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朝,景福九年。
春風漫過上京城,吹進位於瑞福坊的安平伯府。
遙想當年,這座府邸的主人徐振庭憑藉一身軍功名震朝野,三十歲便因功獲封安平侯,雖說他出身寒門沒有宗族勢力支撐,但是京中權貴提到安平侯徐振庭這個名字,面上再怎麼淡然,眼底那抹忌憚都無法遮掩。
直到四年前,北蠻十五萬大軍悍然犯境,徐振庭領兵迎擊,於北疆野狐原一帶展開決戰,後續在數路援軍的配合下,大周邊軍以劣勢兵力重創北蠻主力,陣斬北蠻大將一十七人,徹底粉碎北蠻南侵掠地的圖謀。
決戰之時,徐振庭親冒矢石斬將殺敵,全身負傷二十餘處,最終傷重不治壯烈殉國。
戰報傳回上京,舉國痛惜,天子親賜徐振庭諡號「忠桓」,追授柱國,賜東園秘器,入京城功臣廟,並於邊關設立忠烈祠,供將士子民祭拜。
徐振庭的髮妻已於景福二年病逝,天子依照降等世襲的規矩,蔭其十三歲的獨子徐野為安平伯。
徐振庭在世時,朝野忌憚排斥者有之,巴結奉迎者亦不在少數,但是當徐振庭戰死沙場,年少的徐野無法扛起父輩的榮光,兼之徐家人丁單薄,這座宅邸便逐漸從上京權貴們的視線和話題里淡出。
今日晴光艷艷,偌大一個伯爵府卻顯得冷清又蕭瑟。
後宅一間臥房內,已經醒來小半天的徐野躺在榻上,漸漸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眼中不由得浮現一抹古怪的神色。
昨天晚上他還在和一群同生共死的老兄弟把酒言歡,誰料宿醉過後一覺醒來,他的靈魂就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是一個充滿古色古香的房間,肉眼可及之處,沒有一樣徐野前世常見的物品,無論桌椅板凳還是錦被上的繁複花紋,都透著一股厚重古老的味道。
冷靜下來之後,徐野披衣下床,邁步來到窗邊。
推開窗,春日清新的空氣迎面而來,映入眼帘的是庭院一隅。
安靜,清幽,透著一股子歲月靜好的韻致。
徐野不由得眯起了雙眼,這種生活於他而言確實很陌生。
回首前世,他幾乎一直踩著刀鋒前行。
二十四歲那年,徐野孤身一人闖入那片混亂無序的無政府地帶,起初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僱傭兵,因為能力強且擅長動腦子,而且受過完整系統的高等教育,他很快就得到當地一個頭目的賞識。
那片地界幾乎每天都在死人,也經常會發生內亂,徐野的崛起就是在三年後一場內亂之中接管了隊伍,彼時頭目被刺群龍無首,徐野靠著自己的威望和一群兄弟的支持穩住了人心,也守住了地盤。
再之後,他靠著不斷吞併周邊的小勢力進行擴張。
三十三歲這一年,徐野掃平最後一個小軍閥,成為那片混亂之地的主宰。
慶功宴上,一群同生共死的老兄弟像提著手雷一般提著酒,興奮又崇敬地將徐野團團包圍起來。
再醒來,他已置身此間。
徐野終究有些遺憾,他還沒有享受勝利的果實,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新身份很不錯,沒讓他一睜開眼就變成流民或者奴隸。
他知道在這種古代王朝的環境裡,一個年僅十七歲的伯爵意味著什麼,哪怕父輩去世權勢消散,相比徐野前世從真正的底層開始打拼,如今已算得上天胡開局。
最重要的是,十七歲很年輕,人生才踏上起點,有充足的時間讓徐野勾勒這張空白的畫卷。
一念及此,徐野走到桌案旁,看向桌上擺著的菱花銅鏡。
鏡面是暖調黃銅底色,人影自帶一層昏黃的柔光濾鏡。
鏡中少年身形挺拔,骨架舒展,透著矯健利落的氣質。
眉眼生得清邃,五官立體分明,俊朗不張揚,英銳不凌厲。
唯一不太和諧的地方,是他的鬢角有一塊淤青的痕跡。
前日午後,這具身軀的原主在秋月閣宴請幾位文人好友,偶遇定國公齊源的孫子齊子修,雙方從一開始的口角逐步加劇衝突,最終齊子修在徐野臉上揮了一拳,但是徐野沒有還手。
臨走之前,齊子修惡狠狠地丟下一番話。
「你現在成了上京城人盡皆知的笑柄,還有臉來求娶定國公府的嫡小姐?我勸你識些時務,主動把婚書交出來,退了這樁婚事,若是執意揣著一紙舊約糾纏不休,別怪我們齊家不留情面!」
笑柄?婚書?
