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檸纖細的手指在半空中定格。
指尖對準的方向,錢浩那張原本慘白的臉,在一秒鐘內漲成了豬肝色。
他雙眼圓睜,瞳孔劇烈收縮。
腳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大步,皮鞋後跟踩在旁邊女傭的腳背上,惹得對方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你……你放屁!」
錢浩猛地拔高了音量,嗓音因為破音而顯得尖銳刺耳。
他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從那種畏縮的狀態里彈了起來。
緊接著,他雙手抱住頭,五指死死揪著自己打滿髮膠的頭髮。
眼眶瞬間紅透,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我媽死了!我在這世上最疼我的媽死了!」
錢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用力捶打著名貴的大理石地面,骨節砸出沉悶的聲響。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肩膀劇烈聳動,連帶著那件皺巴巴的阿瑪尼西裝也跟著發抖。
「你算什麼東西?戴著個破口罩在這裝神弄鬼!」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檸,手指哆嗦著指向她的鼻尖。
「我看你就是個江湖騙子!想趁火打劫訛我們錢家的錢!」
「警察同志,你們就看著這種神棍在命案現場胡說八道嗎?!」
這演技,眼淚說來就來,情緒轉換之快,不去拿個奧斯卡小金人都屈才了。
蘇檸冷眼看著他在地上撒潑打滾。
她連指尖都沒收回來,只是微微偏過頭,口罩邊緣露出的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錢總這時候也回過神來了。
他一看自己唯一的寶貝兒子被當成了殺人嫌疑犯,當即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首富的架子瞬間端了起來。
他挺著圓潤的啤酒肚,大步跨上前,張開雙臂像只老母雞一樣把地上的錢浩護在身後。
「陸局長!」
錢總沉下臉,聲音裡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壓。
「我敬你是SBU的負責人,才配合你們辦案。」
「但這不代表你們可以隨便拉個不知道哪來的女人,對著我兒子潑髒水!」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點了點蘇檸的方向。
「定罪講究的是物理證據!是兇器!是指紋!」
「光憑她在空氣里聞了兩下,就指控我兒子殺人?」
錢總冷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
「要是今天拿不出實實在在的證據,我立刻讓錢氏集團的律師團起訴你們!」
「連同這位小姐,我要告到她傾家蕩產,把牢底坐穿!」
走廊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的傭人和家屬連大氣都不敢喘。
海城首富的怒火,加上頂級律師團的威懾,換作普通的轄區警察,這會兒早就開始流冷汗賠笑了。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陸靳沉。
陸靳沉單手插在黑色西褲的口袋裡,身姿挺拔如松。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微微垂下眼睫。
黑沉沉的眸光像兩把開了刃的冰刀,冷冷地刮過錢總那張怒氣沖沖的胖臉。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聲嘶力竭的爭辯。
只是一眼。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殺氣,帶著居高臨下的絕對碾壓。
錢總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嚨。
他背脊發涼,下意識地往後瑟縮了半步,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陸靳沉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抬起右手。
他將原本站在半步外的蘇檸,輕輕往自己身後攬了攬。
男人寬大的手掌隔著布料貼在她的後腰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風衣傳導過來,帶著安撫的意味。
隨後,他修長的手指按住了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通訊耳機。
「林音。」
陸靳沉的嗓音低沉冷硬,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查錢浩。」
「近三個月內,所有海外地下賭場的資金流水,我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復古時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錢浩原本還在地上乾嚎的聲音,在聽到「海外賭場」四個字時,猛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掛著還沒幹的鼻涕,眼神里透出見鬼般的驚恐。
