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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說客】

2026-09-14 09:04:04 作者: 上湯豆苗
  徐府前廳。

  

  一位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坐在客位,正是游擊將軍石崇威之子石曄。

  他打量著廳內的陳設,回想起方才進入徐府所見寬敞疏闊的格局,對比自家那座擁擠逼仄的三進宅邸,縱然面上依舊維持著從容淡定的神色,心底的酸意卻難以克制地冒出來。

  大周立國二百三十餘年,僅在開國時期賞封大批公侯勛貴,往後非軍功卓著者不得賜爵,因此石崇威給定國公齊源鞍前馬後多年,也只得了一個從五品游擊將軍的散職,加上當年在西境撈了點軍功,勛階被提為武騎尉。

  石曄靠著奉承和討好,這幾年逐步進入齊子修身邊的權貴圈子,名義上是同伴和朋友,但是石曄心裡清楚,他在齊子修眼裡和隨從無異,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只比小廝稍好一些。

  想想自家父子跟在齊家人後面,費盡心力只能吃點湯湯水水,而徐野十三歲就能承襲爵位,哪怕只是一個光禿禿的伯爵,連散職和勛階都沒有,那也是朝廷承認的武功爵位,比一個游擊將軍強了不知多少倍。

  如此對比,石曄心裡怎能平衡?

  門外傳來腳步聲,石曄迅速下意識整了整衣冠。

  徐野與賀槐邁步而入,石曄已然起身,躬身施禮道:「晚生石曄,草字慶和,拜見徐伯爺。」

  徐野抬眼望去,將對方上下打量一遍。

  看起來氣度溫潤一表人才,但是眼底的倨傲沒有遮掩乾淨,很顯然他並未將徐野這個命好的伯爺當回事。

  雙方落座之後,石曄主動開口說道:「伯爺,晚生今日是代六郎而來。日前在秋月閣,六郎和伯爺發生了一些小誤會,他這兩日懊惱得很,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原本想著親自登門賠禮,卻又擔心引來他人非議,將一場小誤會鬧成兩府的大隔閡,反倒不好。六郎思來想去,特意準備了一份禮單,讓晚生代為登門,向伯爺賠禮致歉。」

  他口中的六郎便是齊子修,在齊家第三代中排行第六。

  這番話聽來謙恭有禮,實則避重就輕混淆是非,將齊子修的挑釁傷人說成誤會,又扯虎皮做大旗,仿佛齊子修要是親自來賠罪,會讓朝野非議定國公府和徐府的世交之情。

  問題在於徐振庭死後,兩家哪裡還有交情可言?


  賀槐站在徐野身側,面色沉肅克制,心裡的怒氣卻在不斷累積。

  倘若老侯爺在世,齊子修怎敢出手傷人?

  至於石曄這種依附權貴的雜碎,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登徐府的門。

  賀槐強忍著怒意,如今徐家不比當年,少主暫時還撐不起門楣,他身為大管家必須要穩住自己,一旦激化矛盾鬧出更大的亂子,到時候吃虧的仍舊會是徐野。

  主位之上,徐野右手托著下巴,撐在扶手之上,面色淡然地看著石曄,問道:「然後呢?」

  石曄微微一怔。

  秋月閣那天他不在,沒有親見齊子修和徐野發生衝突的過程,以前也只遠遠見過徐野幾次,沒有當面打過交道,但他聽很多人說過,安平侯徐振庭威名蓋世,唯一的兒子卻是個不爭氣的書呆子,成日裡跟一群腐儒混跡,徐振庭要是泉下有知,說不定能氣得活過來。

  基於這些認知,石曄覺得今天這一趟不會空手而歸,他也在齊子修面前拍胸脯做了保證。

  對付徐野這種死要面子的讀書人,幾句吹捧就能讓他下不來台。

  然而此刻徐野給他的感覺不太一樣,雖然沒有那些勛貴子弟的囂張跋扈,卻隱隱透出幾分不好拿捏的氣度。

  石曄收斂心神,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起身賠笑道:「六郎專門命人備了一份賠禮,只為化干戈為玉帛,還請伯爺笑納。」

