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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接機的人還是太多了

2026-09-21 07:41:32 作者: 周末圖書館
  周三傍晚,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到達層堵得像一條塞滿行李的傳送帶。

  菲爾第四次被機場工作人員示意離開路邊時,依然保持著禮貌的笑容。他把車開出去半圈,確認後視鏡里的人已經看不見了,才小聲抱怨:「我理解這裡不能停車,但接機如果不允許等人,就像餐廳不允許客人吃飯。整個服務只完成了一半。」

  周堯坐在副駕駛,替理察發來的落地消息回了一個出口編號,又看向后座那塊接機牌。

  【歡迎理察回到有正常甜甜圈的地方】

  「你把『國家』改成『地方』了。」

  菲爾聽出了這句里的認可,立刻坐直了一點:「昨晚修改的。你說德國和愛沙尼亞都有甜甜圈,我尊重事實。不過我還是保留了『正常』,因為歡迎標語總要有立場。」

  周堯沒和他討論甜甜圈的國際標準,只提醒他,理察已經下飛機,正在等託運行李。

  「很好,我們的時間完全準確。」菲爾說著拿起手機,屏幕卻先亮了起來。家庭群里,格洛麗亞連發三條消息,第一條問他們在哪個出口,第二條說機場附近的雞肉卷越來越涼,第三條要求菲爾不要假裝沒看見。

  菲爾臉上的自信停頓了一下。

  周堯看向他:「你告訴他們了?」

  「我只發了一句『航班落地,一切按計劃進行』。」菲爾把手機舉到兩人之間,語氣逐漸變得謹慎,「問題在於,我當時一手拿牌子,一手設導航。現在回頭看,收件人旁邊確實有一排頭像。」

  後面響起兩聲短促的喇叭。

  傑的車停在不該停的位置,車窗降下以後,他先沖菲爾喊:「往前開!你把唯一能看見出口的地方全擋住了。」

  格洛麗亞已經推門下車,懷裡抱著保溫袋。曼尼跟在她身後,西裝外套的口袋裡露出一本薄詩集,神情鄭重得像是來歡迎一位結束遠征的國王。

  菲爾望著突然增加的三個人,慢慢放下手機:「我願意承擔群聊事故的主要責任,但他們不到半小時就趕到了,這說明大家本來就做好了準備。」

  傑關上車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做好的是吃晚飯的準備。她把鍋關了,拿上袋子就走,我總不能讓她開車。」


  「你也可以留在家。」格洛麗亞把保溫袋抱得更緊,濃重的語氣里壓著一路都沒消下去的擔心,「然後等我們回來告訴你,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變瘦,有沒有在飛機上只喝咖啡。你一定會非常享受。」

  傑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保溫袋:「我來拿。還有,我們馬上得走,那個工作人員已經記住菲爾了。」

  「他為什麼只記住我?」菲爾問。

  「因為你有牌子。」

  曼尼趁他們說話,把三張夾著書籤的紙遞給周堯,請他幫忙選一首適合歸來時朗誦的詩。他已經刪掉了海難、墳墓和永別,還在每首旁邊標出預計時長,最短的一首也需要六分半鐘。

  周堯翻了兩頁,把詩集合上還給他:「先問理察想不想聽。要是他說想,晚飯後讓你完整讀。」

  曼尼認真點頭,把書收回懷裡。周堯看得出來,比起刪短詩稿,他更希望自己的準備能被人認真對待。

  機場工作人員開始朝兩輛車走。傑一邊催菲爾開車,一邊抱怨機場為什麼把接人設計成耐力賽。格洛麗亞坐回車裡前還在問周堯,理察從哪個出口出來。周堯掃過自動門、路邊等候的人和遠處剛停穩的接駁車,把出口編號又確認了一遍。

  「先繞一圈。」他說,「人出來了我通知你們。別再並排停。」

  傑聽見最後一句,立刻把責任推給菲爾。菲爾已經發動汽車,隔著車窗提醒岳父,剛才橫在車道中間的是另一輛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離開。再次回到到達層時,理察剛從自動門裡走出來。

  他還穿著離開洛杉磯時那件深色外套,腳邊卻空著。長途飛行留下的疲憊壓在眼底,左肩比右肩略低,正常垂下的手沒有碰行李帶。周堯先看見他的肩,再看見他右手裡的文件袋。袋口露著一張診所的檢查單,上面印著「無骨折」和止痛藥用量。

  菲爾把車停穩,舉著接機牌迎上去。理察讀完那行字,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地方』比『國家』謹慎。看來你們的審核部門開始工作了。」

  「周堯負責事實,我負責熱情。」菲爾抱了他一下,又很快鬆手,目光落到他的左肩,「我剛才是不是碰到傷處了?」

  「沒有。肩膀是挫傷,機場診所處理過,片子也拍了。」理察把檢查單抽出來遞給周堯,語氣平靜,還帶著飛行十幾個小時後所剩不多的耐心,「搬設備箱時撞到了推車。醫生建議兩天內別提重物。故事很普通,你們可以放心失望。」


