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常年掛著精英式溫和微笑的面具,在這句話砸下來的瞬間,從中間裂開了一條巨大的縫隙。
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兩下。
喉結上下大幅度滑動,像是在咽下什麼帶著倒刺的刀片。
「你……你在胡說什麼日記本……」
李德海還在硬挺,但聲音里已經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顫音。
蘇檸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沒有退。
在她的聯覺世界裡,那股代表恐慌的酸黃色檸檬味,正在以十倍的速度瘋狂膨脹。
檸檬的酸氣開始發酵,腐敗。
短短几秒鐘內,變成了一股爛橘子皮混雜著下水道淤泥的惡臭。
這是人類心理防線徹底崩盤前,散發出的絕望氣息。
陸靳沉坐在椅子上,姿態慵懶卻透著致命的危險。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純黑色的金屬打火機。
「啪噠。」
金屬蓋開合的清脆聲,在死寂的審訊室里如同催命的喪鐘。
他連正眼都沒給李德海,深邃的目光只停留在蘇檸因為俯身而微微繃緊的腰線上。
「我的耐心有限。」
陸靳沉語氣平淡,手裡的打火機火苗竄起又熄滅。
幽藍色的火焰映照著他冷硬的下頜線。
「既然李醫生不願意說,秦朗,去查他國內外的所有帳戶。包括他前妻和女兒名下的海外信託。」
李德海猛地抬起頭,金絲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落。
「不要查我女兒!」
他雙手猛地砸在審訊椅的小桌板上,手銬撞擊出刺耳的動靜。
這三個字一出口,他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原本挺直的脊背徹底垮塌下去。
蘇檸冷眼看著他,桃花眼裡沒有半點溫度。
「那就自己說。」
李德海粗重地喘息著,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昂貴的西裝衣領上。
「在……在我診所辦公室的吊頂夾層里。」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通風口往左數第三塊鋁扣板上面。」
秦朗一聽,立刻轉身推開審訊室的鐵門。
「一隊跟我走!去診所搜證!」
厚重的鐵門重新關上。
陸靳沉站起身,大步走到蘇檸身邊。
大掌自然地攬住她的後腰,隔著風衣的布料,掌心的滾燙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走吧,回辦公室等。」
他低下頭,薄唇擦過她的耳廓,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男人的雪松香氣蠻橫地侵入她的呼吸道。
蘇檸身體微僵,早上在別墅門後的那種心跳失控感再次浮上心頭。
她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躲開他帶著侵略性的氣息。
陸靳沉看著空落落的掌心,喉結滾了滾。
他黑沉沉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危險的暗芒,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邁開長腿跟在她身後。
特案局局長辦公室。
蘇檸窩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手裡捧著陸靳沉剛塞給她的一杯熱牛奶。
熱氣氤氳,擋住了她若有所思的視線。
不到一個小時,走廊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秦朗連門都沒敲,直接撞開辦公室的大門,手裡高高舉著一個透明的防靜電證物袋。
「老大,檸神!找到了!」
秦朗滿頭大汗地將證物袋放在玻璃茶几上。
袋子裡裝著一本深棕色牛皮封面的日記本。
日記本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側面掛著一把精巧的黃銅密碼鎖。
「這鎖是特製的機械鎖,強行破壞可能會觸發裡面的微型機關毀掉紙張。」
秦朗撓了撓頭皮,提議道。
「要不我送去技術科,讓他們用微波透視掃一下鎖芯結構?」
