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翻書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那雙一向冷靜散漫的桃花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紙頁上,那行用鮮血寫成的狂亂字跡,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鉤子,死死勾住了她的視神經。
「毒蛇。」
陸靳沉就坐在她身側不到半個手臂的距離。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蘇檸呼吸頻率的驟變。
男人挺拔的脊背瞬間繃緊,深邃冷厲的視線立刻順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陳舊的日記本上。
沒有多餘的廢話。
陸靳沉長臂一伸,寬大溫熱的手掌直接覆上了蘇檸冰冷僵硬的手背。
「怎麼了?」
他壓低嗓音,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防備。
男人的體溫順著手背的肌膚傳遞過來。
帶著那股乾淨清冽的雪松木香,試圖將她從某種失控的情緒中拉扯出來。
蘇檸沒有回答。
她反手一把抓住陸靳沉的手腕,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掐進他質地精良的西裝袖口裡。
下一秒。
蘇檸猛地低下頭,將那本沉重的牛皮日記本直接湊到了自己的鼻尖。
她閉上了雙眼。
聯覺的開關,在腦海最深處轟然推上。
周圍的一切聲音和光線都被徹底切斷。
蘇檸的感知世界裡,只剩下氣味具象化後的色彩與輪廓。
日記本紙張深處,那股屬於錢夫人臨死前分泌的酸澀冷汗味,以及血跡乾涸後的生鏽鐵片味,構成了第一層底色。
但蘇檸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這裡。
她挺直的鼻樑在空氣中細微地抽動了兩下,像是在進行高精度的分子篩查。
穿過那一層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一股刺鼻的、帶著致命誘惑力的奇異香氣,像是一條滑膩冰冷的毒蛇,順著她的鼻腔直衝大腦皮層。
這味道太霸道了。
它一出現,就蠻橫地撕裂了空氣中原本的沉悶。
那是一種腐敗曼陀羅花朵發酵後的甜膩,混合著手術刀划過骨骼時獨有的尖銳金屬鐵鏽味。
在蘇檸的聯覺畫布上,這股氣味炸開了一大片濃稠扭曲的暗紫色。
暗紫色的霧氣在她的腦海里瘋狂蔓延,帶著強烈的神經毒性,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蘇檸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牙關死死咬緊,口腔里嘗到了一絲腥甜的血腥味。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薰香。
更不是之前那個變態燈光師劉大志在廢棄工廠里使用的那種劣質催眠氣體。
作為享譽全球的頂級調香師「N」,蘇檸的大腦在一秒鐘內就拆解出了這種氣味的化學方程式。
這是高純度人工合成的神經毒素X。
是催眠香的終極進階版。
劉大志用的那種殘次品,頂多只能讓人產生幻覺和短暫的昏迷。
而隱藏在這本日記本紙張纖維里的這種高級毒素,只要吸入超過三毫克,就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陷入深度腦死亡。
殺人於無形。
這是夜鴆組織核心殺手才配使用的專屬致命武器。
蘇檸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十年前那場幾乎毀了她一生的大火,伴隨著這股腐敗曼陀羅的味道,蠻橫地撞開了她塵封的記憶閘門。
滔天的烈焰。
灼熱到能將人肺管子烤熟的滾燙空氣。
母親倒在血泊中,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溫柔眼睛。
以及,大火中那四個穿著黑色風衣、如同鬼魅般冷眼旁觀的影子。
那四個人,是夜鴆組織里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大護法。
而其中那個手裡把玩著銀色手術刀、身上永遠散發著這股腐敗曼陀羅與鐵鏽味的男人,代號正是——
毒蛇。
蘇檸十根手指死死摳住日記本的牛皮邊緣,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蘇檸。」
陸靳沉沉冷的嗓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強硬。
他察覺到了她身體裡透出的那種瀕臨崩潰的顫慄。
男人猛地反客為主。
他的大手翻轉,一把將蘇檸那雙冰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手緊緊包裹在掌心。
另一隻手則直接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陸靳沉微微偏過頭,將她那張煞白的臉強行按向自己的頸窩。
「呼吸。」
他冷硬的下頜線抵在她的額頭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
