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傍晚,周堯走到鄧菲家門前時,一輛車正斜著停在車道上。
車頭朝著車庫,車尾留在路邊,右側輪胎離草坪只差半尺。駕駛座上的海莉雙手抓著方向盤,克萊爾坐在旁邊,左手扶住車門,右手懸在半空。
「停車,先停車。」克萊爾盯著前輪,語速快得擠在一起,「剎車踩住,方向盤別動,別看我,看前面——現在掛停車擋。」
海莉把擋位推上去,猛地鬆開方向盤:「你到底想讓我看哪裡?後視鏡、前輪、車庫、你,還有那個根本沒有衝出來的小孩?」
克萊爾解開安全帶:「那個小孩站在自家門口。你轉彎的時候根本沒看見他。」
「我看見了,他離我們還有一整片草坪!」
「這句話完全不能讓我放心。」
菲爾從車庫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兩瓶水和一副太陽鏡。他看了看車,又看了看克萊爾發白的指節。
「練習得怎麼樣?」菲爾問完,馬上換了一個更安全的問題,「有人需要水嗎?」
「我需要一個不會在我耳邊同時喊六件事的人。」海莉推開車門,看見周堯已經走到車道旁,立刻指向他,「比如周。」
克萊爾跟著下車:「他沒有陪未成年人練過車。」
「你陪過。」海莉反手關上車門,「結果我現在知道,人可以在十五秒里聽見自己的名字十一遍。」
菲爾把一瓶水遞給妻子,語氣輕快起來:「我一直說,教海莉開車要放鬆。她能感受到駕駛者的情緒。汽車也能。我賣房時遇到過一個客戶,他只要坐進車裡,發動機故障燈就會亮。」
克萊爾擰開瓶蓋:「你上次陪她練習,在車裡放了一張自己製作的駕駛歌單。」
「音樂可以幫助人建立節奏。」
海莉從車頂上方看向父親:「你唱到『併入車流,成為車流』,腳卻一直在副駕駛地毯上踩剎車。」
菲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那是身體記憶。我控制不了。」
周堯繞著車尾走了一圈,確認它沒有擋住整條路:「先把車停進車道。」
海莉把鑰匙扔向他:「你來。」
周堯接住鑰匙,又遞了回去:「車是你開出來的。」
「我剛練完。」
「還差最後十英尺。」
海莉沒有接:「克萊爾會重新開始喊。」
克萊爾馬上反駁:「只要你別在車動起來以後整理頭髮,我一句都不需要喊。」
「我只撥了一下!」
「你兩隻手都離開方向盤了!」
菲爾擠到兩人中間,把太陽鏡架到頭頂:「我們可以把這十英尺留到明天。所有偉大的車手都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進站。」
周堯看向海莉:「明天還練嗎?」
「駕校教練下周就要來學校接我。」海莉抓回鑰匙,「上次他搖下車窗喊我的全名,三個女生問我為什麼在跟我爸的牙醫約會。我必須儘快拿到正式駕照。」
克萊爾抬起眉毛:「這就是你學車的理由?」
「這是其中一個非常有時間壓力的理由。」
菲爾立刻拍了拍車頂:「明天我陪你。我負責輕鬆,媽媽負責待在家裡。」
「憑什麼?」克萊爾轉向丈夫,「她連跟車距離都掌握不好,你還會在旁邊告訴她表現得很有冠軍氣質。」
「鼓勵能讓她建立信心。」
「信心擋不住前面的車!」
海莉把目光投向周堯:「你陪我。」
周堯搖頭:「你父母都在。」
「問題就在這裡。」
克萊爾與菲爾同時開口。克萊爾說自己至少能指出具體錯誤,菲爾則強調自己更適合提供低壓力環境。兩個人越說越快,後半句已經蓋住了前半句。
周堯等他們停下來:「我坐副駕。」
海莉剛露出滿意的表情,周堯又看向她父母:「你們坐後面。」
「為什麼我們也要去?」菲爾問。
「因為你已經戴好太陽鏡了。」
菲爾摸了一下頭頂,接受了這個理由。
克萊爾仍在皺眉:「四個人坐一輛車,她會更緊張。」
周堯替海莉拉開駕駛座車門:「誰開車,誰決定車裡哪個人可以說話。」
海莉坐回駕駛座,立刻點名:「現在誰都不可以。」
克萊爾站在車門外吸了一口氣。
海莉抬頭看她:「看,這條規則已經起作用了。」
【家庭採訪】
菲爾戴著那副太陽鏡,對鏡頭表示自己屬於輕鬆型陪練。
鏡頭慢慢移向他右腳踩過的副駕駛地毯。灰色地毯上留著一塊明顯的鞋印。
菲爾低頭看了一眼:「我當時是在替地毯剎車。」
星期五下午,菲爾提前十分鐘把車開到門前,又用七分鐘檢查四條輪胎。克萊爾拿著一張手寫路線從屋裡出來,路線從鄧菲家出發,經過一段車流較多的主路,再從社區公園繞回。