  賀槐上前從石曄手中接過禮單,轉身遞到徐野手裡。

  徐野接過一看,都是金銀之物,沒有特別貴重的禮物,這不像是登門賠禮,更像是有錢少爺隨手丟出幾兩碎銀,打發那些被他欺辱過的人。

  石曄謙恭地望著徐野,下一刻,他面色微變。

  那份禮單又從徐野手裡交回給賀槐,緊接著回到石曄的手中。

  「伯爺——」

  「禮,我不收。」

  徐野乾脆直接地打斷他,緩緩道:「你回去轉告齊子修,我不會因為那一拳鬧得天翻地覆,也不會舉著我爹的靈位去皇宮告狀,讓他別那麼緊張。」

  石曄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


  賀槐也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家少主。

  這句話與他以往的行事風格很不同,明面上是在自嘲,其實是明白無誤地告訴石曄和他背後的齊子修,這件事不是一個幫閒幾句話就能擺平的。

  石曄吞了一口唾沫,謙卑道:「不知六郎要怎樣做,伯爺才能消氣?」

  徐野挑眉道:「你說呢?」

  石曄一窒。

  誠然,齊子修揍了徐野一拳可以粉飾成年輕人之間的衝突,以定國公府如今的權勢和影響力,京中會有很多人願意出面和稀泥,但這有一個前提,那便是徐野本人不追究不鬧大。

  過去一年時間裡,齊子修不止一次出言不遜,但是徐野從未表現出強硬的姿態,大多是不屑與其爭執。

  這反而助長了齊子修的紈絝脾性,認為徐野是軟弱可欺之人,所以這次他仍舊沒有當回事,不止讓石曄解決這樁衝突,甚至還有更進一步的要求。

  石曄這會有苦說不出,無法斷定徐野的真實性情,便只能搜腸刮肚地周旋道:「伯爺息怒,此事確實是六郎有失分寸,但他並非存心和伯爺為難,而是……唉,晚生有句心裡話,不知當講否?」

  徐野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說。」

  石曄鎮定心神,儘量委婉地說道:「伯爺,晚生聽說您醉心文墨,這是心向聖賢大道,是絕對的好事,放眼整個上京城,有幾位勛貴子弟能做到這一點?更遑論您是天子親封的伯爵,有此決心愈發難能可貴。晚生斗膽說一句,無論文武皆是為大周效力,伯爺既然——」

  「石曄!」

  賀槐大怒,斥道:「你一介白身,怎敢妄議我家伯爺?」

  徐野卻擺了擺手,淡淡道:「讓他說下去。」

  賀槐雖然不明白少主何意,但他素來忠心,當下只能強壓怒意,冷冰冰地盯著石曄。

  石曄想起臨行前齊子修的命令,壯著膽子繼續說道:「伯爺,晚生的意思是,既然您決心走文華之路,何不取消和定國公府的婚約?如此一來,您不會被勛貴圈子打擾,定國公府也能儘早在軍中另擇一門姻親。六郎固然衝動了些,但也是情有可原,倘若伯爺願意取消婚約,兩邊不僅各自安好,六郎也絕對願意親自向伯爺賠罪。」

  齊子修當然沒有說過願意賠罪,之前只交給他兩樁任務,其一是消弭那一拳埋下的隱患,其二便是說服徐野主動交出婚書。

  然而局勢變化有些快,傳聞中像個軟柿子的安平伯突然變得捉摸不透,這讓石曄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只要徐野肯退婚,想來齊家六郎也願意低頭服軟。

  徐野開口道:「說完了?」

  石曄賠笑道:「晚生一點拙見,還請伯爺斟酌。」

  徐野抬手捏了捏眉心,略顯不解道:「我有件事不明白,你今日是以什麼身份來當這個說客的?或者說,你代表的是齊子修,還是定國公齊源?」




  徐野站起身來,朝石曄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似笑非笑道:「你確定,你有資格和我談這件事?」

  石曄有些艱難地起身,緊張地說道:「伯爺,晚生只是……只是一片好心……」

  徐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冷冷道:「齊子修讓你拿著幾兩碎銀來打發我,你一個無功名無官職的白身就敢登堂入室,在本伯爺面前裝腔作勢?」

  說來也怪,石曄在面對齊子修的時候卑躬屈膝,但是並未感受過真切的恐懼,此刻徐野明明沒有故作兇狠,石曄心裡的寒意卻猛然流向四肢百骸,只覺對方下一刻就有可能翻臉動手。

  他強撐著沒有後退,道:「伯爺恕罪,晚生絕無唐突冒犯之意。」

  「是不是冒犯,我說了才算。」

  徐野見此人外強中乾到這種地步,心知只是一個狐假虎威的小角色,沉聲道:「這樁婚事是當年我爹與定國公所立,別說你一個白身幫閒,就是齊子修也沒有資格插手。回去告訴齊家人,想取消婚約,可以,讓齊家能管事的人來和我談。」

  石曄瞳孔驟縮,不是傳言這位年僅十七的伯爵軟弱可欺麼?

  徐野見他像個木偶一般站著,哂笑道:「還不走,等著我請你吃飯?」

  賀槐聞言立刻吼道:「還不快滾!」

  石曄嚇得一激靈,幾乎是踉踉蹌蹌奪門而出,一刻也不敢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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