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十點十四分。
周堯剛走到裝卸區,就聽見貨車旁有人喊:「先別報警,我是來還東西的!」
喊話的人穿著沾有白漆的工作襯衫,懷裡抱著文件包,另一隻手還扶在車廂門上。三套胡桃木門板豎在他身後,外包裝拆過,普利切特公司的標籤倒是一張沒少。
傑看清那些標籤,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朝倉庫主管抬了抬手,一輛叉車隨即橫到貨車後面。
「我沒偷你們的貨。」男人看著被堵住的出口,急得往前邁了一步,「我是路易斯·門多薩,門多薩裝修公司的老闆。三天前警察找到我,我才知道供應商出了問題。這三套沒安裝,我全拉回來了。」
傑沒有接他的自我介紹,只抬手指了指車廂,聲音發硬:「沒安裝的三套——那安裝了的呢?」
路易斯抱緊文件包,停了片刻。
「還有十一套。」
傑轉頭又看倉庫主管。
「爸,一輛就夠了。」周堯攔住他繼續叫車的手,目光轉迴路易斯,「剩下的裝在哪裡?」
「八戶家庭用了九套,其中一家做了兩個衣櫃;還有一家兒童診所,用了兩套。」路易斯趕緊拉開文件包,「九個地址,合同、付款記錄,我都帶來了。他們不知道門板有問題,都按正常價格付過錢。」
周堯看了一眼跟在他身邊的女律師。對方手裡拿著警方報案回執,顯然不是陪客戶過來碰運氣的。
「所以你今天最怕的,是我們去客戶家裡拆門板。」周堯接過回執,語氣緩了些,「先進去,把文件攤開。貨留在車上,我聯繫魯伊斯。」
傑仍擋在車廂旁,壓著火提醒他:「這個人第一句話,就是讓我們別報警。」
「那句話確實說錯了。」周堯轉身示意路易斯跟上,又伸手拍了拍傑的肩,「讓他把剩下的話說完。」
會議室里,路易斯把過去半年的採購記錄鋪了滿桌。
西岸建材清算公司。
周堯在每張發票抬頭都看到了這個名字。對方聲稱有一批酒店取消項目後的尾貨,價格比正常批發價低兩成,有倉庫,有合同,還能提供銷售許可。路易斯去看過貨,之後所有付款都從公司帳戶轉出。
傑翻到總價,食指在紙上敲了兩下,仍然很不痛快:「便宜兩成,你就沒想過為什麼?」
「想過。」路易斯抬起頭,臉漲得發紅,「我也買過你們的項目尾貨,一樣有折扣,一樣拆過包裝。普利切特先生,您賣的時候叫清倉,我買的時候就該知道是贓物?」
傑的手指停住了。
克萊爾端著咖啡走到桌旁,聽見這句話,先看了周堯一眼,才把杯子放下。
傑悶著臉翻到下一頁,沒再提那兩成折扣。
女律師拿出另一份裝訂好的清單。與路易斯那些有摺痕、沾著指印的發票不同,這份表整理得極其規整,付款日期、收款帳戶、貨物尺寸和安裝地址一一對應,五組款項被紅線連在一起,兩個門板編號則被黑框圈住。
夾在封面裡的白色名片滑了出來。
周堯伸手接住,看見正面印著克里斯蒂安·沃爾夫的名字,下面是註冊會計師和ZZZ會計事務所。地址在伊利諾州普萊恩菲爾德,背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
「我請他查公司的帳。」路易斯搓了搓手,疲憊地望著那份表,「昨晚我問他,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破產。他讓我找五月份的銀行原件。」
克萊爾拉過椅子坐下,疑惑地翻開清單:「他沒跟你解釋這裡面有什麼?」
「他說帳沒做完。」路易斯無奈地攤開手,「然後問我,五月份的原件到底在哪裡。」
周堯把五組紅線看完,拿出手機,撥了名片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傳來一個平靜的男聲:「沃爾夫。」
