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傍晚，周堯剛走進鄧菲家，就發現自己同時接到了兩份不屬於他的任務。
格洛麗亞把一隻蓋著藍布的烤盤塞到他手裡，眼睛看著廚房裡的克萊爾：「告訴她，烤箱只能用低溫。上次菲爾把酥皮烤得像停車場的地面，我不想再吃一次。」
三步之外，克萊爾正在把餐盤按人數擺上桌。她聽得很清楚，卻低頭調整刀叉的位置，仿佛今晚最重要的問題是曼尼面前那把叉子歪了半英寸。
「還有，」她對周堯說，「麻煩你告訴格洛麗亞，烤箱裡已經有東西。她的烤盤可以等二十分鐘，或者用旁邊的小烤箱。」
周堯抱著烤盤，分別看了兩個人一眼。
「你們相距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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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麗亞抬起下巴：「我知道。我沒有讓你測量。」
「那就省下一道程序。」
他說完，把烤盤放到料理台正中間，既沒有交給克萊爾，也沒有拿去小烤箱。
克萊爾終於抬頭：「低溫，二十分鐘以後。」
格洛麗亞伸手掀開藍布檢查了一眼：「十八分鐘。二十分鐘會幹。」
「十八分鐘。」克萊爾拿起筆，在便簽上改掉時間，又把便簽貼到烤箱門上，「我會設兩個計時器。」
「一個就夠了。」
「菲爾在家。」
格洛麗亞看向客廳，接受了這個理由。
菲爾此時正陪水管工站在樓梯下面，努力證明樓上浴缸漏水並不代表他沒有修過。他只是暫時排除了幾個錯誤答案，剩下的正確答案恰好需要專業人士處理。
水管工問漏了多久。
「不是很久。」菲爾說。
克萊爾隔著廚房接了一句：「我懷盧克的時候，他就說會修。」
水管工看了看已經能自己開冰箱找飲料的盧克，沒再詢問具體年份。
「這不是拖延。」菲爾跟在他身後上樓，「有些問題需要觀察。比如這處漏水，它經過多年穩定發展，現在終於形成了清楚的症狀。」
「症狀是天花板快有水印了。」克萊爾說。
「看，這就是清楚。」
傑帶著曼尼走進來時，菲爾已經陪水管工上樓。傑穿著高爾夫球衫，手裡還拿著一本球場宣傳冊。格洛麗亞只看了一眼，便問他星期天是不是又準備打球。
「現在是星期三。」傑把宣傳冊捲起來塞進口袋，「一個男人不該在星期三就被審問星期天穿什麼。」
「你去教堂就不用被問。」
「我上個月去過。」
曼尼在旁邊糾正：「你在停車場接了一個電話，然後說上帝能理解商業緊急情況。」
「他確實理解。那筆訂單後來簽了。」
格洛麗亞把裝沙拉的碗重重放上桌：「這個星期天，你會和我們一起進去，坐下，而且不在禱告的時候檢查手機。」
傑看了一眼周堯，顯然希望養子能說點什麼。
周堯把外套掛好：「我星期天沒有這項安排。」
「我也沒有。」傑立刻說道。
「他不是這個意思。」格洛麗亞瞪著丈夫，「還有，不要找周替你說話。今天每個人都自己開口。」
周堯覺得這條規則很合理。
克萊爾把最後一隻杯子放好，告訴大家海莉和亞歷克斯晚些下來，盧克正在樓上給曼尼找一本借走的漫畫。晚飯還需要半小時，如果所有人能夠暫時不碰烤箱、不碰餐桌，也不要討論星期天，事情就會順利很多。
話音剛落，樓上傳來盧克的喊聲：「媽媽，浴室外面有水！」
克萊爾閉了閉眼，抓起兩條毛巾往樓上走。格洛麗亞看見曼尼校服袖口沾著醬汁，叫住她，問哪間浴室有去污劑。
「主臥那間。」克萊爾腳步沒有停，「跟我來。」
格洛麗亞帶著曼尼的外套上樓。走到一半，她回頭指了指烤盤。
「十八分鐘。」
克萊爾順手按下計時器：「已經開始了。」
