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破了音的急促匯報聲,在安靜的臥室里不停迴蕩。
這三個字,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間澆滅了室內那團快要燒起來的旖旎暗火。
陸靳沉眼底那些濃郁得化不開的欲色,在一秒鐘內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特案局最高長官的森冷與鋒利。
他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把人扣死在審訊室。聯繫法務部,封鎖消息,絕不能讓他的律師過來保人。」
陸靳沉冷聲下達指令,果斷掛斷了電話。
蘇檸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趁著男人轉身的空檔,麻溜地從門邊溜走,踩著地毯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客房。
十分鐘後。
那輛黑色的防彈邁巴赫帶著一身殺氣,轟鳴著衝出了半山別墅的大門。
車廂內的氣壓低得有些駭人。
陸靳沉已經換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純黑西裝。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冷銳地盯著前方的路況。
冷峻的側臉繃得很緊,下頜線像刀削一般鋒利。
蘇檸坐在副駕駛上,身上換了一件方便行動的黑色收腰風衣。
她正在低頭繫著安全帶,手指因為昨晚的宿醉和剛才的驚嚇,還有些輕微的打顫。
車子在一個急轉彎處猛地打了個方向。
強大的離心力讓蘇檸的後腰重重地撞在真皮座椅上。
「嘶——」
她沒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眼。
陸靳沉的餘光掃過她的動作,踩在油門上的腳微不可察地收了半分力道。
他修長的手指從置物架上拿起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單手擰開瓶蓋,遞到她面前。
「潤潤嗓子。」
男人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字裡行間還是透著一股沒散盡的暗啞。
蘇檸接過水瓶,灌了兩口。
陸靳沉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風衣領口處,那裡被她用一條絲巾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
「今天早上的帳先記著。」
他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等案子結了,我們回別墅慢慢算。」
蘇檸剛咽下去的一口水,差點直接噴在擋風玻璃上。
她死死捏著礦泉水瓶,偏過頭看向窗外,乾脆裝聾作啞。
二十分鐘後。
邁巴赫一個利落的甩尾,穩穩停在SBU總部大樓的地下車庫。
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踏入特案局的監控室。
監控室里,老魏正煩躁地抓著本就不多的頭髮,盯著牆上的單向透視玻璃。
玻璃另一頭,就是一號重犯審訊室。
「陸局!」
老魏見陸靳沉走進來,立刻迎上前,把手裡的一份檔案重重拍在桌面上。
「這孫子是個硬茬。」
老魏指著玻璃對面的男人,咬牙切齒地匯報。
「李德海,海城最頂級的私人心理醫生,按小時收費,一小時大幾千。」
「他接待的全是達官貴人,心理素質硬得像塊鋼板。」
「秦朗在裡面耗了快半個小時了,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肯透,全在拿醫生保密協議當擋箭牌。」
陸靳沉走到單向玻璃前,冷眼看著審訊室里的畫面。
李德海坐在那張冷硬的審訊椅上。
他看起來四十歲出頭,穿著一身考究的銀灰色定製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斯文敗類的精英做派。
秦朗正在裡面拍桌子。
「李德海,你最好老實交代!錢夫人死前一周,為什麼頻繁秘密出入你的私人診所?」
李德海面對警方的威壓,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甚至還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警官,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三遍了。」
李德海的語氣溫和、緩慢,帶著心理醫生特有的安撫感,無懈可擊。
「錢夫人患有輕度抑鬱和嚴重的睡眠障礙,她來找我,只是做常規的心理疏導。」
「至於具體的談話內容,抱歉,涉及病人隱私,我不能違反職業道德。」
「如果你們沒有確鑿的證據指控我殺人,麻煩讓我的律師進來。」
滴水不漏。
從邏輯到態度,完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秦朗被他這種軟硬不吃的態度氣得臉色鐵青。
監控室里,陸靳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脆響。
「職業素養不錯,偽裝得很完美。」
陸靳沉給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評價。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蘇檸。
蘇檸已經從口袋裡摸出了那隻黑色的醫用口罩,慢條斯理地掛在耳朵上。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冷銳得像是一把剛開了刃的手術刀。
「既然是玩心理戰的高手。」