「我是周堯,普利切特衣櫃公司。」周堯把手機放到桌中央,打開揚聲器,「門多薩先生和他的律師在這裡。我們正在看你的清單,有幾筆錢需要核對。」
電話那端響了一聲輕微的按鍵聲。
「銀行月結單帶了嗎?」沃爾夫沒有寒暄,語速平穩,「我需要原件,不是他會計重新整理的支出表。」
「半年的都帶了。」路易斯立刻把文件往手機旁推,報出幾個帳戶尾號,聲音里透出一點終於準備齊全的急切,「按帳戶分開的。」
沃爾夫讓他先找四月十二日和四月十五日。
周堯抽出對應單據,放在同一張採購發票旁邊。六套門板,貨款和運輸費原本開在一起,實際付款卻去了不同的收款方:西岸建材清算公司、南灣貨運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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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又多出一家太平洋項目管理,收的是倉儲費。
克萊爾的指尖停在付款通知底部,眉頭越皺越緊:「三家公司的客服電話是同一個。它們其實是一家公司?」
「僅憑這個還不能確定。」沃爾夫的聲音沒有因她找到線索而變得熱絡,「把五月二日那張拿出來,下面還有兩筆。」
周堯已經翻到了那一頁。
九千六百美元。付款通知右下角另有一行小字:餘額另結。
「他們說分開轉,銀行確認得快。」路易斯按住那行字,辯解時明顯沒了剛才的底氣,「我沒少付,也沒用現金。」
「這批貨的發票總額是一萬九千二百美元。」沃爾夫報出另外兩個日期,「五月三日,五千七百六十;五月六日,三千八百四十。三個收款名稱,合起來正好結清。」
周堯把三張單據推到一起。路易斯自己的帳本上,它們分別被記成貨款、運輸費和倉儲費。
傑俯身看了片刻,不耐煩地捏住一張付款通知:「賣門板就賣門板,為什麼非得繞這幾個圈?」
「六張大額發票,五張都這樣拆。」沃爾夫沒有猜測對方的目的,繼續把日期和金額報下去,「比例不同,合計都與原發票一致。運輸費每次都剛好補足剩餘貨款,不合理。」
周堯聽著數字,逐一找到相應憑證。到了第三組,他不再按公司名稱找,而是直接順著轉帳附言裡的連續編號往下翻。
剩下兩組很快也對上了。
「運輸是誰聯繫的?」周堯按住最後一張單據,抬頭問路易斯,「倉儲合同又跟誰簽?」
路易斯的視線在三家公司之間來回移動,喉結滾了一下。
「都是西岸那個人安排的。我沒單獨叫過車,也沒租過他們的倉庫。」
女律師從資料袋裡抽出登記文件,又把調查員核查地址的記錄擺在旁邊。南灣貨運和太平洋項目管理登記在同一處商業信箱,沒有找到車輛或倉庫;付款通知里列的辦公地址,房東也不認識這兩家公司。
周堯將那兩份記錄推近手機,把核查結果念給沃爾夫。
電話里的按鍵聲停了下來。
「把這些附在資金表後面。」沃爾夫的語氣終於有了一點變化,像是某個一直礙事的數字終于歸了位,「賣貨的是西岸,另外兩個名字負責收錢。至少在這批交易里,它們沒有提供所寫的服務。」
傑靠回椅背,盯著路易斯的臉,余怒還沒消:「送貨的人換個公司名字,你也不問?」
「車上根本沒名字。」路易斯把手壓在膝蓋上,聲音發緊,「您可以說我沒查夠,但別說我早就知道。我今天把自己公司的帳都拿來了。」
周堯沒有讓他們繼續爭下去。他翻到兩個黑框,問沃爾夫:「這兩個門板編號,你為什麼單獨圈出來?」
電話那邊傳來翻紙聲。沃爾夫讓他讀出第一頁第四行的尺寸,再與第五頁第二行對照。
「三十英寸,左開;三十六英寸,右開。」周堯讀完,手指停在編號上,「同一個標籤。」
克萊爾已經打開電腦。她查到警方從加迪納倉庫傳來的照片,將屏幕轉給周堯看。
三十六英寸的門板就在照片裡。保險調查員因此在路易斯的採購記錄旁標了「重複」,準備刪掉同號的那一套。