海莉看見那張紙,扶住車門:「我們只是練車,又不是逃離洛杉磯。」
克萊爾把路線折好:「你需要練習併線、轉彎和保持車距。路線提前看過,遇到路口才不會臨時慌張。」
「你把每個紅綠燈都標出來了。」
「因為它們不會臨時搬家。」
菲爾從后座探出身,把一隻裝著飲料和零食的袋子放到中間:「我準備了緊急補給,還有一張沒有歌詞的歌單。歌詞會干擾判斷,這是我吸取的經驗。」
「車程只有二十分鐘。」海莉說道。
「我為二十分鐘做好了四十五分鐘的準備。」
周堯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克萊爾和菲爾分別坐到後排兩側,中間隔著那袋足以支持一次長途旅行的補給。
海莉調整了座椅和後視鏡,又對著鏡子撥了兩下頭髮。
克萊爾的身體立即向前傾:「先把頭髮弄好再開。車動起來以後不能再碰,也別低頭看手機。導航聲音已經打開,你只需要——」
海莉從後視鏡里瞪著母親:「我還沒發動。」
克萊爾靠回座椅,嘴唇仍在動,只是沒有發出聲音。
菲爾對女兒豎起拇指:「準備充分,而且髮型非常適合駕駛。」
周堯看向後視鏡:「規則還記得嗎?」
「她沒點名。」菲爾放下拇指。
海莉發動汽車,把車從車道倒出去。速度很慢,車尾稍微偏向右側,她踩下剎車,重新轉了一次方向。
克萊爾的右手已經抓住前排座椅,最終忍住沒有出聲。
車開出社區後,前方車輛漸漸增多。海莉跟著一輛藍色越野車,在第一個路口順利停下。
菲爾壓低聲音:「非常穩定。」
克萊爾同樣壓低聲音:「離前車太近。」
海莉盯著前方:「你們是不是以為聲音變小就不算說話?」
后座安靜了。
綠燈亮起。海莉起步慢了一拍,後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她立刻加速,距離前方越野車又縮短了一截。
克萊爾的手從座椅移到安全帶上。
菲爾一邊踩著地毯,一邊努力保持微笑。
主路右側車道很快就要結束。海莉打開轉向燈,看了一眼左側後視鏡。旁邊的車流沒有立刻讓出位置。
克萊爾忍了幾秒,身體再次前傾:「注意左邊那輛車,別跟它並排。看後視鏡,還要看盲區。速度別掉,現在掉速更進不去——」
菲爾也從另一邊湊過來:「別緊張,你能進去。跟著前面那輛藍車,保持節奏,果斷一點,但別太果斷——」
「你們能不能閉嘴!」海莉被兩道聲音夾在中間,方向盤跟著偏了一下。
周堯用指節輕敲儀表台:「看前面。」
海莉把車拉回車道。左側傳來一聲短促的喇叭,她的肩膀繃得更緊。
周堯問:「你準備進哪個位置?」
海莉看了一眼後視鏡:「藍車後面。」
「那就看著它。」
克萊爾張開嘴,周堯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她把那句話壓了回去。
海莉加快了一點速度。藍色越野車通過後,後方出現一段空隙。她打著方向進入左側車道,動作晚了一些,車身晃得很明顯,最終還是並了進去。
菲爾的後腦勺撞上頭枕,嘴裡那聲歡呼變成了一半:「成——」
克萊爾立刻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他把剩下的字喊出來。
海莉從後視鏡里看見兩個人的動作:「你們表現得像我剛把車開過峽谷。」
「沒有。」菲爾揉著後腦勺,「峽谷通常不會按喇叭。」
克萊爾轉頭瞪他:「這時候不用補充。」
導航提醒前方右轉。菲爾認為應該在第一個入口轉,克萊爾則認出手寫路線上的路口還在前面。兩個人先是小聲爭論,隨後同時伸手指向不同方向。
海莉看了一眼後視鏡:「到底是哪一個?」
克萊爾指著前方:「再往前。」
菲爾指著右側:「導航剛才說這裡。」
「導航說的是下一個路口。」克萊爾糾正丈夫。
「它說前方右轉,這裡就在前方。」
海莉猛地轉向右側:「我自己看!」
車駛過一塊寫著社區公園的牌子。
克萊爾閉上眼睛:「這裡是公園入口。」
菲爾看向窗外的草地:「至少方向沒錯。公園也在右邊。」
「路線里沒有公園!」克萊爾壓著聲音說道。
海莉踩住剎車:「我可以繞一圈出去,你們別再——」
一隻籃球從兩輛停放的汽車之間滾了出來。
海莉的話斷在半截。她踩下剎車,同時把方向盤往右帶了一下。車在籃球前方停住,右側輪胎撞上路沿,整輛車重重晃了一下。
后座的補給袋翻倒,三瓶飲料滾到腳邊。
一個男孩從停放的汽車後跑出來,看見車後停在原地,也停在路邊。遠處的成年人喊了一聲,男孩退回草坪。籃球慢慢滾過車頭,碰上另一側路沿。
車裡沒人開口。
