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握著螺絲刀的手僵在半空。
排氣閥門的網罩「咣當」一聲砸在波斯地毯上,聲音在幽閉的地下酒窖里撞出沉悶的回音。
網罩後方狹窄的暗格里,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截燃燒殆盡的灰色香灰燼。
那一小撮灰燼在手電筒的冷光下,顯得單薄又詭異,仿佛只要人稍微喘口氣,它就會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蘇檸慢條斯理地戴上醫用橡膠手套。
她向前跨出半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名貴的羊毛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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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無菌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那點脆弱的灰燼後,她微微低下頭,將它湊近鼻尖。
就在那一瞬間,她閉上了雙眼。
聯覺的開關在腦海深處轟然推上。
原本漆黑的視野中,猛地炸開一大片濃稠刺目的血紅色。
那紅色像化不開的油漆,順著她的神經末梢瘋狂流淌,帶著強烈的視覺衝擊,壓迫著她的視神經。
緊接著,氣味開始具象化。
一股令人作嘔的生鏽銅板味,混雜著死魚肚皮上的腥氣,直愣愣地往她鼻腔里鑽。
這種味道她太熟悉了。
這是貪婪的味道。
是對金錢渴求到發狂發癲,連骨頭縫裡都滲出酸腐氣的惡臭。
由於氣味的衝擊力太大,蘇檸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兩下,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翻湧。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肩膀微微瑟縮了半寸。
陸靳沉就站在半步開外。
男人的視線猶如實質,一秒鐘都沒從蘇檸的臉上挪開過。
察覺到她眉心那一閃而過的難受,他連眼皮都沒抬,長腿卻往前不動聲色地邁出一步。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陸靳沉將戴著戰術手套的大手,看似不經意地虛掩在她腰側。
這是一個絕對防禦的保護姿態。
只要蘇檸有一點腿軟的跡象,他立刻就能把人撈進那個帶著冷冽雪松香氣的懷抱里。
蘇檸感受到了身側傳來的炙熱體溫。
她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了一下,隨即猛地睜開眼,將那股反胃的噁心感強行壓了下去。
「兇手缺錢。」
蘇檸清泠的嗓音在死寂的酒窖里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秦朗拿著物證袋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把那點灰燼裝進去封好。
他撓了撓頭皮,滿臉寫著不可思議:「檸神,就憑這點灰,您連兇手錢包癟不癟都能聞出來?」
旁邊正拿著放大鏡觀察屍體頸部皮膚的顧修也豎起了耳朵,連解剖刀都顧不上拿了。
蘇檸摘下右手的橡膠手套,指腹在空中隨意地劃了半個圈。
「這灰燼里,除了劣質線香的焦木味,還有一層很難被察覺的基底香。」
「地下賭場的味道。」
她轉過身,對上陸靳沉那雙深邃幽暗的黑眸。
「這種線香本身是用下腳料木屑壓制的,但它在燃燒前,被人長期待在身上。」
「香體會吸附環境裡的氣味分子。」
「這上面常年混雜著劣質古巴雪茄的菸草味,還有那種在密閉空間裡發酵了三天三夜的虛汗臭味。」
秦朗聽得一愣一愣的:「虛汗臭味?」
「人在緊張、焦慮,甚至是輸紅了眼的時候,分泌出的汗液成分和平時是不一樣的。」
蘇檸語氣平淡,就像在念一份教科書級別的犯罪心理側寫報告。
「那種汗液裡帶著腎上腺素飆升後分解的酸氣。」
「只有地下賭場那種見不得光的銷金窟,只有那些把身家性命全壓在賭桌上的賭徒,才能醃製出這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陸靳沉微微偏頭,眸光深沉地落在她精緻冷艷的側顏上。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低沉微啞,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賞:「繼續說。」
「他不是一般的缺錢,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的那種缺。」
蘇檸迎上他的目光,眼尾挑起一抹冷銳的弧度。
「他這幾天剛被人暴力催過債。」
「因為這股味道里,還夾雜著一點點紅花油和醫用酒精的揮發物。」
「他受了皮外傷,急需一大筆錢來填補窟窿,或者說……保命。」
顧修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
他甚至想拿個小本本把蘇檸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蘇小姐,你這鼻子簡直比咱們局裡那台幾百萬的質譜儀還好使!」
陸靳沉一記冷眼掃過去,顧修瞬間縮了縮脖子,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酒窖外突然傳來一陣凌亂嘈雜的腳步聲。
原本安靜的地下走廊瞬間被喧鬧填滿。
外圍拉起的黃色警戒線被人蠻橫地扯動,塑料帶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讓我進去!我要看我老婆!」
一道悽厲的男高音撕裂了地下室冰冷的空氣。
海城首富錢總穿著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深藍色真絲睡衣,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地下走廊。
他身後跟著烏泱泱一大群人。
有穿著制服的管家,有驚慌失措的女傭,還有幾名神色各異、衣著考究的家屬。
幾名外勤警員拼死拼活地用身體擋在通道口,急得滿頭大汗。