「也可能是尺寸填錯了。」傑俯下身,指著表格,仍不肯輕易鬆口,「總不能因為一個外州會計師畫了個框,我們就改公司的帳。」
「查生產工單。」周堯把電腦轉回克萊爾面前,語氣很穩,「尺寸、木材批次一起查,別只搜這個標籤。」
克萊爾重新輸入條件,很快找到兩份真實訂單。客戶不同,尺寸不同,原本分配的編號也不同。
周堯讓她繼續打開標籤列印記錄。
失竊前一晚,凌晨兩點十三分,第一張工單被重新調用過。
倉庫主管趕到會議室,對照值班表看了兩遍,額角滲出汗來。他告訴周堯,那晚十一點以後沒有生產任務,更沒有批准過重新列印標籤。
克萊爾盯著那個時間,手還放在滑鼠上,聲音繃緊了:「有人半夜給另一套門板貼了相同的編號。」
周堯把兩張工單和現場照片並排放好,示意她保存列印記錄。
「這些一起交給魯伊斯。」他抬眼看向傑,「現在至少能確認,你倉庫里找回來的是一套,路易斯買到的是另一套。保險表不能把它們當成同一件。」
傑伸手拉近照片。三十六英寸和三十英寸,即使不看工單,也不可能是同一套門板。
他抿緊嘴唇,把路易斯那張被標成「重複」的記錄重新放了回來。
電話里,沃爾夫卻沒有結束核對。
「五月七日,還有四百八十美元。」他的聲音從桌中央傳來,「同樣的付款附言,沒有發票。」
路易斯剛鬆開的肩膀又繃住了。他翻回月結單,手忙腳亂地找那個數字。
傑皺著眉朝手機抬了抬手,忍不住插話:「我們剛找到有人半夜動過倉庫的記錄。」
「我聽到了。」沃爾夫語氣平直,沒有順著轉開話題,「這筆錢也跟門板有關。先找到憑證,才能知道它是不是另一筆貨款。」
周堯找到那筆支出,移到路易斯面前。
「那天在哪個工地?」他把施工清單也拉過來,語氣放緩,「別猜錢是幹什麼用的,先找當天的記錄。」
「兒童診所。」路易斯盯著日期,忽然坐直了,「貨梯放不下,兩套門板都是走後面的樓梯抬上去的。他們臨時加了人……」
他站起來翻另一隻資料袋,終於從施工日誌後面抽出一張發黃的手寫收據。
四人加班搬運,四百八十美元。
周堯看過日期和簽名,又讓路易斯給自己的會計打電話。那筆錢被記到了工人工資預支,收據則一直夾在施工日誌里,沒有附進帳目。
「金額和收款人都對上了。」周堯把收據壓在月結單旁,對著手機報完最後一項,心裡也踏實下來,「沒有多買門板,是診所的搬運費。」
電話那頭持續了許久的按鍵聲終於停了。
沃爾夫讓路易斯拍下收據,更正費用歸屬,再把完整憑證發過去。周堯留下工作郵箱,請他把拆分付款和重複編號寫成可供核驗的說明。
直到結束通話,沃爾夫也沒問過那些門板值多少錢,更沒對桌邊幾個人的爭執發表意見。
路易斯低頭看著手機,苦笑著揉了一把臉:「我昨晚就差這張紙。他讓我翻了三個小時,我以為四百八十塊不至於……」
傑拿起那張白色名片,沒好氣地打斷他:「現在找到,你也不用再猜它去哪兒了。」
周堯讓克萊爾核對總表,六百二十七套沒有變化。路易斯買下的十四套本就在已追到市場去向的一百一十九套之中,要更正的是兩件實物被同號標籤錯誤合併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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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二十七分,魯伊斯警探回電。
周堯將手機拿到一旁,先說了裝卸區的三套門板,再說明九個安裝地址和凌晨的標籤列印記錄。魯伊斯確認路易斯已經通過律師主動報備,會派警員來核對、見證移交;已安裝的門板暫時留在原處,合同和現場情況都要保留。
周堯回到桌邊時,路易斯還在看兒童診所的安裝照片。
兩套門板封著藥品儲藏櫃,鎖具已經裝好。拆掉以後,診所得先把裡面的東西全搬出來,再想辦法安排新的存放位置。
