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慕舟寒的記憶恢復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他處理完公務,回到清音閣,看見窈柚正靠在榻上看書,燭光映著他的臉,美得像畫。
慕舟寒走過去,像往常一樣將他摟進懷裡。
然後,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窈柚察覺到他的異樣,抬頭看他:「怎麼了?」
慕舟寒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住他,身體微微發顫。
無數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宮廷的明爭暗鬥,冷眼旁觀的父皇,形形色色的朝臣……
還有那個落水的少年。
他被一群小太監推進池塘,嗆了水,意識模糊時,一個少年跳下來救了他。
那個少年的臉,漸漸與眼前的人重合。
不,不是眼前的人。
是另一個人。
許夏離。
慕舟寒猛地睜開眼。
窈柚正看著他,那雙眼眸里映著他的臉,平靜無波。
「想起來了?」窈柚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慕舟寒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想起來了。」
窈柚看著他,忽然笑了:「想起來就好,你打算怎麼辦?」
慕舟寒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抱得那樣緊,幾乎要把他揉進骨血里。
「不怎麼辦。」他說,聲音悶悶的,「我只要你。」
窈柚愣住了。
「窈柚,你聽好。」慕舟寒鬆開他,捧著他的臉,目光灼灼,「我不管誰救過我,不管什麼婚約,我只要你,許夏離,我會給他一個交代,留他一命,送他離開,但僅此而已。」
窈柚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和偏執,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後悔?」他問。
「後悔什麼?」慕舟寒吻了吻他的唇,「後悔遇見你?後悔愛上你?窈柚,從見你第一眼起,我就沒給自己留後路。」
窈柚沉默了。
許久,他「哼」了一聲,把臉埋進慕舟寒懷裡。
「隨便你。」說話聲音悶悶的。
慕舟寒笑了,收緊手臂。
大婚的日子,終於定了下來。
欽天監測算的吉日,三月初八。
許夏離知道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自己的嫁衣。他手一抖,針扎破了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來,滴在大紅的錦緞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三月初八。
他終於要嫁給太子了。
雖然那個人只是側妃,雖然太子眼裡從來沒有他,但只要能嫁進去,只要能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子妃,以後總會好的。
而太子府里,窈柚正靠在慕舟寒懷裡,把玩著他的手指。
「三月初八,」窈柚慢悠悠地說,「那日,你打算怎麼辦?」
慕舟寒低頭看他,唇角微微勾起:「你說呢?」
京城裡張燈結彩,丞相府一片喜氣洋洋。
許夏離穿上那身親手繡的婚服,對著銅鏡里的自己笑了笑,雖然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但更多的是期待。
花轎從丞相府出發,吹吹打打往太子府去。
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許夏離掀開轎簾,只見前方一隊黑甲騎兵攔住去路,為首之人他認得,是太子身邊的親衛統領。
「許公子,」統領拱手,「請回吧。」
許夏離臉色煞白:「什麼,為何?」
統領沒有回答,只是揮了揮手,花轎被調轉方向,原路返回。
許夏離拼命掙扎,卻被牢牢按住。
他透過轎簾縫隙,看見街上到處都是黑甲騎兵,看見丞相府方向濃煙滾滾,聽見有人在喊:
「太子反了!太子逼宮了!」
那一刻,他渾身冰涼。
皇宮。
慕舟寒一身玄甲,立於金殿之上,腳下是跪伏的百官,身後是血跡未乾的御階。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皇帝說。
慕舟寒抬眼看他:「兒臣說過,只要他一人。父皇不給,兒臣便自己拿。」
皇帝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諷,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好。」他說,「有骨氣,比你那些兄弟強。」
他站起身,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這江山,是你的了。」他的聲音飄回來,「好好守著。」
慕舟寒垂眸:「恭送父皇。」
太子府。
窈柚正在花廳里喝茶。
外面的喧譁他聽見了,那些喊殺聲、馬蹄聲、驚叫聲,他都聽見了。
門被推開。
慕舟寒一身玄甲站在門口,甲冑上還沾著血跡,那雙深邃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他大步走進來,一把將窈柚抱進懷裡。
窈柚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
「柚柚,」慕舟寒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渾身都在微微發顫,「我做到了,我可以娶你了。」
窈柚愣了一瞬,隨即彎起眼睛,那笑容明媚得晃眼。
「知道了。」他說,伸手戳了戳慕舟寒的臉,「瞧你這一身血,髒死了。」
慕舟寒低頭看他,目光里的偏執與瘋狂,此刻全都化作了化不開的溫柔。
他俯身,深深地吻住他。
這個吻帶著血腥氣,帶著這一天一夜的驚心動魄,窈柚被他吻發軟,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回應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慕舟寒才鬆開他,抵著他的額頭,低低地笑了一聲,又說了一遍:「柚柚,我終於娶到你了。」
窈柚看著他那張沾著血污卻依舊俊美的臉,忽然伸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血跡。
「行了,」他說,「先換衣服。髒死了。」
慕舟寒笑著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吻。
窗外,夕陽西下,將整個京城鍍上一層金紅。
一個月後,新帝登基。
同日,冊後大典。
窈柚一身大紅禮服,立於高台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他依舊是那副驕縱的模樣,微微抬著下巴,眼眸掃過眾人,落在最前方那個身著明黃龍袍的人身上。
慕舟寒正看著他,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禮官高唱:「跪——」
窈柚微微挑眉,卻沒有跪。
滿朝譁然。
慕舟寒卻只是笑了笑,親自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不想跪就不跪。」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的皇后,想怎樣就怎樣。」
窈柚看著他,忽然彎起眼睛,那笑容明媚得晃眼。
洞房花燭夜。
紅燭高燃,映得滿室旖旎。
慕舟寒親手為窈柚卸下釵環,烏髮散落,襯得那張臉愈發驚心動魄,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忽然想起初見時的那一夜。
「窈柚,」他輕聲說,「那天在雪地里,我睜開眼看見你,就知道這輩子完了。」
窈柚挑眉:「哦?」
「真的。」慕舟寒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輕吻,「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我一定要。」
窈柚看著他,忽然湊近些,唇幾乎貼著他的唇:「那你現在得到了,滿意嗎?」
慕舟寒沒有回答,只是扣住他的後頸,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一夜,紅燭燃盡,春色無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