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上午，丹尼爾·魯伊斯警探走進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會議室，一眼就看見傑面前那張寫滿問題的紙。
從第一批門板失竊開始，這起案子一直由他負責。他來過公司幾次，知道傑只要抬起鋼筆，別人就很難把一句話完整說到句號。
魯伊斯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普利切特先生，我知道你想問追回多少、誰會被起訴，還有為什麼找到了東西卻不馬上還給你。今天先讓我說完。」
傑剛抬起手，克萊爾就把那張問題紙翻了過去。
「爸，昨晚說好的。」
「我只是想確認他說的『說完』包括多少內容。」
周堯看向魯伊斯：「你繼續。」
魯伊斯翻開放行文件。
警方在商業城和加迪納的兩處倉庫查獲了三百七十四套門板，其中二百八十六套包裝完整，已經確認權屬，今天可以返還。其餘八十八套有拆標、切割和外觀損傷，要繼續留在證物倉庫，由警方、公司和保險方共同估值。
從另一處車輛維修場找到的送貨記錄，又指向一百一十九套已經流入裝修市場的貨物。有些還在承包商手裡，有些可能已經裝進客戶家中，暫時不能直接收回。
「加上更早追回的四十七套，」魯伊斯用筆點了點紙上的數字，「六百二十七套失竊門板，還有八十七套去向沒有確認。」
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一百一十九套既然知道賣給了誰，為什麼不能一起拉回來？」
「因為買家不全是嫌疑人。」魯伊斯說道，「有人可能知情，也有人通過正常合同買了材料。警方會查清楚，但普利切特公司不能拿著訂單挨家敲門。馬庫斯交出的資料確實幫助了調查，他恢復維護帳號、收取報酬的事實也會寫進同一份報告。你們提交損失證明，檢察官決定怎麼處理。」
傑明顯還不滿意，卻沒有打斷。
魯伊斯抽出最上面一張放行單：「今天先處理能拿回來的二百八十六套。證物倉庫下午四點停止大宗物證交接。十一點半以前，你們要確定車輛、司機和簽收人員，資料通過以後才能裝車。」
克萊爾已經調出公司的配送安排。
三輛貨車全在外面。兩輛正在向客戶送貨，安裝人員已經進場；剩下一輛裝著下午必須到工地的定製櫃體。任何一輛臨時召回，都會讓正常配送停下來。
「那些客戶已經因為補發等過一次，我不會再讓他們等。」克萊爾拿起電話，又轉頭叫來運輸主管，「按貨物實際情況算，需要幾輛車？別告訴我最多能塞多少，告訴我怎麼運回來不會再壞。」
運輸主管看完包裝尺寸，很快搖頭。
「兩輛不夠。這些貨被人搬過，又有重新包裝的，硬疊會壓壞。至少三輛箱式貨車，還要留固定空間。」
傑皺眉：「以前兩輛車送過更多。」
「以前送的是統一包裝的新貨。」運輸主管把清單推回去，「這批我不冒險。」
周堯說道：「正常配送不動，按三輛車準備。運輸主管選司機，克萊爾負責簽收，我協調警方和公司的記錄。」
「我也去。」傑拿起桌邊的叉車鑰匙，「這種貨怎麼裝，我比誰都清楚。」
克萊爾按住鑰匙：「你可以認貨，可以告訴他們什麼不能壓。你不能開警察的叉車。」
「我培訓過公司一半的叉車司機。」
「所以另一半才願意來上班。」
會議室外忽然響起倒車提示音。隔著玻璃，三輛白色箱式貨車正擠進裝卸區，最外側那輛車門上還吸著鄧菲地產的廣告牌。
菲爾推門進來，手裡掛著三串鑰匙。
「如果你們算出來的答案是三輛車，我建議大家先注意數量，不要注意停車角度。」
克萊爾盯著他：「你什麼時候知道我們需要三輛？」
「我不知道。」菲爾看向周堯，「昨晚從機場回來時，他只告訴我，警方今天可能放行第一批貨物，而且數量不少。」
昨晚理察剛回洛杉磯，周堯收到警方通知後，順路把消息告訴了菲爾。菲爾沒有車輛規格，也不知道警方最終會放多少，只是恰好有一位房地產客戶臨時推遲了今天的辦公室搬遷，三輛預訂好的貨車又不能全額退款。