蘇檸站在陸靳沉的身後,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氣味的變化。
錢浩身上那股發酵的虛汗臭味,在這一刻瞬間成倍地濃烈起來。
冷汗正在瘋狂分泌。
那是人在謊言即將被戳穿時,生理機能做出的最誠實的反應。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對於錢浩來說,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不到一分鐘。
陸靳沉的耳機里傳來了林音快速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老大,查到了,這孫子玩得挺大啊。」林音興奮的聲音在頻道里響起。
陸靳沉冷漠地挑起唇角,視線落在錢浩身上。
「澳門太陽城,輸了八千萬。」
他每吐出一個字,錢浩的身子就跟著抖一下。
「拉斯維加斯地下錢莊,欠了一點二個億。」
錢總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瞪著地上的兒子。
陸靳沉繼續無情地宣讀著催命符。
「上周,在東南亞遊輪賭場,借了九千萬的高利貸。」
「算上利滾利的滯納金……」
陸靳沉頓了頓,漆黑的眼底滿是嘲弄。
「錢少爺,你現在身上背著整整三個億的天價賭債。」
「而三天前,催債的人剛在地下車庫堵過你。」
「你後背上的淤青,和那點紅花油的味道,就是這麼來的吧?」
全場譁然。
錢總雙腿一軟,要不是管家死死扶著,他這會兒已經倒在地上了。
「逆子……你這個逆子!」
錢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錢浩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哪來這麼多錢去賭!你是不是把公司的公款給挪了!」
錢浩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三個億。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把他的心理防線砸出了幾道裂縫。
但他知道,賭博頂多是被他爹打斷腿,要是背上殺人的罪名,那就是吃槍子兒。
「我沒有殺人!」
錢浩猛地從地上竄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做著最後的困獸之鬥。
「是!我承認我去賭了!我欠了錢!」
「但這能證明什麼?欠錢就一定要殺人嗎!」
他猛地指向那扇被破開的酒窖鐵門。
「這酒窖是從裡面反鎖的!你們警察不是說是密室嗎!」
「我昨晚十點喝多了,一直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睡覺!」
「家裡監控壞了,但我房間裡的被子還有我的溫度,你們可以去查!」
錢浩越說越覺得有理,腰杆子甚至硬了幾分。
「我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你們休想把這盆髒水潑到我頭上!」
這番話擲地有聲。
周圍的警員互相對視了一眼,面露難色。
確實。
作案動機有了,但這密室的手法還沒破解,加上錢浩咬死自己在睡覺,物理證據的鏈條斷了。
錢總也趁機硬氣起來。
「對!我兒子昨晚確實喝多了,是我看著他回房的!」
「陸局長,殺人要有鐵證!」
面對這父子倆的垂死掙扎,陸靳沉並沒有動怒。
他只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袖扣,側過頭,看向身邊的蘇檸。
不需要任何言語交流。
只一個眼神的交纏,蘇檸就讀懂了他眼底的縱容和鼓勵。
她輕笑了一聲。
笑聲清脆,卻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涼意。
蘇檸從陸靳沉的保護圈裡走出來,高跟鞋不緊不慢地踩著節拍。
「噠、噠、噠。」
她徑直走到錢浩面前,距離他不到半米的距離停下。
錢浩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防備地盯著這個戴著口罩的女人。
蘇檸微微傾身,挺直的鼻樑在空氣中輕輕抽動了兩下。
就像一隻在確認獵物氣味的矜貴貓咪。
但在她的聯覺世界裡。
那股充斥著銅臭味的血紅色迷霧中,突然被一抹尖銳的、帶著泥土辛辣感的黃色氣味刺穿。
那是一種廉價的化工生薑提取物,混合著皂基的刺鼻味道。
這種味道,不可能出現在一個渾身穿著高定、噴著祖馬龍香水的闊少爺身上。
蘇檸慢慢直起身子。
她的一隻手揣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把玩著剛才裝灰燼的無菌袋。
口罩上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成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你說你昨晚十點就回房睡覺了?」
錢浩咽了口唾沫,梗著脖子大喊:「沒錯!我睡得死死的,根本沒出過門!」
蘇檸嘴角的笑意徹底冷了下來。
她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他最後的遮羞布。
「你撒謊。」
她微微湊近錢浩,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身上,有保姆吳媽特用的生薑洗髮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