格洛麗亞沒有道謝，只繼續跟了上去。
水管工正蹲在浴缸邊拆水龍頭。克萊爾從洗手台下面取出去污劑，格洛麗亞把外套鋪開，兩個人一個擰瓶蓋，一個找乾淨毛巾，動作都很快，視線卻儘量不落在對方身上。
水管工舉起一個變形的墊圈，告訴克萊爾需要回車上拿替換件。菲爾立即跟出去，準備利用這段路程向專業人士解釋，自己當初為什麼判斷問題不在墊圈。
浴室里只剩克萊爾和格洛麗亞。
克萊爾把去污劑噴在袖口：「這個要先放一分鐘，不能馬上擦。」
「我知道怎麼洗衣服。」
「我只是告訴你這個牌子的用法。」
「你總是只是在告訴別人。」
克萊爾的手停了一下，隨後把瓶子放回台面，開始折用過的毛巾。
「好。一分鐘。」
格洛麗亞看著那塊污漬，沒有接話。
樓下，傑還在向曼尼解釋，不去教堂不代表他不相信任何東西。他相信家庭、努力、按時付款，也相信周日上午九點半的球場比下午空。
曼尼抱著漫畫書從樓梯下來，神情嚴肅：「你至少應該把最後一條留在心裡，不要在這個房子裡說出來。」
「為什麼？」
地板先輕輕晃了一下。
餐桌上的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周堯剛轉過頭，第二次震動已經沿著牆面壓過來。廚房吊燈猛烈搖擺，櫥櫃裡的盤子同時撞向櫃門。
「離開玻璃！」
他一把將站在窗邊的盧克拽到餐桌下，另一隻手推開正準備往樓梯跑的曼尼。傑扶住料理台，格洛麗亞的烤盤從邊緣滑出幾英寸，被他用手肘頂了回去。
客廳傳來一聲悶響。
靠牆的高櫃整個向前傾倒，砸在沙發上。菲爾從門外沖回來，看見柜子壓住自己剛才坐過的位置，腳步一下慢了。
「那個柜子，」盧克從桌下探出頭，「不是已經固定過了嗎？」
菲爾張了張嘴。
震動停了。
曼尼抓著桌腿，小心抬起頭：「我不是說這一定和外公有關，但時間上非常接近。」
傑拍掉肩上的灰：「這是地震，不是上面給我的答覆。」
樓上隨即傳來一陣撞門聲。
「菲爾！」克萊爾的聲音隔著樓板落下來，「門卡住了！」
格洛麗亞緊接著喊道：「還有我！不要只回答你妻子！」
「我聽見了！」菲爾仰頭回應，「你們別慌，我馬上上來！」
周堯先確認傑和兩個孩子沒有受傷，又讓他們離開倒下的高櫃，到前院空曠處等候。傑不願意被趕出去，直到周堯指了指仍在晃動的吊燈。
「你現在留在這裡能做什麼？」
「監督菲爾。」
「那不是震後急救。」
「對這個家來說，有時候是。」
嘴上這樣說，傑還是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曼尼臨走前朝樓上喊了一聲，得到格洛麗亞中氣十足的回應以後才肯離開。
菲爾跑到儲物間抱出工具箱，卻沒有立刻上樓。他蹲到倒下的高櫃旁邊，抽出電鑽和兩條固定帶。
「周，幫我把這邊抬起來。只要兩分鐘，我先把它固定回牆上。」
周堯看了看高櫃背後光潔的牆面，又看向菲爾。
「你以前沒有固定。」
「我準備過。我買了固定帶，鑽頭也找出來了。嚴格來說，這項工程已經進入執行階段。」
樓上又響了一下。克萊爾讓他別在下面開會。
周堯把工具箱裡那根撬棍抽出來，轉身走向樓梯：「門裡有兩個人。」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如果克萊爾出來以後先看到這個——」
「她會知道你撒過謊。」
「這就是我需要兩分鐘的原因。」
「我能給你的只有事實。」
菲爾抱著固定帶愣了一秒，抓起電鑽追了兩步：「事實能不能晚一點到？」
周堯沒有回答。
主臥浴室的門框已經歪了，門只能推開一條窄縫。水管工從車上回來，正隔著門判斷情況。他認為不是鎖的問題，而是浴室裡面的窄櫃在震動中滑倒，頂住了門。