  周堯看完醫囑,把紙還給他:「普通很好。今晚按時吃藥,明天我送你複查。」

  「醫生沒要求複查。」

  「我要求。明天下午公司事情結束以後過去,不耽誤七點的問答。」

  理察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爭,只把檢查單折回文件袋:「這聽起來不像詢問。」

  「我是在通知你。」

  格洛麗亞已經走到近前。「挫傷」和「診所」兩個詞讓她的臉色一下沉下來,她卻沒有追問設備箱裡裝過什麼,只從傑手裡拿回保溫袋,塞進理察懷裡時特意避開了左邊:「先吃。雞肉卷不會治肩膀,可空著肚子吃藥一定更糟。」

  理察低頭看著袋子:「我以為你們在家等。」

  「我也這樣以為。」傑瞥了一眼正在偷偷收起手機的菲爾,「直到有人把航班消息發給了全家。」

  菲爾咳了一聲,轉身指向空蕩蕩的路邊:「我們是不是還少一隻行李箱?」

  箱子確實拿錯了。

  一名從同一航班下來的旅客拖走了理察的深灰色箱子,走到停車樓才發現密碼打不開,這會兒正在服務台說明情況。他自己的箱子還留在轉盤邊,兩隻箱子的品牌、尺寸和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菲爾聽完立刻想跟進航站樓,口氣嚴肅得像是要處理一樁跨國地產糾紛。周堯讓他留在車邊,把格洛麗亞他們帶來的車先開走,自己陪理察進去核對行李牌。

  「我能幫忙辨認旅行頸枕。」菲爾仍在爭取。

  「航空公司不接受頸枕鑑定。」周堯說。

  理察接得很自然:「尤其是已經停產的顏色。」

  菲爾被這句安撫得十分有效,終於同意執行車輛撤離任務,還認真囑咐他們拿到箱子以後檢查頸枕的支撐結構。

  行李牌和箱內物品都對得上。不到十分鐘,兩名旅客各自領回箱子。周堯接過拉杆,沒讓理察受傷的左肩用力。走出航站樓時,傑已經繞完一圈停到路邊,菲爾則坐在副駕駛,隔著前擋風玻璃對那隻失而復得的箱子鼓掌。

  理察上車後剛吃了兩口雞肉卷,格洛麗亞的表情便鬆了一些。傑嘴上催著所有人系好安全帶,等車開出機場,還是從後視鏡里看了理察好幾次。

  「租屋沒漏水。」他說,「我星期一去看過。」

  理察抬頭:「你為什麼去我的租屋?」

  「菲爾說植物葉子上有白點。他認為房子可能濕度失控。」

  副駕駛的菲爾立刻解釋,那是一套值得排查的完整因果鏈。傑讓他省省,因為所謂白點後來被證明只是窗外落進來的灰。

  理察慢慢吃完手裡的雞肉卷,疲憊的神情里總算多了一點真實的笑意:「很高興房子和植物都通過了聯合檢查。」

  「植物沒有完全通過。」菲爾轉過身,鄭重告訴他,「第二周出現過一次澆水爭議,不過我有記錄,可以飯後向你匯報。」

  傑握著方向盤,冷冷地說:「沒人想聽那份報告。」

  「植物的主人剛回來,你不能替他決定。」

  「那你先轉回去,別在高速上倒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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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採訪】

  菲爾抱著接機牌坐在鏡頭前,承認自己確實誤把消息發進了家庭群,但拒絕把這件事稱作失誤。

  「如果我發對了,理察會看見一塊牌子;我發錯以後,他看見了五個人、兩輛車、雞肉卷和一套完整的機場行李服務監督流程。」菲爾認真想了想,又補充,「從接機效果來說,這是一次意外升級。」

  鏡頭外傳來克萊爾的聲音:「爸爸收到停車警告了嗎?」

  菲爾低頭把牌子翻了過去:「下一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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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傑家時,晚餐已經熱過一遍。

  格洛麗亞不許理察自己盛湯,還把盤子裡最後兩塊雞肉都推到他面前。她問得很細:飛機餐幾點發、診所有沒有給藥、今晚會不會痛醒。每個問題聽著都像命令,手裡的勺子卻一直避開他受傷的左側。

  傑坐在桌子另一頭,先嫌機場停車麻煩,又嫌理察回來得太瘦。理察指出自己的體重只輕了一磅,傑皺著眉回道:「一磅也是輕。你們這些顧問是不是認為只要數字不夠大,問題就不存在?」

  周堯聽見「你們這些顧問」,看了理察一眼。理察正好也抬起頭,兩個人誰都沒有糾正杰。

  曼尼一直等到主菜吃完,才把詩集放到桌邊,鄭重詢問理察是否還有精力聽一首歸來詩。他說得很平靜,可手指按著書籤,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展開內容。

  理察沒有用「下次」敷衍他。他放下餐具,問了預計時長,又讓曼尼自己選最滿意的一首。

  「六分四十秒。」曼尼回答完,背挺得更直,「如果沒有人中途解釋。」

  菲爾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傑把酒杯往旁邊挪了挪,擺出一副忍耐七分鐘並不困難的樣子。曼尼站到客廳中央,從第一行完整讀到最後一行。中途沒有人插話,連格洛麗亞都只在結尾輕輕拍了兩下手,等他合上詩集才站起來擁抱他。

