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八點四十三分。
傑已經在社區公園的草地上鋪好了起飛墊。
修復過的模型飛機放在摺疊桌上，右側機翼的新蒙皮比其他位置淺了一點。菲爾站在桌子另一邊檢查遙控器，動作熟練了許多。他沒有再穿那件過分正式的飛行夾克，也沒有戴頭盔，只在胸前掛了一張自己製作的飛行記錄卡。
盧克舉著攝像機跟在周堯身後，鏡頭先對準飛機，又偷偷移向傑。
「我今天要拍的不是起飛。」他壓低聲音，興奮得鏡頭還在輕輕發抖，「我要拍外公能忍多久不說話。」
周堯替他把腕帶收緊了一格，沒有評價這個拍攝目標。
傑看了一眼手錶。周堯比家庭日曆上寫的時間早到兩分鐘，他沒有提出表揚，只朝摺疊桌揚了揚下巴，讓周堯再看一眼機翼支撐。
菲爾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立刻讓開位置。他仍握著遙控器，先把自己檢查過的部位逐項說完，最後指向桌角那張已經簽過名字的記錄卡。
「我知道你還會檢查。」菲爾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常，視線卻一直留在岳父臉上，「但你可以檢查飛機，不用檢查我。」
傑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繞著飛機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右側機翼，最後只挑出記錄卡上的一個問題：「『風可以接受』是誰寫的？」
「我。」菲爾回答時挺直了一點肩膀，「我站在這裡測了十分鐘。」
傑抬頭看了看樹梢。風比上次稍大，卻很穩定。他沒有在那句話後面補上自己的結論，只把記錄卡放回原處。
周堯的手機在這時震了起來。
來電來自凱勒醫療設備公司。三個星期前，周堯替這家公司處理過一次管理權交接。帶走工作電腦的運營主管埃里克最終沒有繼續留任，雙方約在今天上午完成最後一批門卡、備份硬碟和紙質記錄的移交。
這項工作原本不需要周堯到場。外部律師艾琳負責見證，公司的IT主管核對設備，門口還有投保安保公司的員工維持秩序。每個人的職責都寫進昨天確認過的交接計劃，只是現場又出現了計劃之外的東西。
娜塔莉在電話里把聲音壓得很低。埃里克提前二十分鐘到了公司，還帶來兩隻沒有列在清單上的移動硬碟。沃倫看見舊資產標籤後，認定裡面可能藏著被複製的客戶資料，堅持必須等周堯到場才能打開。
周堯先問有沒有人受到威脅。
「沒有。」娜塔莉停了一下，顯然正忍著回頭和父親爭論的衝動，「埃里克在會議室，艾琳也在。硬碟還在他手裡，他說解釋清楚以前不會交給任何人。」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從公園開到凱勒公司至少需要三十五分鐘，即使馬上離開，他到達時，原定的交接也應該已經結束。
傑站在不遠處，聽出電話和工作有關。他沒有追問，只彎腰抱起模型飛機，準備把試飛墊重新捲起來。
周堯抬手壓住起飛墊一角，示意他不用收。
他讓娜塔莉打開會議室揚聲器。艾琳很快接過電話，翻動文件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兩隻移動硬碟都貼著凱勒公司的舊資產標籤，其中一隻是五年前的維修記錄備份，另一隻是埃里克離開前從故障伺服器里搶救出的臨時副本。它們沒有出現在設備清單里，是因為公司三年前更換資產系統時漏掉了舊編號。
沃倫堅持立即查看內容。埃里克的椅子在地板上響了一聲，他仍不肯把硬碟接入公司電腦，擔心文件只要發生一點變化，所有人都會認為是自己在離職前動過手腳。
兩邊的顧慮都合理，也正因為如此，更不需要周堯親自趕過去替他們拿住一隻硬碟。