蘇檸把口罩邊緣捏緊,聲音透過布料傳出來,帶著一絲慵懶的嘲弄。
「那就讓我去會會這位李醫生。」
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推開。
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李德海抬起頭。
他原以為進來的會是哪個脾氣暴躁的老刑警,卻沒想到,走進來的是一個戴著口罩、身段惹眼的年輕女人。
女人的身後,跟著一個氣場冷硬到讓人膽寒的高大男人。
陸靳沉走進門,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開口,只是用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冷冷地盯著李德海。
強大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整個審訊室。
李德海臉上的溫和笑容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調整了呼吸,重新維持住那副精英的面孔。
蘇檸沒有坐。
她甚至沒有去看桌面上那份攤開的卷宗。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距離李德海三步遠的地方。
下一秒。
蘇檸當著李德海的面,緩緩閉上了眼睛。
聯覺的開關,在腦海深處轟然開啟。
審訊室里原本充斥著陳舊的菸草味、鐵鏽味,還有秦朗因為焦躁而散發出的汗味。
這些氣味在蘇檸的感知中,被一層層迅速剝離。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李德海的身上。
這位心理醫生身上,噴著一款昂貴的木質調香水。
那是沉香木混合著雪松的高級味道。
沉穩、內斂、充滿安全感,這正是他用來偽裝自己、安撫病人的氣味外衣。
這股味道在聯覺世界裡,呈現出一種平靜的灰藍色。
可是。
在這片看似毫無波瀾的灰藍色汪洋之下。
一股尖銳刺鼻的味道,像是一根生了鏽的長針,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層昂貴的木質香氣。
直衝蘇檸的鼻腔。
那是濃烈的檸檬酸味。
帶著令人牙酸的腐蝕感,夾雜著一絲微弱的胃酸翻湧的氣息。
這股味道在蘇檸的大腦里,炸開了一團刺目的、扭曲的酸黃色。
那是恐慌的味道。
是人在面對即將崩盤的謊言時,腎上腺素飆升,導致腸胃痙攣分泌出的酸氣。
他害怕了。
他那張平靜斯文的面具下,藏著一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恐懼心臟。
蘇檸猛地睜開眼。
口罩上方,那雙眼睛裡迸射出刺骨的寒芒。
她沒有像秦朗那樣大吼大叫,也沒有摔拍桌子。
她踩著細高跟鞋,往前邁出兩步。
「噠,噠。」
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里,像是踩在李德海緊繃的神經上。
蘇檸走到審訊桌前。
她突然伸出雙手,死死撐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
身子前傾,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李德海。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轟然相撞。
李德海本能地想要避開這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李醫生。」
蘇檸開口了,聲音清冷如冰。
「作為一名心理醫生,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微表情學裡的防禦機制。」
李德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放在大腿上的手緊了緊。
蘇檸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語速驟然加快,像連珠炮一樣發起心理猛攻。
「從我進門到現在,一共三分鐘。」
「你的右手食指,一直在不自覺地摩擦西裝褲縫。」
「這是人在試圖緩解內心焦慮時的典型肢體安撫動作。」
李德海的右手像觸電般僵在褲腿上。
「還有你的眼睛。」
蘇檸繼續步步緊逼。
「每當秦警官提到錢夫人的名字時,你的眼神總是會向左下方躲閃。」
「心理學上說,眼神向左下微垂,代表大腦正在進行激烈的內部對話,或者在組織謊言的邏輯鏈條。」
李德海的呼吸亂了。
他那副溫和從容的面具,被蘇檸這幾句刀刀見血的側寫,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他強裝鎮定地扯動嘴角,試圖反擊。
「這位警官,你看的心理學教材未免太業餘了。」
「這些微小的動作,完全可以是人在陌生環境下正常的肌肉反應。」
「你憑什麼斷定我在撒謊?」
蘇檸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眼尾挑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身體再次前傾了一分,壓迫感瞬間翻倍。
「是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帶著雷霆萬鈞的重量。
「既然你這麼坦蕩。」
蘇檸死死盯著他的瞳孔,拋出了最後那顆致命的炸彈。
「那你告訴我。」
「李醫生,你幾天前潛入錢夫人的書房裡,到底拿走了一本什麼樣的日記本?」
這句話一出。
李德海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那張一直維持著精英式微笑的臉,終於繃不住了。
偽善的面具,當場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