徐野微微皺了皺眉。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這間臥房的不同之處。
按理來說,原主身為將門子弟,從小習武打磨根基,房中多少會擺著幾本兵書輿圖,然而徐野翻開桌案和架子上的書籍,沒有看到一本兵書,反而全是經史子集。
桌上還有一些原主自己寫的文章。
徐野搜尋記憶,得悉原主從小就不喜打打殺殺,對行伍生涯更無興趣,徐振庭的法子是棍棒教育加上逼迫習武,雖然這幫原主打下很好的根基,卻不能改變原主最本真的性格。
當年徐振庭崛起得太快,還沒來得及沉澱出足夠的勢力和人脈,徐家本就不受那些老牌勛貴的待見,屬於旁人面上敬重實則戒備疏遠的對象。
徐野襲爵這四年來,他更不會去刻意討好那些武勛將門,反而喜歡和京中的文人才子交際。
如此一來,嘲笑貶低徐野的勛貴子弟也就越來越多,齊子修不過是其中之一。
至於對方所說的婚書,緣起十二年前徐振庭和定國公齊源的約定,等徐野和齊源的嫡親孫女成年之後締結良緣。
雙方在另兩位武勛的見證下訂立婚書各執一份,這份婚書雖然沒有在禮部備案存檔,只有徐振庭和齊源的私印,但此事早已被京城權貴熟知,頗有道義分量。
彼時徐振庭是戰功滿身的軍中新貴,定國公府則是傳承百年的老牌勛貴,齊源對徐振庭也有提攜賞識之情,這樁婚事一時間傳為佳話。
然而等徐振庭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回上京,齊家便再也沒有談過這樁婚事。
徐野等到三年孝期已滿,托親族長輩前往國公府商談此事,定國公齊源和他的幾個兒子連面都沒有露,只派一名管家敷衍了事。
這一年來,定國公府的男人們好似忘了這樁婚事,也忘了徐野這個人。
他們顧忌物議,不願折損定國公府的名望,也擔心被官場宿敵藉機發揮,所以從未在公開場合否認婚事,更沒有用下作手段逼迫徐野,只是一味冷處理。
但是像齊子修這樣的晚輩,不止一次在私下找過徐野的麻煩,譏諷他不通兵略胸無遠謀,好好一個將門子弟非要舞文弄墨,著實丟了全京城勛貴的臉。
如是種種,無非是想讓徐野主動退婚,以免耽誤齊家大小姐另擇佳婿。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徐野始終不肯鬆口,堅稱這樁婚事是先父的遺命,他身為人子違逆便是不孝。
搞清楚這些原委,徐野眉峰微皺。
原身固然有些偏執和彆扭,但是那個定國公府,捧高踩低和見風使舵的嘴臉也有些難看。
倘若徐振庭還活著,無論徐野高矮胖瘦是否上進,想必定國公府都會竭盡全力促成這樁婚事。
如今不過是因為徐振庭死了四年,徐家再無當初的顯赫權勢,又因為徐野沒有徐振庭的雄心和手腕,成日和一群迂腐儒生混在一起,惹得滿京城都在看笑話。
定國公府眾人一合計,這樁婚事已經沒有多少意義,還不如另選一門姻親,也好發揮嫡女最大的價值。
對於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見慣人心鬼蜮的徐野來說,齊家的選擇不至於讓他驚詫,只是覺得堂堂國公府一群大老爺們,做事的手段太小家子氣。
不願履行婚約,大可乾脆挑明,欺負一個父母雙亡的半大少年算什麼?
想起原身的愛好,徐野轉頭看向桌案,拿起原身寫的一篇文章,便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伯爺,您醒了嗎?」
一個男人恭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徐野收斂心神,清了清嗓子,簡短地說道:「進來。」
房門推開,一個年近四旬的男人帶著兩名丫鬟走了進來。
此人名叫賀槐,出身貧寒,因緣際會得到徐振庭的賞識,從一個親隨做到如今的徐府總管家,迄今已有十九年。
徐振庭對他極為信任,賀槐也對得起這份信任,尤其是在徐野的生母病逝之後,但凡徐振庭在外領兵,賀槐都會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
即便徐振庭於四年前戰死沙場,賀槐也依舊謹守本分,盡心盡力地幫助徐野維繫徐家的門楣。
所謂忠僕,不外如是。
徐野抬眼望去,只見賀槐中等身材,面龐方正,膚色微黑,眉眼間透著幾分質樸和沉穩。
「賀叔有事?」
這個乾脆利落的開場白讓賀槐略有些意外,他知道前天秋月閣發生的衝突,也知道少主這兩天把自己關在房中,他原本還有些擔心,此刻見徐野依舊如往日一般文質彬彬,只是眼底神色帶了點冷,便按下心中的憂慮,恭謹地回道:「伯爺,游擊將軍石崇威之子石曄求見。」
徐野問道:「誰?」
賀槐解釋道:「伯爺,石崇威是定國公在軍中的舊部,其子石曄和定國公之孫齊子修走得很近,素以齊子修的密友自居。他說,今日主動登門是為代齊子修賠罪而來。」
賠罪?
徐野心中泛起一股諷意,面上不動聲色地說道:「好,我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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