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一點十六分。
菲爾站在一棟兩層住宅的門廊前，第三次把寫著「歡迎參觀」的小黑板向左挪了兩英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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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位於洛杉磯西側一條安靜的街上，淺黃色外牆剛刷過，前院草坪修得像一張綠色地毯。車庫旁邊還有一座帶恆溫設備的小泳池。房主卡爾森夫婦已經搬去聖迭戈，只留下了一車庫準備等房子賣掉以後再處理的雜物，以及一套他們堅信能提高成交價的香薰蠟燭。
菲爾是這套房子的掛牌經紀人。為了今天的開放日，他在門口準備了鞋套、房屋資料、瓶裝水和一盤由克萊爾明確禁止他稱為「自製」的超市曲奇。周堯本來只是開車送他過來，菲爾卻用「多一個人能讓房子顯得更受歡迎」為理由，把他留在了簽到桌旁。
第一批訪客進門以後，菲爾很快進入了狀態。他記得年輕夫妻想要安靜的嬰兒房，也記得那位退休教師最在意樓梯扶手。有人詢問學區，他能說出附近三所學校的距離；有人嫌廚房窗戶太小，他便把人帶到光線最好的角度，讓下午的陽光替自己說話。
周堯沒有幫忙推銷。他只負責提醒一個小男孩別把曲奇塞進壁爐，又在菲爾被兩組客人同時叫住時，替他收好了沒有填寫完整的簽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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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四十二分，一對帶著金毛犬的夫妻來到門口。狗剛把前爪踏進玄關，忽然停住，向後退了兩步。男主人用牽引繩哄了幾次，它仍然不肯進去。
菲爾彎腰摸了摸狗的頭，笑著替它解釋，也許它更喜歡門外的草坪。女主人卻揉了揉眼睛，問房子最近是不是剛清潔過泳池，因為屋裡有股很重的漂白水味。
菲爾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客廳里的確有香味。柑橘、松木，還有房主留下的香草蠟燭混在一起，幾乎能讓人忘記這是一棟空置了三個星期的房子。可香味下面壓著另一種東西，刺激鼻腔，越往後門方向越明顯。
「先別碰任何設備。」周堯沒有再往氣味更重的後門方向靠近，只讓菲爾拿上籤到表，問他今天進屋時有沒有動過恆溫設備。
菲爾搖頭。他上午十一點來過一次，當時負責泳池維護的人剛離開。房主在電話里告訴他，一切已經準備好，連車庫裡幾箱沒用完的清潔用品都不需要碰。
客廳另一邊傳來一陣咳嗽。剛才詢問學區的年輕女人用手捂著鼻子，她丈夫正扶她往外走。樓梯上的退休教師也停了下來，抱怨眼睛發疼。
菲爾臉上的銷售笑容消失了。他沒有再解釋這可能只是清潔劑，也沒有先給房主打電話，而是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用來介紹房屋的無線麥克風。
「各位，我們現在暫停參觀。」他的聲音傳遍上下兩層，仍然禮貌，卻沒有給人討價還價的餘地，「請放下手裡的東西，從前門離開。不要去車庫，也不要從泳池那邊繞行。到人行道對面的樹下集合，我會在那裡核對人數。」
有人問是不是火災，還有人想先上樓拿落在臥室里的外套。菲爾告訴對方，外套會由消防員確認安全後取出，一件衣服不值得讓任何人重新往裡走。
周堯站在樓梯口，把從二樓下來的訪客引向前門。他沒有催著人群奔跑，只讓帶孩子的家庭先出去，又把玄關那輛擋路的嬰兒車推到門外。最後一名訪客離開客廳以後，他也退到門廊，沒有再回頭檢查氣味的來源。
兩分鐘後，十四個人站到了街對面，其中包括菲爾、周堯和門口那對沒有進屋的夫妻。