「今天不打開。」周堯望著傑重新放回桌面的飛機，語氣沒有給爭論留下餘地，「艾琳先拍資產標籤、接口和外觀。埃里克當著所有人的面裝袋，律師和IT主管在封口簽字。原件不接入任何設備，下午直接交給數據取證公司製作副本。」
娜塔莉追問裡面如果混有私人文件怎麼辦。周堯沒有把問題推回給她，只說明今天的目標是完成公司設備交接，不是當著前員工的面翻完所有內容。數據範圍可以在副本上判斷，私人內容則由艾琳決定隔離方式。
電話另一邊安靜了幾秒。艾琳已經讓助理去取封存袋，埃里克也沒有反對。
沃倫的聲音從揚聲器旁邊擠進來，火氣一點沒少：「我付錢請你處理這件事，不是請你在公園打電話。」
「你付錢買的是交接方案。」周堯看著傑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現場有律師、IT主管和安保人員。換成我站在會議室里，也不會讓硬碟自己說明裡面有什麼。」
娜塔莉吸了一口氣，這次沒有讓父親繼續搶走決定權。她明確告訴會議室里的人，自己是今天的現場負責人，所有人按照剛才的步驟執行。手機被放在會議桌中央，通話沒有掛斷，周堯可以聽見助理拆開封存袋，也能聽見沃倫在遠處把椅子拖得很響。
埃里克仍沒有把硬碟放下。他隔著揚聲器問，自己簽了封口以後，公司會不會把那當成他承認私自複製資料。艾琳立即否認，卻被周堯叫停。否認得再快，也不如把邊界寫在紙上。
「交接記錄只確認物品來源、外觀和保管去向，不評價裡面有什麼。」周堯讓艾琳把這句話補進記錄，又給埃里克留出閱讀時間，「你確認文字準確再簽。公司接收原件，也不等於放棄以後依據副本追責。」
埃里克逐字讀完新增內容，緊繃的語氣終於鬆了一點。他同意裝袋，卻要求自己保留一份簽字記錄。娜塔莉當場答應。沃倫顯然還想反對，最後只在會議室另一端重重哼了一聲。
公園這邊，菲爾已經把飛機搬到起飛墊上。他沒有等待傑下達開始指令，只回頭確認了一次：「空域和草地都清楚。我按記錄卡上的路線飛兩圈，第二圈後自己決定是否降落。」
傑嘴唇動了動。盧克立刻把鏡頭轉向他，等待外公打破沉默。
「遙控器在你手裡。」傑最終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聲音仍然很硬，「不用向我申請。」
菲爾怔了一下，隨即轉回身。他的肩膀沒有因此完全放鬆，卻也沒有再看身後的人，只平穩地推動油門。
模型飛機沿起飛墊向前滑行，速度起來以後離開地面。機頭在側風裡輕輕偏了一下，菲爾自己修正方向，讓飛機越過草地邊緣，按照預定路線繞向遠處那棵樹。
傑的視線緊跟著飛機，右手卻一直留在口袋裡。
第一隻硬碟已經在凱勒公司的會議室里完成拍照。埃里克念出資產編號，IT主管對照舊帳確認記錄，艾琳隨後讓兩個人一起檢查封存袋編號。
模型飛機完成第一個轉彎時，草地另一端有兩個帶著球的孩子走近原定航線。距離還很遠，也沒有立即危險。菲爾沒有等傑提醒，主動把第二圈向外放大，避開那片區域。
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盧克從攝像機後面探出頭，小聲問周堯：「他剛才是不是想說話？」
「想了。」周堯看著重新回到平穩航線的飛機，替傑保留了後半個答案。
第二隻硬碟裝袋時，埃里克要求在記錄上註明外殼曾經摔過。IT主管彎腰確認右下角確實有一道舊凹痕，沃倫又想問摔過的硬碟為什麼能留到今天，被娜塔莉直接提醒這不是本次交接要解決的問題。
公園裡的第二圈已經結束。菲爾沒有因為電量還有剩餘就繼續繞圈。他讓模型轉入空曠的一側，降低高度，一次完成進場。輪子接觸草地後向前滑行，最後停在起飛墊外不到一米的位置。
盧克放下攝像機，先看飛機，再看外公。他顯然覺得如此平穩的降落不夠像家庭錄像，便主動把鏡頭推近傑的臉。
