶著賀槐與兩名護院,沒有坐馬車也沒有騎馬,步行離開了伯爵府。
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另一邊巷子裡的大樹下,兩名衣著普通的三旬男子對視一眼,然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