他替那位客戶處理過兩次搬遷，也認識租車公司的門店經理，便先請對方把三輛車保留到今天上午。如果公司用不上，客戶仍按原計劃承擔取消費用；如果需要，普利切特公司就接下當天租期，承擔保險補差和油費。
「房地產不只是帶人看廚房。」菲爾把租賃資料放到桌上，「客戶會搬家，會換辦公室，也會在搬到一半時發現沙發比門寬。我不知道你們要幾輛，所以先把能留住的都留住了。」
運輸主管核對完車輛和保險，朝克萊爾點頭。
菲爾主動承擔一輛，另外兩名司機由運輸主管安排。資料很快交給魯伊斯，沒有耽誤警方規定的時間。
傑走到窗邊，看了看三輛車。
「車找得不錯。」
菲爾的笑剛要展開，傑又補了一句：「停車還是很差。」
下午，三輛貨車駛入警方證物倉庫。
捲簾門內迴蕩著叉車聲。證物管理員先說明交接規則：警方核對封條，公司確認訂單標籤，任何一邊出現不一致，貨物都不能離場。
周堯讓運輸主管負責裝載順序，公司員工核對原始訂單，克萊爾留在交接台簽收。他站在兩邊記錄之間，確保每一批封裝證物都能對應到公司的訂單。
傑被留在黃色隔離線外。
第一批胡桃木門板經過時，他立刻指向車廂：「別貼著鋼樑，標籤朝外。回公司還要按客戶訂單卸，誰把順序弄亂，誰自己搬第二遍。」
運輸主管回頭說道：「隔墊已經加了，順序也是按客戶排的。」
「很好。」傑點點頭，「繼續按正確方法做。」
克萊爾把一疊記錄遞給父親：「幫我確認這些訂單的補發情況。舊訂單你比別人熟，這裡需要你。」
傑知道女兒不想讓他靠近叉車，可他翻到第二頁時，還是安靜下來。
一張舊標籤從透明包裝下露出來，上面是哈珀家的名字。那套門板原定在他們女兒開學前安裝，失竊後重新排產，最後晚了兩個星期。
「他們家補上了？」傑問。
「補了。」克萊爾沒有停下簽字，「我推遲了兩個內部展示項目，工廠周末加做。哈珀先生打過三次電話，第三次已經不罵人了，只問我能不能給個准日子。」
傑看著那張標籤：「你沒告訴我。」
「那段時間你每天都在問保費會不會漲百分之三十五。」克萊爾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客戶不能跟著我們一起等警察。」
傑把哈珀家的記錄單獨放到一邊。叉車再次經過時，他沒有再抬手，只確認了一遍門板的材料。
菲爾在裝卸區來回幫忙，還拿手機拍了不少照片。他想記錄三輛車一起替普利切特公司拉回失竊貨物的場面，其中幾張特意把鄧菲地產的廣告牌也拍了進去。
最後一批貨準備裝車時，證物管理員看著出庫系統停了下來。
「現場一共掃描了二百八十四件封裝證物。」
運輸主管立刻翻開公司清單：「批准返還的是二百八十六套門板，我們也必須按二百八十六套訂單簽收。」
叉車停在車門前。兩輛已經裝好的貨車不能封門，克萊爾面前的接收單也空著簽名。
證物管理員重新檢查了一遍：「放行批准沒有變，是二百八十六套。但倉庫現場只有二百八十四個封裝件。兩種數字必須對應起來，否則貨不能走。」
「公司也不能把二百八十六套簽成二百八十四。」克萊爾說道，「少掉的兩套會影響損失、客戶和保險記錄。」
運輸主管走到車尾，看了一遍自己的裝載標記，沒有讓人開門。
「先別卸。」他說，「每批貨的位置和重量都對得上。警方按外包裝算封裝件，我們按客戶訂單算套數。問題未必是貨少了。」
證物管理員調出入庫備註：「查獲時確實有原包裝破損的貨。為了保全證物，我們把同規格門板重新封過。一個外層封條算一件，裡面可能不止一套。」
「可能不夠。」克萊爾指著簽名欄，「我們需要知道是哪一件，裡面到底有幾套。」
傑走到黃線邊，壓著火氣說道：「所以我的貨全在這兒，只是兩張紙用的詞不一樣？」
魯伊斯擋住他：「在證明這一點以前，它們就不能離場。」
周堯沒有讓人拆已經裝好的兩輛車。