「不用那麼麻煩。」
蘇檸放下手裡的牛奶杯。
她戴上半指皮手套,伸手將日記本從證物袋裡拿了出來。
閉上眼,將日記本湊近鼻尖。
一股陳年皮革的防腐劑味道,夾雜著高檔海藍之謎面霜的香氣,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清晰的畫面。
除此之外,鎖孔處還有一股極淡的機械潤滑油味。
蘇檸從頭髮上取下一根黑色的鋼絲髮卡。
她將發卡掰直,順著鎖孔的縫隙探了進去。
耳朵貼近黃銅鎖體,纖細的指尖開始細微地轉動。
手指每一次的發力,都精準地撥動著鎖芯里的黃銅彈子。
「咔噠。」
前後不到十秒鐘,黃銅密碼鎖應聲彈開。
秦朗看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眼珠子瞪得溜圓。
陸靳沉端著黑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他漆黑的眼底翻湧著濃厚的興味,目光灼灼地盯著沙發上的女人。
會做犯罪側寫,懂冷門調香,身手好到能把劫匪踹骨折。
現在連這種特工級別的開鎖技術都信手拈來。
他這位陸太太,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讓他驚喜的秘密。
蘇檸無視了兩人震驚的目光,翻開日記本厚重的牛皮封面。
紙張泛黃,上面全是錢夫人清秀工整的鋼筆字跡。
陸靳沉放下咖啡杯,走到她身側坐下。
兩人靠得很近,男人身上的雪松香將她徹底籠罩。
肩膀幾乎貼著肩膀。
日記的前半部分,記錄的全是豪門闊太枯燥乏味的日常,以及對繼子錢浩整日花天酒地的不滿。
蘇檸的指尖快速翻動紙頁。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直到翻到兩個月前的一篇日記。
頁面上的字跡開始出現明顯的顫抖,墨水在紙上暈染出大大小小的黑斑。
「今天在慈善晚宴的後台,我不小心聽到了老錢和幾個理事的談話。」
「那個被他們稱為『夜鴆』的海外機構,根本不是什麼孤兒院資助項目。」
蘇檸的呼吸微微一滯,目光死死盯住「夜鴆」兩個字。
陸靳沉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視線猶如實質般釘在那行字上。
蘇檸繼續往下看。
「他們在利用海城名媛圈的慈善基金會,做大規模的資金洗白。」
「幾個億的黑錢,通過那些虛假的拍賣品,堂而皇之地流向了境外的匿名帳戶。」
「老錢瘋了,他不僅參與了,甚至還是海城這邊的主要接頭人之一。」
日記里詳細記錄了錢夫人暗中調查的過程。
包括那些複雜的海外帳戶流水,以及幾個關鍵的對接人代號。
她把這一切都寫了下來,甚至偷偷複印了部分帳單,藏在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保險柜里。
她試圖找機會向警方舉報,或者以此來要挾老錢退出。
可惜,她低估了對手的殘忍。
她還沒來得及踏出這關鍵的一步,就被那個看似無害的保姆,用一根線香奪走了生命。
「夜鴆。」
陸靳沉低聲念出這兩個字,嗓音里透著刺骨的寒意。
之前那個變態燈光師劉大志,就是這個組織的外圍殺手。
季明軒在看守所蹊蹺暴斃,手稿里也印著夜鴆的水印。
現在,海城首富的太太也因為碰觸到這個洗錢網絡而命喪黃泉。
這個像毒瘤一樣盤踞在黑暗中的組織,終於露出了它龐大冰山的一角。
蘇檸的手指捏著泛黃的紙張,繼續往後翻。
連續翻過了十幾頁空白。
直到翻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原本清秀工整的鋼筆字跡,在這裡徹底變了樣。
字跡狂亂、潦草,力透紙背。
甚至尖銳的筆尖好幾次都劃破了脆弱的紙張。
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這頁的筆跡顏色,變成了刺目的鮮紅色。
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那是用血寫成的!
血跡的腥味混合著錢夫人生前那種絕望的恐懼感,直刺蘇檸的神經末梢。
空白的紙面上,沒有寫具體的帳目,也沒有寫日期。
只剩下孤零零、且巨大的一行字。
「他們派毒蛇來找我了!」
看到「毒蛇」這兩個字。
蘇檸翻書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她那雙一向冷靜散漫的桃花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