「跟著我的節奏,吸氣。」
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混合著安神冷冽的雪松香,像是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
硬生生地擋在了蘇檸和那股引發創傷後遺症的毒藥氣味之間。
陸靳沉寬闊挺拔的胸膛有規律地起伏著。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強行錨定她即將失控的理智。
蘇檸的鼻尖抵著他高定襯衫柔軟的布料。
聽著男人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股幾乎要將她溺斃的暗紫色毒霧,終於在他的雪松香氣壓制下,漸漸退卻了一絲邊緣。
蘇檸用力閉了閉眼。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里的濁氣全部吐出。
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桃花眼裡的脆弱和驚恐已經被她強行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寒冰般的冷酷與殺意。
「我沒事。」
蘇檸聲音沙啞,掙脫了陸靳沉的懷抱。
她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陸靳沉沒有鬆開她的手,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靜靜地審視著她。
「你認識這個代號。」
陸靳沉用的是陳述句,語氣篤定。
他那堪比精密雷達的洞察力,絕不會漏掉她剛才任何一個微小的反應。
蘇檸沒有否認。
她反手握住陸靳沉的大手,指腹在他粗糙的虎口處重重地摩挲了一下。
「錢夫人日記里寫的沒錯。」
蘇檸盯著那行血字,聲音冷得掉渣。
「毒蛇,是夜鴆組織四大核心護法之一。」
「一個精通藥理、神經毒素和人體解剖的頂級殺手。」
「錢夫人是被吳媽用線香毒死的,但吳媽那種連化學方程式都看不懂的保姆,根本弄不到純度這麼高的合成毒素。」
蘇檸條理清晰地拋出分析,語速越來越快。
「是毒蛇。」
「他不僅是提供毒藥的人,更是策劃這起密室殺人案的幕後推手。」
「這本日記本上,殘留著他身上獨有的曼陀羅花腐敗味。」
陸靳沉眉頭緊鎖。
他那雙常年握槍的手,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李德海的診所被他翻過?」
陸靳沉迅速抓住了事件的邏輯鏈條。
「錢夫人死後,毒蛇潛入診所,想銷毀這本日記。但他為什麼沒帶走,反而把它留在了天花板夾層里?」
蘇檸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腦海里閃過一絲危險的靈光。
不對。
氣味不對。
蘇檸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她沒有去聞日記本上的舊味道,而是將嗅覺的感知範圍擴大到了整個特案局局長辦公室。
在她的聯覺視界裡。
那股代表著「毒蛇」的暗紫色霧氣,不僅附著在日記本泛黃的紙張上。
在辦公室半空中的氣流里,竟然也飄浮著幾縷細微、卻無比新鮮的紫色絲線!
陳舊的氣味分子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氧化、沉澱。
但空氣中漂浮的這幾縷味道,帶著活性極強的水汽和揮發性。
這是只有在一小時內剛剛留下,才會具備的新鮮特徵。
日記本是秦朗從診所帶回來的。
秦朗帶隊去診所搜證,全程用的是無菌證物袋密封。
如果是毒蛇幾天前留在診所的味道,在證物袋打開的瞬間,只會是一股沉悶的死氣。
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擁有順著氣流流動的鮮活生命力。
除非。
除非這股味道的源頭,根本不在日記本上。
而是在……
風裡。
蘇檸的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刺骨的涼意,連帶著頭皮都炸開了一陣酥麻。
她霍然抬起頭。
目光越過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死死盯住了辦公室天花板角落裡的那個中央空調通風口。
白色的金屬百葉窗正在緩緩扇動。
微冷的冷氣正從那個四四方方的洞口裡源源不斷地吹送出來。
而在蘇檸的眼裡。
伴隨著冷氣一起吹出來的,正是一縷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暗紫色神經毒素氣體!
「啪!」
蘇檸猛地合上那本厚重的牛皮日記本。
沉悶的撞擊聲在辦公室里驟然響起。
她沒有鬆開陸靳沉的手,反而在瞬間收緊了力道。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神冰冷得像兩把淬了劇毒的刀刃。
她轉過頭,視線依然鎖定在那個中央空調通風口上。
聲音發寒,一字一頓地砸在冷硬的空氣中。
「他不僅殺了錢夫人。」
蘇檸咬著牙,下頜的線條緊繃.
「而且……他現在就在我們這棟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