海莉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周堯看了一眼右側後視鏡:「掛停車擋。」
海莉把擋位推上去。
克萊爾解開安全帶,手剛碰到車門,又停下來。她隔著車窗確認男孩已經回到成年人身邊,才重新坐好。
菲爾摘下太陽鏡,臉上那副輕鬆的笑容也跟著消失了:「你看到球了嗎?」
「我當然看到了。」海莉轉頭看向父親,「車已經停了。」
克萊爾馬上開口:「你進公園時速度太快,剎車的時候又轉方向。要是路邊沒有這麼寬,要是那個孩子跟著球跑出來,要是右邊停著另一輛——」
「媽!」海莉打斷她,「我剎住了!」
「我知道你剎住了。」克萊爾仍抓著安全帶,「我也看見他從車後面露出半個頭。」
海莉轉回前方,呼吸還有些急:「都是你們在後面吵。我問路口,你們一個說這裡,一個說前面。」
「轉向是你自己打的。」克萊爾說道。
「因為你們——」
「現在爭這個,車也不會自己從路沿下來。」周堯打斷海莉。
海莉猛地看向他:「你覺得都是我的錯?」
「右輪在路沿上。」
「我看得見。」
「繼續開,還是換人?」
克萊爾伸手去開車門。菲爾也把腳從翻倒的飲料瓶之間抽了出來,準備下車。
海莉看見兩個人的動作,反而把安全帶重新拉緊:「誰說我要換?」
周堯點了一下擋位:「那就把車退下來。」
克萊爾立刻向前傾:「方向盤先回正,慢慢松剎車,後面可能有車,先看右邊,再看左邊——」
「一個人。」周堯提醒她。
海莉盯著母親幾秒:「你說。」
克萊爾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側身看過後窗,語速慢了些:「後面沒人。方向回正,往後一點就夠。別踩油門。」
海莉照做。輪胎從路沿滑下來時又震了一下,車停得依舊有些斜。
「現在呢?」海莉問。
克萊爾看著她握方向盤的手:「左邊有空間。先看鏡子,再往前。」
海莉把車重新開回公園道路。經過剛才的位置時,她主動放慢速度。那個男孩已經撿回籃球,站在草地上看著車。
菲爾重新戴上太陽鏡,卻沒再打開歌單。
公園另一側有出口。海莉繞回主路以後,車裡的聲音只剩導航提示。
回程比出發時慢。她與前車拉開很遠,連續兩次被後車超過。克萊爾看了一眼空出的距離,手指在膝蓋上動了動,最後只把掉到腳邊的飲料撿回袋子。
快到家時,一輛送貨車停在他們原定右轉的路口,雙閃燈不斷亮著。海莉發現得有些晚,此時再換到右側已經來不及。
克萊爾吸了一口氣,身體向前傾了半寸。
菲爾的右腳也踩住地毯。
海莉看著後視鏡:「我知道。這個路口過不去了。」
克萊爾抓著安全帶,沒有出聲。
菲爾張開嘴,最後只用力點了點頭。
海莉繼續直行,從下一個路口右轉,多繞了一個街區。導航重新計算路線時,她瞥了一眼後視鏡:「原來錯過一個路口,洛杉磯不會爆炸。」
克萊爾鬆開安全帶:「我從來沒說會爆炸。」
「你的臉說了。」
「我的臉只是坐在後排。」
菲爾小聲插話:「它剛才坐得非常靠前。」
克萊爾轉頭看他。菲爾立即低頭整理補給袋。
車回到鄧菲家門前。海莉把車停在路邊,前輪離路沿還有一段距離,車身也略微傾斜。
克萊爾打開車門,站到路邊看了一眼。她抬起手,像是準備告訴海莉該往前還是往後,手在半空停了幾秒,又落回身側。
海莉降下車窗:「怎麼樣?」
克萊爾指了指車尾:「沒擋車道。」
「前輪呢?」
「還在路上。」
「那我今天就停這裡。」
克萊爾看著那段不算漂亮的距離:「今天可以。」
海莉拔下鑰匙,下車後才發現右前輪沾了一圈公園路沿上的白灰。她用鞋尖蹭了一下,沒能蹭掉。
菲爾繞到車頭看了看:「輪胎沒事。白灰洗得掉。」
「我知道。」海莉說道,「我只是看看。」
周堯從副駕駛下來。海莉把鑰匙遞給母親,克萊爾接住以後,又把鑰匙放回她掌心。
「明天練倒車入庫。」克萊爾說,「你把車從車庫裡開出來。」
海莉沒有立刻收起鑰匙:「誰坐副駕駛?」
「我。」克萊爾回答,「等你問我,我再說。」
菲爾從後排探出頭:「我可以繼續負責輕鬆。」
海莉把鑰匙攥進手裡:「你先在門廊上輕鬆。」
周堯關上車門,朝屋裡走去。
菲爾望著他的背影:「那周明天呢?」
「我今天只是來吃飯。」周堯說道。
海莉跟上去:「你昨天也這麼說。」
「所以我今天還沒吃上。」
克萊爾站在車邊,又看了一眼那隻沾著白灰的輪胎。海莉走到門口時回過頭,舉了舉手裡的鑰匙。
克萊爾沒有再把它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