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冷得能把人的靈魂凍結。
李碧蓮的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防爆玻璃。
雙腳懸空帶來的失重感,加上咽喉處那隻如同鐵鑄般的手,讓她的大腦因為缺氧而陣陣發黑。
「我……咳咳……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李碧蓮乾裂的嘴唇向外翻卷著,還在做著最後的嘴硬。
她斷裂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無力地耷拉著,紫色的指甲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冷汗混合著眼淚,把她臉上厚重的粉底沖刷出一道道溝壑。
「聽不懂?」
蘇檸的眼尾挑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挺直的鼻樑在空氣中微微抽動。
那股屬於熱帶毒蟲腐爛的腥臭味,在她的聯覺視界裡,具象化成了一團張牙舞爪的暗綠色毒霧。
「你當年從那個東南亞神棍手裡買下這東西的時候,他一定告訴你,這叫『陰陽蠱』對吧?」
蘇檸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會議室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李碧蓮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渾身劇烈地打了個擺子,見鬼一樣盯著眼前這個單薄的繼女。
她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無色無味,溶於水,服用者會呈現出先天性心肺衰竭的脈象,連最先進的醫療儀器都查不出毒素殘留。」
蘇檸慢條斯理地背誦著這門所謂邪術的特徵。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可惜。」
蘇檸冷笑出聲,直接撕開了這門東南亞邪術遮羞布。
「在現代毒理學面前,你奉若神明的陰陽蠱,就是一堆不入流的化學垃圾。」
蘇檸的手指在李碧蓮的頸動脈上輕輕摩挲,感受著對方瘋狂跳動的脈搏。
「所謂陰陽蠱,不過是提取了紅頭蜈蚣死後的毒腺乾粉。」
「再混合了微量的河豚毒素,最後用巨花魔芋的生物鹼作為催化劑。」
一連串專業的化學和生物名詞從蘇檸嘴裡吐出來。
「這種混合物,在醫學上屬於低劣的神經傳導抑制劑。」
「它會緩慢破壞人體的心肺神經末梢,造成器官衰竭的假象。」
蘇檸眼底的寒霜越來越重。
「你當年把它下在我媽的燕窩裡,後來又下在我的安神湯里。」
「李碧蓮,你拿著一堆下水道里提煉出來的毒蟲粉末,真把自己當成什麼操控生死的蠱婆了?」
字字誅心。
底牌被掀得乾乾淨淨。
李碧蓮心底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在蘇檸這番專業的成分拆解下,轟然崩塌。
她苦心經營了十年的秘密,在這個繼女眼裡,竟然像個透明的笑話。
「不……不是我……」
李碧蓮的眼淚洶湧而出,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嘶鳴。
蘇檸的五指驟然收緊,徹底切斷了她最後的氧氣。
「最後一次機會。那個給你毒藥的人,是誰?」
李碧蓮的臉色已經憋成了青紫色,眼白開始不受控制地上翻。
她拼命揮舞著那隻完好的左手,用力拍打著蘇檸的手背,示意自己願意招供。
蘇檸手腕微松。
留出了一寸讓她說話的縫隙。
新鮮空氣灌入肺部,李碧蓮像一條瀕死的魚,劇烈地咳嗽起來。
「是一個男人……」
李碧蓮貼著玻璃,渾身軟得像一灘爛泥,斷斷續續地交代。
「十年前,你媽剛死……他主動找上門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帶帽斗篷,臉全被擋住了……我沒看清他的長相。」
「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花香味……聞了讓人頭暈……」
蘇檸的桃花眼猛地一沉。
曼陀羅的香味!
黑色斗篷!