「車輛和貨物保持原位。」他對證物管理員說道，「請找出重新包裝的記錄。運輸主管整理沒有對應獨立外包裝的訂單標籤。克萊爾先不簽。」
他轉向菲爾：「你從裝車開始就在拍照，把重新包裝的貨物找出來。」
證物管理員很快查到兩條合併包裝備註，只能確認外層封條。運輸主管則篩出三套規格相同、裝載位置相鄰的胡桃木門板。
菲爾翻到一張叉車經過倉門的照片，忽然把手機遞給周堯。
「我原本是在拍廣告牌。可這件貨外面只有一個警方標籤，下面是不是露著三張公司色標？」
照片裡，一件纏著透明膜的貨物正好被陽光照亮。外層只有一道證物封條，膜下卻並排露出三張不同的訂單標籤。
周堯把手機交給證物管理員：「核對封條。」
證物管理員確認號碼後，讓叉車把對應貨物移回查驗區。魯伊斯批准重新開封，由管理員親手拆掉外層薄膜。
裡面是三套同規格門板，各自保留著原始訂單標籤。
現場二百八十四個封裝件，其中一個封裝里裝有三套門板，正好對應批准返還的二百八十六套。差出的兩套沒有丟，只是被包在同一件證物里。
證物管理員重新註明計數口徑，運輸主管核對三張標籤。克萊爾看完補充說明，才在二百八十六套的接收欄簽字。
貨車後門關上時，還沒有到四點。
傑從菲爾身邊經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這張照片留好。」
菲爾剛露出笑，傑已經跟著第一輛車走向門崗。
傍晚，三輛貨車回到普利切特公司。
倉庫東側已經拉起隔離線，正常訂單仍從另一側裝車。兩邊的叉車提示音混在一起，運輸主管不停提醒員工，不要把回收貨物送進日常庫存區。
一名員工看著完好的包裝，問能不能直接歸位。
周堯搖頭：「包裝完整隻代表警方今天能放行，不代表公司可以直接銷售。二百八十六套全部留在東側，先核對訂單、包裝和客戶處理狀態。在公司、警方和保險記錄完成以前，一套也不進正常庫存。」
運輸主管重新扣好隔離帶，員工按既定位置繼續卸貨。
最後一批胡桃木門板落地時，傑又看見了哈珀家的標籤。
他拿出手機，親自撥通客戶電話。哈珀先生聽見他的名字，以為公司又要解釋延期，從女兒開學說到周末補裝，語氣越來越冷。
傑幾次想插話，最後都忍住了。
等對方說完，他才開口：「哈珀先生，我不是來取消補發，也不是來收第二筆錢。你家的原訂單今天由警方找回，已經運回公司。後來補做並安裝的那套仍然歸你，不增加費用，找回來的貨也不會突然送到你家占車庫。」
電話另一邊安靜片刻，問案子是不是已經結束。
「還沒有。」傑看向隔離線內的門板，「還有八十七套沒找到，也有一些已經流進市場。我只能告訴你，你家的貨確認回來了，公司答應你的補發也已經完成。」
哈珀先生的語氣緩下來，只說了一句謝謝通知。
傑掛斷電話，把客戶記錄交給克萊爾。她拉過另一把椅子，拿起桌上的電話。其餘已經完成補發的客戶由兩人分著聯繫，客服人員只在記錄後補上回應，沒有再念一遍名單。
周堯沿隔離區檢查一圈，確認二百八十六套貨物全部留在倉庫東側。最後一道隔離帶剛扣上，克萊爾的手機便響了。
負責保險觀察期的伊芙琳·帕克已經收到警方通知。她將在星期五上午進行最終複查，除了過去六十天整改的照明、權限和出庫流程，也會查看東側隔離區以及今天的回收貨物接收記錄。
傑朝仍在正常裝車的另一側看了一眼：「她不能等倉庫不忙的時候再來？」
「她要看的就是公司忙的時候怎麼工作。」克萊爾說道，「星期五正常配送照舊。隔離區也保持現在這樣，今晚誰都不准為了好看重新挪貨。」
傑看了一眼黃線後的門板，沒有再提清場。他拿起下一位客戶的號碼，等電話接通後，先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克萊爾把伊芙琳的郵件壓在接收記錄上，轉身提醒叉車司機沿另一條通道出庫。倉庫東側的二百八十六套門板留在原位，隔離帶一直沒有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