周堯沒有強行撬門。他讓水管工檢查門框和鉸鏈，自己隔著縫隙確認裡面沒有碎玻璃，也沒有人受傷。
「我們沒事。」克萊爾的聲音很穩，「先讓孩子們出去。」
「已經出去了。」
「燃氣呢？」
「沒有聞到泄漏。傑在等消防部門的統一通知。」
「總水閥——」
格洛麗亞在裡面打斷她：「克萊爾，如果你再給整棟房子安排工作，我就一個人把柜子從窗戶扔出去。」
「窗戶在二樓。」
「我知道這裡是二樓！」
門後的窄櫃斜壓在浴缸與門之間，留給兩個人轉身的位置不多。克萊爾想把柜子向浴缸方向推，格洛麗亞卻認為應該先抬起底部。兩個人第一次同時用力，柜子只在瓷磚上磨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你剛才往哪邊推了？」克萊爾問。
「離我更遠的方向。」
「那正好是朝著門。」
「因為門是出口。」
「門也正被它堵著。」
格洛麗亞鬆開手，呼吸重了幾分：「你可以直接說右邊。不要先問我做了什麼，再告訴我為什麼錯。」
克萊爾扶住櫃角，沉默了一會兒。
「好。你抬底部，我把浴簾杆抽出來墊在下面，然後一起往右。不是因為你剛才錯了，是這邊有空間。」
格洛麗亞看了一眼浴缸旁邊的距離：「右邊只有一點。」
「夠我們把門打開。」
「如果不夠呢？」
「那就換你的辦法。」
格洛麗亞彎下腰：「數到三。不要數得像你在命令孩子收拾房間。」
門外，周堯聽見克萊爾數到二時，裡面已經先響起一聲用力的悶哼。柜子挪動了不到一英尺，門縫卻明顯寬了一些。
格洛麗亞說：「你數得太慢。」
克萊爾喘著氣回答：「你根本沒等三。」
「因為二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了。」
第二次，兩個人沒有再爭數字。格洛麗亞抬起櫃底，克萊爾把浴簾杆踢到下面，柜子順著瓷磚向浴缸滑開。門終於能推到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的寬度。
克萊爾讓格洛麗亞先出去。
「這是你的房子。」格洛麗亞說。
「所以我知道地上哪塊瓷磚裂了。你先走。」
格洛麗亞低頭看見門外那道新裂縫，沒有繼續客氣。她側身出來，經過克萊爾身邊時一手扶住門框，另一隻手擋在那塊翹起的瓷磚前。
克萊爾隨後出來，頭髮和肩膀上全是灰。她第一眼沒有找菲爾，而是先問周堯孩子們在哪裡。
「前院，傑看著。」
「傑？」
「消防車經過以前，他暫時可信。」
格洛麗亞拍掉衣服上的灰：「如果他再說不去教堂，就不可信。」
樓下忽然傳來電鑽聲。
克萊爾停住了。
周堯沒有替菲爾解釋。
三個人下樓時，高櫃已經重新立了起來。菲爾正把第二條固定帶擰進牆裡，動作快得像身後有人計時。盧克和曼尼隔著打開的前門觀看，水管工站在旁邊，臉上是一個收取時薪的人才有的耐心。
「你不是去拿工具開門嗎？」克萊爾問。
菲爾關掉電鑽，慢慢站直：「我在進行震後加固。」
盧克很誠實：「他剛才說要趕在你出來以前弄好。」
菲爾看向兒子：「有些事實應該先由父母整理一下。」
「周舅舅說先說事實。」
「你周舅舅的工作不包括婚姻。」
「今天也不包括替你撒謊。」周堯說。
菲爾捏著電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勉強：「很好。家裡發生地震，最堅固的東西居然是大家的原則。」
傑從門外走進來，先看了一眼完好的兩位妻子和女兒，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新鑽孔。
「我不選邊。」他說，「柜子早該固定，門裡的人也早該放出來。誰想讓我再多說一句，就先付律師費。」