「錢總,現場還在勘查,您現在絕對不能進去破壞物證!」
「滾開!裡面躺著的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錢總挺著圓潤的啤酒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仗著自己首富的身份,硬生生擠開警員,橫衝直撞地衝到了被液壓鉗強行破開的鋼門前。
一眼看到地毯上毫無生氣的錢夫人。
錢總兩眼一翻,雙膝發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門檻上。
「老婆啊——」
這哭喊聲中氣十足,震得旁邊的秦朗連退了兩步,直掏耳朵。
酒窖門口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女傭在捂著臉抹眼淚。
管家拿著手機,手忙腳亂地打電話叫救護車。
後面幾個家屬則是在交頭接耳,眼神里藏著掩飾不住的算計和八卦。
各種混雜的香水味、汗味、脂粉味,伴隨著人群的湧入,瞬間污染了酒窖外圍的空氣。
蘇檸嫌惡地皺了皺鼻子。
陸靳沉眉頭瞬間擰緊,周身的氣壓驟降。
他長腿一邁,寬闊挺拔的脊背嚴絲合縫地擋在蘇檸身前。
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將門外那些亂七八糟的視線和渾濁的空氣統統隔絕在外。
男人的冷冽雪松香,霸道地將蘇檸整個人包裹起來。
「秦朗。」
陸靳沉連頭都沒回,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把閒雜人等全給我清出去。越過警戒線半步的,按妨礙公務直接銬走。」
「是!陸局!」
秦朗立刻掏出手銬,冷著臉帶人上去趕人。
錢總一聽要銬人,哭聲猛地頓了一下。
他雙手扒著門框,抬起頭,滿臉橫肉都在顫抖,試圖用權勢壓人。
「陸局長!死的是我老婆!我是苦主,我連看一眼都不行嗎?」
陸靳沉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
「這是命案現場,不是你家開的追悼會。」
「再多廢話一句,我連你一起銬。」
錢總被他身上那股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肅殺之氣震住了。
他張了張嘴,硬是沒敢再嚎出一聲來,只能由管家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幾步。
躲在陸靳沉背後的蘇檸,唇角輕輕向上牽了一下。
自家這位長官這副六親不認、護短到底的做派,確實挺招人稀罕的。
她沒有繼續躲在他身後,而是從他身側探出半個身子。
目光如同高精度的雷達,冷冷地掃過門外那一群哭天抹淚的戲精。
錢總雖然哭得快背過氣去了,眼淚也流了不少。
可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嚎喪聲中,蘇檸的嗅覺卻捕捉到了另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是恐懼。
不是失去親人的悲痛,而是做了虧心事後,那種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恐慌。
這股味道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就像黑暗裡的一盞探照燈,直指源頭。
蘇檸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的邊緣。
陸靳沉默契地側開身子,高大的身軀微微傾斜,給她讓出一條毫無阻礙的視線通道。
蘇檸的目光越過還在抽噎的錢總,穿過幾名女傭的肩膀。
猶如實質般,直挺挺地扎進人群最後方。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阿瑪尼高定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顯然是剛從外面匆忙趕回來的。
此刻,他臉色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年輕男人的眼神飄忽不定,左顧右盼。
他死活不敢往地毯上的那具屍體看哪怕一眼,仿佛那裡躺著的不是他的繼母,而是什麼會索命的惡鬼。
最致命的是他的手。
那雙垂在西裝褲縫兩側的手,正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手指不自然地蜷縮在一起。
蘇檸在來之前的車上,就翻看過錢家的人員檔案。
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臉。
錢家的大少爺,錢夫人的繼子,錢浩。
一個出了名的不學無術、常年混跡各大夜場的紈絝子弟。
空氣中那股發酵的虛汗臭味、劣質雪茄味,以及紅花油的味道。
正源源不斷地從錢浩那件價值不菲的西裝外套上散發出來。
這些氣味分子在蘇檸的聯覺世界裡,匯聚成一條清晰的血紅色引線,直接連接到那點灰燼上。
蘇檸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眼神銳利得能剖開人的偽裝。
她緩緩抬起右手。
纖細白皙的手指穿過混亂的空氣,沒有任何遲疑,精準無誤地指住了那個躲在最後面、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年輕男人。
清脆凌厲的嗓音,如同出鞘的利刃,瞬間劈開了走廊里所有的雜音。
「陸局,把他抓起來。」
全場死寂。
剛才還鬧哄哄的走廊,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連錢總都忘了哭,張著嘴呆若木雞地看著蘇檸。
所有的目光順著她白皙的手指,整齊劃一地匯聚在錢浩那張慘白的臉上。
錢浩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他瞪大了充血的眼睛,結結巴巴地往後退。
「你……你胡說什麼!抓我幹什麼!我媽死了關我什麼事!」
蘇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無可救藥的垃圾。
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他身上的味道,和這灰燼里的窮酸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