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過後,賀槐去而復返,拱手稟道:「伯爺,石曄走了,他帶來的東西也都拿回去了。」
「嗯。」
徐野應了一聲,看向一腦門子疑惑和猶豫的賀槐,指著下首的交椅說道:「賀叔,坐下說話。」
徐振庭離世之後,賀槐身為徐府的大管家,對內管著府里的一應事務,對外負責迎來送往,還要防備徐家那幾個不成器的親戚覬覦家產。徐振庭雖然沒有親兄弟,卻也不是孤家寡人,在上京有幾門不遠不近的親戚,這幾年隔三差五就會來打秋風,全被賀槐擋了回去。
若換做那等有野心的人,不說趁機中飽私囊,倨傲一些也屬正常,但是賀槐這四年始終謹守本分,尤其是在徐野跟前,甚至要比徐振庭在世的時候更恭謹些,時刻關注徐野的狀況。
正因如此,賀槐今天受到的衝擊不小,他心事重重地應下,在徐野下首坐了下來。
主僕二人各自坐著,堂內陷入一片沉寂。
徐野知道這位忠僕在想什麼,一個習慣用聖人之言去講道理的少年突然變得這麼強硬,沒有人能不心生好奇。
其實這是徐野有意為之。
他是個冒牌貨,雖然繼承了原主的記憶,終究無法做到一模一樣,與其往後不斷被身邊人懷疑,不如借著那個幫閒上門找事的機會提前說開。
「賀叔。」
徐野抬眼看向對方,開門見山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很不一樣?」
賀槐想著何止不一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要是以前遇到這種事,少主要麼根本不見石曄,要麼強忍著憋屈講一番道理,哪裡會像今天這般輕而易舉地拿捏對方,甚至隱隱有了幾分老侯爺的風采。
他輕咳一聲,勉強笑道:「伯爺,實不相瞞,我這心裡確實有些犯嘀咕,因為……因為伯爺這兩年一直在忍讓,用讀書人的說法,好像叫做唾面自乾。」
「你說的沒錯,以前我是這樣想的。」
徐野嘆了一聲,然後神情凝重地說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我爹。」
賀槐神情一變,有些激動地問道:「真的?伯爺您真夢到了侯爺?」
徐野點頭,肅穆又愧疚地說道:「我爹問我這幾年過得怎麼樣,又問你們對我怎麼樣,我都一五一十說了,賀叔和府中老少對我很好,是我自己不爭氣。我爹聽我說完,他說其實他早就知道我不喜歡舞刀弄槍,只是徐家的基業需要我繼承,家裡這麼多人往後都要依靠我。我爹還說,你要是真不喜歡,那就由你的性子吧,記得把府中那些老部下都遣散,每人發一筆足夠養家餬口的銀子……」
賀槐怔住。
堂堂七尺男兒,已然虎目含淚,喃喃道:「侯爺,是賀槐沒有護住少主人啊!」
說著便長身而起,朝著徐府宗祠的方向直挺挺跪下磕頭。
徐野這種鐵石心腸滿腹算計的人,看到這一幕也不禁有些動容,走過來將賀槐強行扶起,按著他的雙臂讓他坐下,輕咳一聲道:「賀叔,我並沒有答應我爹。」
「伯爺?」
賀槐愣愣地看著他。
徐野正色道:「我想明白了,我是我爹的兒子,我身上流著徐家先祖的血,那我就該扛起這份責任,至於我自己喜不喜歡,這不重要。再者說了,我身上頂著安平伯這個爵位,就算我想去當官,那些文官也不會待見我,對不對?」
賀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少主終究是將門出身,莫說參加科舉,連正經典籍都沒讀過幾本,那些文人怎會輕易接納他?
先前所謂文友,不過是哄著少主開心騙吃騙喝的欺世盜名之輩。
賀槐讓人查過徐野那幾個文人朋友的底細,也曾委婉勸過徐野,只可惜一直沒有成效。
如今見少主迷途知返,他內心的震動和欣喜幾乎按耐不住。
徐野留心著他的神色變化,繼續說道:「關於那樁婚事,我爹對我說,既然定國公府捧高踩低,我們徐家沒必要上杆子求著他們,但是也不能一衝動就自己退婚,就算要退婚也不能太便宜了齊家。於是我就問我爹該怎麼做,我爹拉著我說了一晚上,方才對付那個石曄的法子,就是我爹教給我的。賀叔,你說句實話,我學得像不像?」
「像,像極了!」
賀槐興奮地說道:「伯爺,我剛才在您身上看到了侯爺的影子,原本還有些納悶,這會聽伯爺這麼一說,我就全明白過來了!」
他絲毫不懷疑徐野所言,畢竟在神鬼之說大行其道的當下,先輩託夢從來不是蠱惑人心的騙術。
徐野得父託夢,那是徐家先祖庇佑,是徐家一定能重新屹立在勛貴圈子的註腳,而這也能說明少主今日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
老侯爺是何等人物?