「你沒有律師執照。」克萊爾提醒。
「所以價格更高。」
一陣很輕的餘震從腳下掠過。
牆上的鏡子晃了兩下。格洛麗亞伸手抓住克萊爾的手臂，把她從鏡子下面拽開；克萊爾同時抬手護住格洛麗亞的肩膀，避開料理台邊緣那隻剛倒下的杯子。
震動很快結束。
兩個人鬆開手，各自退了一步。
「那裡有玻璃。」克萊爾說。
「我看見了。」
「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在告訴我。」
這一次，格洛麗亞沒有把話說得很重。她彎腰撿起沒有碎的杯子，放到料理台裡面。
晚飯最終變成了外賣披薩。
燃氣在檢查完以前不能使用，格洛麗亞的烤盤只加熱了十一分鐘。她堅持裡面的食物其實已經熟了，只是不夠完美；傑吃了兩份，並認為地震至少證明了十一分鐘也可以。格洛麗亞讓他不要把僥倖當成烹飪經驗。
菲爾試圖宣布今晚最值得慶幸的是所有家人都平安，而且浴缸終於會有人修好。水管工告訴他，更換墊圈的報價不包含扶正柜子、修理門框和處理天花板水印。
克萊爾拿過報價單，開始逐項確認。
菲爾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也可以先慶幸一下。」
【家庭採訪】
克萊爾把一張震後檢查清單放在腿上。
「地震以後，需要檢查燃氣、水管、電路、玻璃和沒有固定的高櫃。尤其是有人明確答應固定過的高櫃。」
鏡頭外問她和格洛麗亞被困在一起時怎麼樣。
克萊爾翻過一頁：「我正在說房子。」
鏡頭切到格洛麗亞。
「她在浴室里也是這樣。柜子壓著門，她還想先給每個人分配工作。」
鏡頭外問這種安排有沒有用。
格洛麗亞抿著嘴想了想：「門開了。」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這不代表她不煩人。」
天黑以後，消防部門確認附近沒有燃氣主管破裂，傑才帶格洛麗亞和曼尼準備回家。
克萊爾把沒有熱透的烤盤重新蓋好，又在外面包了一層毛巾。她本來想讓周堯轉交，手伸到一半停住，自己抱著烤盤走到門口。
「星期天，如果你們從教堂回來得不太晚，可以過來吃飯。」她看向格洛麗亞，「我會提前確認時間。」
格洛麗亞接過烤盤，沒有立刻答應。
傑在旁邊說道：「我們星期天不一定——」
「你會去教堂。」格洛麗亞沒有看他。
傑閉上嘴。
克萊爾點了點頭：「那我明天給你發消息。」
「發給我。」格洛麗亞說，「不要發給周，也不要讓菲爾替你問。」
菲爾從客廳探出頭：「我完全支持這種直接溝通。它能減少很多誤——」
兩個女人同時看過去。
菲爾又把頭縮了回去。
格洛麗亞抱著烤盤走下門廊，沒有擁抱克萊爾，也沒有邀請她星期天一起去教堂。上車以前，她回頭指了一下鄧菲家客廳。
「那隻高櫃旁邊還有一個矮櫃。」
克萊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明天固定。」
「今晚。」
「今晚。」
格洛麗亞這才上車。
傑發動汽車以前，提醒周堯星期六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到公園，菲爾要重新飛模型飛機。
周堯拿出手機，確認家庭日曆上已經有這項安排。
「我會提前兩分鐘。」
傑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格洛麗亞從副駕駛座回過頭：「早餐提前十五分鐘。」
周堯把時間也記了進去。
這一次，沒有人讓他替另一個人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