傑沒有去碰遙控器。他走到模型旁邊，檢查機翼和起落架，又看了一眼菲爾胸前的記錄卡。
「電量還夠。」他站起身，語氣聽起來像在指出一個遺漏，「你可以再飛一圈。」
菲爾低頭看了看遙控器上的讀數，又抬頭觀察樹梢。風比起飛時大了一點，草地另一端的人也正在增多。
「今天到這裡。」他作出決定時仍有些捨不得，卻沒有為了證明自己繼續逞強，「第一次完整按計劃飛，記錄夠用了。剩下的電量留作餘量。」
傑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終於找到一句不需要收回的話。
「這次判斷得對。」他說完便彎腰拆起飛墊，沒有再補一句「但」。
菲爾站在原地，臉上的笑一點點擴大。他沒有追問岳父夸的是哪一部分，只把油門歸零，認真在記錄卡上寫下實際飛行時間。
電話另一邊，艾琳宣布兩隻硬碟都已完成封存。埃里克交回門卡和紙質記錄，IT主管當場暫停最後一個帳號。現場沒有爭吵，也不需要安保人員介入。
帳號停用的提示音響起後，埃里克沉默了幾秒。他在凱勒公司工作多年，真正離開卻只需要屏幕上出現一行確認。娜塔莉沒有催他，只提醒前台把簽字副本和他的私人物品一起裝好。埃里克低聲道謝，隨後把最後一把文件櫃鑰匙放到了桌上。
周堯讓娜塔莉核對所有人的簽名，再把封存記錄發到自己的工作郵箱。確認照片、編號和舊凹痕備註都齊全以後，他結束通話，將手機放回口袋。
從電話響起到掛斷，一共十七分鐘。他沒有離開公園，凱勒公司的交接也沒有停下來等他。
傑已經搬來一張摺疊椅。他坐在起飛墊旁邊，看菲爾把機翼連接處重新檢查一遍。整個過程中，他只在菲爾準備收記錄卡時提醒了一句，今天的風速也應該寫進去。
菲爾立即補上數字，寫完以後把卡遞過去。傑沒有接，只讓他自己收好，下次繼續用。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記錄卡夾在膝蓋上的文件板里。
「上一次，傑讓我自己完成了起飛和降落。那已經很重要了。」他說到這裡，嘴角先揚了起來，又努力把語氣壓得鄭重一些，「但那時候他一直站在我旁邊，手離遙控器也很近，像一名隨時準備接管的副駕駛。」
鏡頭外提醒他，模型飛機只有一個駕駛員。
「我知道。」菲爾抬手比畫了一下，興奮終於壓不住了，「所以今天更重要。他一次都沒有碰遙控器，還接受了我主動結束飛行的決定。傑·普利切特承認，有時候不飛也是一種飛行技術。」
畫面外問傑有沒有說過最後一句。
菲爾沉默了一會兒，把文件板往鏡頭外挪了挪：「精神上說過。」
上午十點零二分。
傑開始拆卸機翼時，周堯收到艾琳發來的交接記錄。照片、編號和四個人的簽名都在，數據取證公司已經確認下午接收，兩隻硬碟不會經過凱勒公司任何員工的私人設備。
娜塔莉隨後發來消息。她承認父親仍然不高興，但自己已經把今天所有後續事項排好，不會再要求周堯補一次沒有必要的現場出席。
周堯回復確認交接完成，將記錄存進客戶檔案。
傑在一旁看見，先把拆下來的機翼遞給菲爾，才問公司那邊是不是已經處理好。得到肯定答覆以後，他皺著眉問出更關心的問題：「你沒去，也照樣收費？」
「費用按合同約定收取。」周堯說話時接過機身，語氣平常得像這件事不存在第二種答案。
傑想了一會兒，第一次沒有批評這種報價方式。他拿起摺疊椅，走出幾步後又回頭看了菲爾一眼。
菲爾一隻手夾著機翼，另一隻手仍握著遙控器，走路時不得不格外小心。
「下次你選路線。」傑把摺疊椅換到另一邊，故意沒有看女婿突然亮起來的臉，「但先寫進家庭日曆。別再六點鐘停到我家街角。」
菲爾用力點頭，又怕機翼跟著晃，只好把動作收小了一點。
盧克舉起攝像機，終於拍到了自己想要的結尾。
傑一路走到停車場，也沒有把遙控器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