菲爾拿著簽到表逐項點名。開放日共有十二名登記訪客，另有一名跟著朋友進來、沒有單獨留下聯繫方式的男人。加上他們兩個人，人數應該是十五，眼前卻只有十四個。逐項對照以後，少的是一位叫哈羅德·格林的六十二歲男子。
他的妻子獨自站在人群里，臉色已經變了。她告訴菲爾，丈夫剛才覺得一樓太吵，想去看看車庫能不能放下自己的工具櫃。她本以為他會從側門出來。
菲爾轉身望向房子。車庫門還關著，臨街的兩扇窗戶也沒有動靜。
周堯攔住了他向前邁出的那一步。「打電話給他，同時報警。別進去。」
菲爾立即撥打哈羅德留下的號碼。第一遍無人接聽，第二遍響到一半，屋內隱約傳出鈴聲，位置靠近後側車庫。哈羅德的妻子聽見以後便要穿過街道，菲爾把手機交給周堯，自己擋到她面前。他沒有說一定不會有事，只告訴她，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哈羅德可能在什麼位置，貿然進去只會讓消防員多找一個人。
周堯撥通了九一一。他報出準確地址、失聯人數、最後出現的位置和現場能聞到的刺激性氣味，也說明屋內可能存放泳池清潔用品。接線員要求所有人繼續待在上風處，不要開動車庫裡的任何設備，也不要嘗試進入房屋。
菲爾帶著人群又向街角移動了二十多米。金毛犬終於肯安靜坐下，剛才咳嗽的女人卻開始覺得噁心。她丈夫想自己開車送她去診所，周堯讓他們等急救人員檢查，避免在路上情況加重。
——
一點五十一分，房主卡爾森先生的車急停在路邊。
他下車以後先看見圍在街角的買家，又看見自己所有窗戶都敞著，臉色比任何一名訪客都難看。他沒有詢問是否有人不舒服，反而質問菲爾為什麼把開放日弄成了疏散演習。
菲爾把簽到表折起來，告訴他屋內有刺激性氣味，一名訪客還沒有出來，消防和急救人員正在路上。
卡爾森堅持泳池公司上午才完成保養，氣味最多是消毒劑。他準備進屋關閉窗戶，以免鄰居都以為房子出了大事。
「已經出大事了。」菲爾擋住通往前院的小路，語氣里沒有平時面對客戶時的討好，「哈羅德·格林還在裡面。你現在能做的是把泳池公司今天用過什麼、把什麼留在車庫說清楚。」
卡爾森沒有回答，只強調自己才是房主。菲爾從公文包里取出掛牌協議。附頁上有開放日期間由經紀人負責現場安全和中止參觀的條款，旁邊就是卡爾森本人的簽名。
「你簽字讓我負責今天的開放日。」菲爾用手指按住那一行，「我現在負責的第一件事，是不讓你成為第二個需要別人進去找的人。」
卡爾森盯著那份協議，憤怒沒有消失，卻沒有再往前走。他終於承認車庫角落存著兩種泳池藥劑，維護人員上午打來電話，說其中一個容器的蓋子裂了。卡爾森讓對方先用塑膠袋包好，準備開放日結束以後再處理。
周堯讓他不要猜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把產品名稱、數量和擺放位置寫下來。卡爾森的手開始發抖，第一次意識到失聯的訪客可能正躺在離那幾隻容器不遠的地方。
遠處傳來警笛。
街口先出現一輛消防車，隨後是一輛救護車。車輛停穩以後，穿著深色制服的消防員迅速下車。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沒有看圍觀者的手機鏡頭，先掃過敞開的窗戶、關閉的車庫門和站在上風處的人群。
菲爾拿著簽到表迎過去。周堯帶上卡爾森剛寫下的產品清單，跟在他身後。
他們沒有把現場交給一句「屋裡有人」。
失聯者姓名、年齡、最後位置，已經疏散的人數，出現症狀的訪客，房屋一層平面圖和車庫裡的化學品，全都在兩張紙上。
那名領隊接過資料，只問了一個問題：「確認沒有其他人進去？」
菲爾回頭看了一眼仍被自己留在街角的房主和訪客，點了點頭。
消防員隨即讓所有人繼續後退。他轉身朝車組做出手勢，兩名隊員開始佩戴呼吸裝備，急救人員則推著擔架走向那位仍在咳嗽的年輕女人。
菲爾站在黃色警戒帶外，手裡還握著哈羅德沒有接通的手機號碼。他第一次主持開放日時，最怕的是沒有客人來。現在屋裡只剩下一名訪客，他看著消防員走向車庫，寧願那棟房子從此再也賣不出去，也只希望哈羅德能夠自己走過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