只要少主自己肯學,哪怕只學到侯爺的五成本事,便也足夠驚艷世人。
徐野心裡鬆了一口氣,又叮囑道:「賀叔,我爹託夢這件事不要輕易外傳,我不希望我爹的在天之靈被人打擾,除非將來確實有必要,我再決定要不要說出來。」
「伯爺放心,我記下了!」
賀槐連忙應下,緊接著想到兩人,又徵詢道:「伯爺,此事要瞞著許臨漳和聞栩麼?」
徐野回身落座,藉機在腦海中回憶,歉然道:「賀叔,說來慚愧,我這幾年浪費光明,連帶著忽略了他們二人的近況,能不能請你跟我詳細說說?」
「伯爺想聽,那我就說。」
賀槐不疑有他,十分細緻地講了起來。
徐振庭雖是英年早逝,但他是靠著軍功一路升上來的國侯,給徐野留下了一些家業。
但凡將門都有親兵,徐振庭生前親自培養了近百人,這是他給徐野準備的親兵班底,如今由他在世時指定的許臨漳統領。
許臨漳和賀槐一樣,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跟著徐振庭在戰場上奮勇殺敵,軍功在身但仍舊心甘情願地離開行伍,只為完成徐振庭的託付。
他今年三十二歲,一身橫練功夫非常紮實,五六個普通甲士根本奈何不了他。
此外,徐家還有一些田莊和鋪面,這些產業都歸時年三十五歲的聞栩打理。
提到那些產業,賀槐面上顯露些許遲疑,緩緩道:「伯爺,聞栩是一個用心盡責的人,但是……唉,自從老侯爺過世之後,我們徐家沒了官面上的支撐,老侯爺的故交又大多在邊疆,京中那些人慣會捧高踩低,尤其是最近這一年,聞栩沒少受一些腌臢氣。」
徐野聞言瞭然,前世這種事司空見慣。
無論一個人、一個家族還是一股勢力,當你失勢且沒有足夠能力自保,你擁有的財富和產業就會成為旁人覬覦的對象。
徐振庭英年早逝,沒能讓徐家成為根基深厚的豪門大族,可他戎馬十餘年攢下的家業並不少,尤其是城內東西兩市的鋪面和城外的田莊,那些權貴怎會不動心?
他們顧忌徐振庭為國捐軀的名聲,不敢做得太明顯惹人非議,但是私底下的小動作肯定少不了,所以賀槐才會是這種表情。
說到底,徐家現在缺一根頂樑柱,賀槐等人再忠心也無法代表那塊門楣。
「賀叔,我明白了。」
徐野沒有倉促甩出豪言壯語,只是認真地說道:「往後我會盡力守好我爹留下的家業,不辜負你們這些年的辛苦。」
賀槐難掩感慨道:「有伯爺這句話,我們再辛苦也是值得的。伯爺,許臨漳正帶著一部分護院在郊外田莊操練,聞栩這會也應該在郊外核查帳目,您要是想見,我現在就讓人去叫他們過來。」
「不急。」
徐野心中稍微思忖,話鋒一轉道:「賀叔,你覺得齊家人在聽到石曄的回話之後,他們會怎麼做?」
賀槐想了想,如實道:「伯爺,以定國公府如今的權勢和地位,他們未必會把我們徐家放在眼裡,那個齊六郎更是飛揚跋扈,或許他根本不會把伯爺的話告知家中長輩,甚至有可能繼續來找伯爺的麻煩。」
「嗯,你和我想的一樣。」
徐野站起身來,舒展一下雙臂說道:「許臨漳在做正事,不必讓他來回奔波。賀叔,過兩天你陪我在城裡轉轉,看一看咱們自家的產業,順便和聞栩見個面。」
賀槐起身應道:「是,伯爺,我會安排妥當。」
安撫好這位忠心耿耿的大管家之後,徐野便回到內宅書房。
站在書桌前,他望著桌上的筆墨紙硯和詩詞文章,腦海中早已思緒翻湧。
從目前的局勢判斷,齊子修表面上是紈絝恣意,背地裡肯定有父輩甚至是定國公齊源的授意,目的當然是為了逼迫徐野主動放棄婚約。
徐野當然沒興趣成為齊家的女婿,只是那份婚書不能輕易交出去,既然齊家想悔婚又不想壞了名聲,這裡面便存在他操作的空間,說不定能拿到一些實惠。
關鍵在於這個度如何把握,既能讓對方點頭,又不會現在就給自己樹立一個仇敵。
不過在此之前,徐野認為自己應該先摸清楚徐家的底。
唯有如此,他才能確定下一步怎麼走,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為自己打下堅實的基礎。
徐野抬起頭,望著窗外春日碧藍如洗的天幕,內心那股久違的躁動浮現,一如前世他踏上那片無主之地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