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四點。
菲爾準時走進傑家的車庫。
所謂準時,是指他的車從下午三點二十三分起便停在街角。他先在車裡坐了十幾分鐘,又繞著社區開了三圈,直到三點五十五分才把車停到傑家門口。
這段過程全被傑站在客廳窗邊看見了。
格洛麗亞順著丈夫的視線望出去,有些不解地問:「菲爾為什麼繞了三圈?他是不是找不到你家的車道了?」
「他在假裝自己沒有提前到。」傑放下窗簾,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格洛麗亞回頭看了看他:「那你為什麼從三點二十三分開始就一直站在這裡?」
傑拿起報紙,重新坐回沙發,神情自然地解釋道:「我在觀察附近有沒有可疑車輛。」
「那輛可疑車輛里的人就是菲爾。」
「所以我觀察得很準確。」
門鈴響起來時,傑已經把報紙翻到了中間,裝得像是剛剛才知道有人到訪。
格洛麗亞打開門,看見菲爾雙手空空地站在外面。他沒有穿上次那套騎行服,只穿了一件格子襯衫和卡其褲,臉上的笑容卻比衣服正式得多。
「我沒有帶自己的遙控器。」菲爾剛進門便主動聲明,語氣誠懇得像是來簽署某種和平協議。
傑從報紙上方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擁有過自己的遙控器?」
「沒有。」菲爾被問住片刻,很快又找回了原本的思路,「我的意思是,我今天充分尊重你的設備,不會擅自帶任何可能產生干擾的東西。」
傑注意到他一直把右手藏在身後,眉頭立即皺起來:「那你背後是什麼?」
菲爾猶豫一下,慢慢拿出一頂白色自行車頭盔。頭盔正面粘著一副透明飛行護目鏡,兩邊還用藍色馬克筆畫了兩隻小翅膀。
「這是安全意識。」菲爾把頭盔戴到頭上,認真調整了一下護目鏡,「上次的事故證明,飛機在天空不等於它永遠待在天空。」
傑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的血壓保持正常:「上次碰到你,是因為你站到了圓環前面。今天只要你別亂跑,這東西就沒有任何用。」
菲爾摸了摸頭盔,神情依舊十分堅定:「安全設備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人不必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只要』上。」
車道外恰好傳來一聲關車門的響動。周堯帶著盧克和曼尼走進來,盧克手裡抱著一袋零食,曼尼則拿著一本硬殼筆記本,領結打得比參加學校活動時還要正式。
傑看見這支突然擴大的隊伍,立即轉頭質問周堯:「我只讓你下午過來,沒說這是一次家庭開放日。」
「我知道。」周堯摘下墨鏡,朝菲爾看了一眼,「盧克是他邀請的。」
菲爾趕緊解釋:「我確實只邀請了盧克,因為孩子有權見證父親第一次真正獨立駕駛一架飛機。至於曼尼,我事先完全不知情。」
曼尼抱緊筆記本,語氣莊重地說明:「格洛麗亞請我擔任現場記錄員。上一次事故發生以後,每個人都對經過有不同描述,這說明家庭歷史需要一個不受當事人情緒影響的記錄者。」
傑瞪著繼子:「沒人需要你記錄。」
「現在每個反對記錄的人,都會讓我更確信記錄的必要性。」曼尼說完便打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日期。
格洛麗亞從廚房探出頭,毫不猶豫地支持兒子:「不許阻止曼尼。我不想你們又為了一個玩具生氣,然後回家以後每個人都堅持自己沒有生氣。」
「上次沒人打架。」傑不滿地糾正。
菲爾戴著頭盔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道:「嚴格來說,我差一點被飛機打,所以格洛麗亞的記憶也不能算完全錯誤。」
模型飛機已經擺在工作檯上。右側機翼修補過的位置仍然存在一點色差,內部支撐卻已經完全固定。機身旁邊放著兩塊充好電的電池,遙控器表面那張寫著「傑、菲爾」的標籤也還在。
菲爾進門後第一眼就看見了標籤。他努力讓自己顯得不在意,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秒。
「標籤粘得很好。」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手卻已經伸過去輕輕按了一下邊緣,「看起來至少能維持很多年。」
「那只是普通標籤。」傑把他的手撥開,不允許這種行為被賦予太多意義。
菲爾依然帶著笑容追問:「普通標籤也分很多種。它防水嗎?耐高溫嗎?如果遙控器長期存放,字跡會不會——」