  理察向曼尼道謝,還提起三周前收到的那首十四行詩。他記得裡面那隻跨過海洋的鳥,也記得最後一句。曼尼原本努力維持成熟詩人的鎮定,聽見這些細節後,眼睛裡的得意還是一點點亮了起來。

  菲爾終於找到開口機會,把話題轉向第二天的酒吧問答。他為「兩個諮詢顧問」整理了三周資料,列印紙厚得足以讓理察的左肩再傷一次。

  「所以今晚不訓練。」周堯先替理察截住了那沓紙,「明天白天我得去公司處理門板放行,之後陪他複查。七點直接在酒吧見。」

  菲爾明顯捨不得自己準備的資料,抱在懷裡問:「一點賽前支持都不要?」

  理察看著他:「你可以發十道題。」

  「每個類別十道?」

  「一共十道。」

  菲爾沉默幾秒,像是在進行一場痛苦的預算削減,最後鄭重點頭:「我會選擇最能代表這三周的十道。」

  傑哼了一聲:「這句話比一百道還可怕。」

  晚飯散場時,周堯沒有馬上送理察回去。他先把克萊爾剛發來的消息看完,又走到客廳,叫住正在被格洛麗亞往懷裡塞第二袋食物的理察。

  警方已經核實馬庫斯提供的地址,確認了失竊門板和參與運輸的車輛。負責案件的警探要求他們次日上午到公司,當面辦理第一批證物放行。克萊爾在消息最後特意叮囑,讓傑先聽警察把話說完。

  傑從沙發上抬起頭:「她為什麼只提醒我?」

  「因為上次警探講到第二句,你問了七個問題。」周堯說。

  「那是因為第一句就有問題。」

  周堯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接這場爭論。他告訴傑明早自己會到公司,也會先把車輛和倉庫能接收的數量核清。警方負責放行,公司負責把能拿回來的東西接穩,誰都不用在今晚猜還剩多少。

  傑還想問地址和車輛的具體情況,格洛麗亞把裝好食物的袋子塞給他,讓他明天當著警察的面問。傑嘴上說這不一樣,手卻已經拿起茶几上的便箋,開始列問題。

  周堯看著那張迅速寫滿的紙,把克萊爾的提醒又轉發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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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理察送回租屋後,周堯先開燈檢查了一圈。

  屋裡沒有異常,窗邊的植物也活得比離開前更精神。花盆裡插著三面小旗,分別標著第一周、第二周和第三周。冰箱門上貼著菲爾的澆水錶,最後一格用藍色筆寫著:【租客回來,植物正式交還。】下面還有傑補的一句:【別再澆。】

  理察站在冰箱前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格洛麗亞準備的食物放進去。他沒有拔掉那些小旗,只把最歪的一面扶正。

  周堯把行李箱推進臥室,回到客廳時,看見理察從夾層取出一部黑色工作手機、一張門卡和一隻小型加密設備。他沒有打開任何內容,只核對了一遍屏幕上的結算確認,隨後關機,把三樣東西一起裝進有封條的快遞袋。預約取件頁面上顯示,次日上午會有人上門收走。

  桌邊還放著那張診所檢查單。周堯掃了一眼藥名和劑量,確認與理察剛才說的一致,才問:「歐洲那邊還有什麼會跟回來?」

  理察封好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克制:「帳已經結清,設備明早退回,客戶沒有後續要求。肩膀也只需要休息。除了時差,沒有別的東西。」

  周堯點點頭。他沒有替理察向家裡編造完整故事,也沒追問目標、方法和那三周里發生過什麼。能影響洛杉磯的事,他已經問清;剩下的是理察的邊界。

  「那就按普通日程來。」周堯拿出手機,「明天上午我去公司。複查約在六點二十,診所離酒吧一條街,七點的問答照常。公司那邊要是拖延,我提前過去找你,不取消。」

  理察也打開自己的日曆,刪掉最後一條歐洲行程,把周四晚七點改成確定。他隨後又添了星期五買菜和下周二查看植物兩項安排,視線在第二項上停了一下。

  「下周二,菲爾還會來嗎?」

  周堯看向冰箱上那張過於詳細的澆水錶:「你得親自告訴他,植物已經歸還。」

  理察拿起手機,給菲爾發了一條消息。幾秒後,屏幕上跳出回復。

  【當然。作為前任臨時植物監護人,我建議進行一次正式交接。】

  緊接著,菲爾又發來十張問答卡的照片。

  理察把手機遞給周堯。第一張問美國棒球,第二張問洛杉磯球隊,第三張還是棒球。

  周堯往後翻了兩張,把手機還給他:「他對『一共十道』有自己的理解。」

  理察低頭看著不斷增加的新照片,抬手把周四七點的日曆提醒提前了十五分鐘。

  窗邊那面標著第三周的小旗被空調風吹歪了一點。他走過去重新扶正,順手把診所開的藥和一杯水放到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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