「警方今天不會讓你去拆。」周堯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客戶要通知,實話說清楚。別為了安撫他們,又編一個供應商召回的理由。」
路易斯點了點頭,手指卻仍壓著照片邊角。
「那他們還得再付一次錢嗎?」他抬起眼,問得很遲疑,「有一家剛生完孩子,裝修款還是分期付給我的。」
傑伸手拿過客戶清單,翻到那一頁。過了一會兒,他把紙放下,聲音仍然硬。
「我賣的是衣櫃,又不是按月收租。裝進人家臥室了,再帶幾個工人上門堵著要錢?」
克萊爾抬眼看父親,沒有立即接話。
傑被她看得有些惱,敲了敲桌上的保險文件:「他們付過錢,我們也交過保費。該追賣貨的人就去追,該跟保險公司談就談。別把最容易找到的人當成最該掏錢的人。」
路易斯緊繃的臉終於鬆了一點。他看向周堯,像是還怕這句話只是傑一時心軟。
「先把已安裝的保持原狀寫進今天的記錄。」周堯把紙推給女律師,又轉向克萊爾,「退回來的三套、客戶家的十一套分別報給保險調查員。還有那套被刪錯的,附上兩份工單和實物照片,讓他們重新核定。」
克萊爾拿起筆,在原來的標記旁畫了一道線,點頭時臉上仍帶著惱意:「我今天就發過去。這次讓他們看尺寸,別只看編號。」
路易斯聽完,終於鬆開一直攥在手裡的文件包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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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零三分,警員到了。
周堯陪著核對車上的三套門板,看它們被拍照、登記,移入公司的隔離區。貨車重新關上車廂門時,傑讓倉庫主管把叉車開走。
路易斯扶著駕駛室車門,正要上車,傑又拿著一疊紙走了過來。
「我們過去做過的尾貨銷售記錄。」傑把文件遞給那位律師,臉上仍沒多少笑,「你們要解釋他為什麼相信酒店退貨,這些能用。」
路易斯伸出的手停了一下,隨後才接住。
「謝謝。」他嗓子有點啞,低頭將紙理齊,「我會把客戶那邊的情況一戶戶確認好。」
傑向車廂抬了抬下巴,語氣仍然不客氣:「以後買我的門板,直接找我的銷售。至少你知道錢付給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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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二十六分,克萊爾把更正材料提交給保險調查員。
沃爾夫的說明也到了,只有兩頁。每一個金額後面都能找到對應憑證,那張四百八十美元的搬運收據附在最後。
周堯看完郵件,正準備關電腦,傑拿著白色名片走進辦公室,將它放在他桌上。
「一個人在伊利諾州,連我們的倉庫都沒進過。」傑用指尖推了推名片,口氣裡帶著不情願的認可,「居然從路易斯的帳里找出了我們貼錯的標籤。」
周堯拿起名片,放進專業聯繫人夾。傑看著他的動作,立刻皺起眉:「你準備請他?」
「以後碰上理不清的帳,可以問問。」周堯合上夾子,抬頭看他,嘴角露出一點笑,「你不是已經把名片送來了嗎?」
傑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文件夾,神情認真起來。
「先問收費。我可不想等他把帳做平,才發現最大的一筆支出是會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