這特徵,和當年在大火中冷眼旁觀的夜鴆核心殺手,如出一轍。
「他為什麼要給你這種毒藥?」蘇檸逼問。
「他……他說只要我按時給你下藥,保證你活不過二十五歲。」
李碧蓮哭得眼淚鼻涕橫流。
「他幫我坐穩蘇家太太的位置。」
「條件是……等蘇振華全面接管蘇家後,蘇氏集團的海外帳戶,必須無條件借給他們公司用來做帳……」
一切都對上了。
夜鴆組織。
他們當年盯上的不僅僅是錢家那樣的頂級豪門,連蘇氏集團這種中型企業,也是他們構建龐大洗錢網絡的一環。
李碧蓮,不過是他們用來控制蘇家財產的一顆貪婪棋子。
蘇檸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她眼底的最後一絲耐性徹底耗盡。
五指猛地鬆開。
李碧蓮失去了支撐,整個人順著光滑的防爆玻璃軟綿綿地滑落下去。
像一灘散發著惡臭的垃圾,癱倒在地板上。
蘇檸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將手伸進風衣的內側口袋。
她摸出了一個雕工精緻的小巧銀質藥盒。
拇指挑開盒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顆深褐色的香丸。
藥盒打開的瞬間,一股凜冽刺骨的冰片薄荷香,混合著天山雪蓮的清冽氣味,蠻橫地衝散了會議室里的渾濁。
這顆特效解毒香丸,是她這十年來,利用頂級調香師「N」的身份,跑遍全球搜尋珍稀藥材,親自調配提煉出來的。
只為解這該死的陰陽蠱。
之前她一直沒有服用,是為了留著這副「病弱」的軀殼,穩住夜鴆的視線,引蛇出洞。
現在,源頭已經查清。
這層虛弱的偽裝,也該徹底卸下了。
蘇檸兩根白皙的手指捏起香丸,直接丟進嘴裡。
沒有用水,就這麼幹咽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
一股溫熱強勁的氣流,順著食道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十年來,始終盤踞在胸腔里的那股沉悶滯澀感,像是被一陣狂風瞬間吹散。
肺部傳來了久違的、通透輕盈的舒展感。
蘇檸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
再次睜開眼時。
她皮膚底色里那層常年縈繞的病態蒼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健康而充滿生機的瑩潤光澤。
原本需要刻意壓抑的呼吸,此刻變得綿長而有力。
困擾她十年的「病弱」根源,在這一刻被徹底拔除。
蘇檸轉過身。
她站在落地窗前,陽光從她背後傾瀉而下,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黑色的風衣獵獵作響。
那股屬於頂級古武傳人和天才調香師的強大氣場,毫無保留地重回巔峰。
壓抑了十年的鋒芒,徹底出鞘。
躲在角落裡的那些董事們,看著眼前這個氣勢凌人的年輕女孩,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陸靳沉一直站在不遠處。
他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蘇檸。
看著她從一個「柔弱」的獵物,蛻變成一頭撕碎敵人的絕美凶獸。
男人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眼底的欣賞和占有欲,濃烈得快要溢出眼眶。
他邁開長腿,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陸靳沉走到蘇檸面前。
他從西裝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純白絲質手帕。
男人微微低頭,修長粗糙的手指握住蘇檸剛才掐過李碧蓮脖子的那隻手。
動作輕柔,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他拿著手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她的每一根手指。
「髒。」
陸靳沉低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嫌惡,仿佛李碧蓮是什麼沾染了病毒的髒東西。
擦完後,他隨手將那塊昂貴的手帕丟在地上的那灘血跡旁。
蘇檸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霸道模樣,紅唇微勾。
「陸長官,借你的人用用?」
陸靳沉抬起眼皮,眸底的縱容毫不掩飾。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向會議室那扇破碎的大門外。
男人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乾脆利落的戰術手勢。
走廊外。
早就等候多時的腳步聲瞬間響起。
這不是SBU的特警,而是一群穿著制服的經偵大隊警察。
帶隊的警官大步跨進會議室,手裡拿著幾份厚厚的拘捕令。
「李碧蓮,蘇振華。」
警官冰冷的視線掃過地上那一躺一跪的兩個人。
「你們涉嫌蓄意謀殺、偽造商業合同、以及偷逃巨額稅款。」
「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刑事拘留。」
兩名警察快步走到李碧蓮身邊,一把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咔噠,咔噠。」
冰冷的銀色手銬,毫不留情地銬住了李碧蓮的雙手。
正好壓在斷裂的指骨上。
李碧蓮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幾名醫護人員也抬著擔架沖了進來,將吐血昏迷的蘇振華搬了上去。
會議室里一片兵荒馬亂。
一直縮在角落裡、嚇得尿了褲子的蘇婉兒,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一個被戴上手銬,一個被抬上擔架。
她引以為傲的豪門千金身份,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巨大的恐慌衝破了她的理智。
蘇婉兒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行,那件沾著尿液的高定禮服在地板上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痕。
她不管不顧地朝著陸靳沉的方向爬了過去。
在她的認知里,這個男人是警察,只要他肯開口,這一切就還有救。
「姐夫!」
蘇婉兒哭得滿臉花妝,像個瘋婆子一樣撲到陸靳沉的腳邊。
她伸出雙手,死死抱住男人筆挺的西裝褲腿。
「姐夫,你是警察,你幫幫我們!求求你跟他們說說情!」
「我媽沒有殺人,我爸也沒有做假帳!」
蘇婉兒仰起那張糊滿了眼淚和粉底的臉,死皮賴臉地哀求。
「姐夫,我們是一家人啊,你救救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