「菲爾。」
傑只叫了他的名字,菲爾便立刻收回手,鄭重表示普通標籤已經完全夠用。
周堯沒有參與兩個人關於標籤壽命的爭論。他站在工作檯旁看了一眼機翼連接處,隨後問是誰完成了起飛前檢查。
「我已經檢查過兩遍。」傑回答時帶著老手才有的自信,「電池、機翼、連接件和遙控信號都沒問題。」
菲爾也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略帶期待地遞了過去:「為了避免遺漏,我同樣準備了一份檢查清單。」
傑原本不想看,最後還是接了過來。
清單一共有二十七項。前六項包括電池、機翼、遙控器、場地和風向,都還算正常。從第七項開始,內容逐漸變成了「傑今天是否吃過午餐」「附近是否存在憤怒的鳥」「曼尼是否準備在飛機起飛時朗誦詩歌」,最後一項甚至要求確認格洛麗亞是否已經把緊急聯繫人設置為周堯。
傑看完以後,把清單塞回菲爾手裡,面無表情地評價道:「前六項有用,後面二十一項只證明你昨晚太閒。」
菲爾愣了一下,眼睛明顯亮了起來:「你剛才說我寫的清單有用?」
「我說前六項有用。」
「前六項也是我寫的。」
傑懶得繼續解釋,抱起飛機便往外走。菲爾低頭看著那張紙,還是把它仔細折好,重新放回了口袋。
五個人來到上次試飛的社區公園。
風不大,草地另一端有兩個孩子踢球,步道上偶爾有人經過。傑沒有馬上打開設備,而是帶著眾人往側面走了幾十米,避開活動區域,又重新檢查了一遍周圍環境。
菲爾看著他的動作,神情慢慢認真起來。上一次傑只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多會飛,這一次卻真的在教他怎麼選擇場地。
傑把飛機放到草地上,隨後拿起遙控器,直接遞到菲爾面前。
「今天由你起飛。」他說。
菲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第一次沒有立即出現笑容。他看著傑,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是讓我負責起飛,還是先讓我拿著,等你發出下一步指令?」
「你推動控制杆,飛機離開地面,這就叫負責起飛。」傑語氣里仍然帶著不耐煩,卻沒有把遙控器收回去,「如果我只想讓你拿著,給你一個空盒子更安全。」
菲爾這才把遙控器接過來。他低頭確認控制位置時,嘴角已經悄悄揚了起來。
盧克在旁邊問道:「這算爸爸第一次單獨飛嗎?」
傑糾正道:「不算。他上次已經碰過遙控器。」
「上次是修好以後的測試。」菲爾認真地區分兩次經歷,「今天才是正式飛行,人類需要這種儀式感。」
「飛機不需要。」傑指了指前面的空地,催他把注意力放回正事,「它只需要你別推錯杆。」
菲爾深吸一口氣,剛準備戴好護目鏡,周堯便伸手把那頂頭盔摘了下來。
「傑說得對,這副護目鏡會擋住側面視線。」周堯把頭盔交給盧克,語氣平靜,卻沒有給菲爾討價還價的餘地,「想安全就認真看飛機,別靠它。」
菲爾摸了摸突然變輕的腦袋,最後接受了這個判斷。他把頭盔託付給盧克,還叮囑兒子不要讓頭盔離開視線。
盧克立刻把它戴到了自己頭上。
模型飛機被放到草地中央。
菲爾確認前方沒有人以後,緩慢推動控制杆。馬達聲逐漸升高,模型沿著草地加速,機頭抬起,迎著並不明顯的風平穩離地。
飛機真正飛起來的那一刻,現場沒人說話。
菲爾仰著頭,臉上的興奮被緊張壓住,雙手握著遙控器,連平時習慣性的解說都暫時消失了。
第一次轉向來得稍早。模型的右側機翼往下一沉,飛行路線也出現了一點傾斜。
傑的手下意識抬了起來,卻沒有去搶遙控器。他盯著空中的飛機,壓低聲音提醒:「別急著往回拉,先減小轉向,給它一點空間。」
菲爾依照他的提醒輕輕調整。模型的機翼重新拉平,飛行方向也漸漸穩定下來。
「對,就是這樣。」傑的語氣不重,注意力依舊在飛機上,仿佛這句肯定只是在確認操作。
菲爾卻聽得很清楚。他沒有轉頭,嘴角已經完全壓不住了。
曼尼立即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下午四點二十一分,傑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肯定菲爾的飛行能力。」
傑聽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側過臉問他寫了什麼。曼尼如實讀出那句話以後,傑頓時否認自己是在夸菲爾,強調他只是在確認飛機恢復穩定。
「我會把這一點加進注釋。」曼尼態度嚴謹,並沒有準備刪除原記錄。
傑剛要求他撕掉整頁,格洛麗亞的聲音便從草地邊緣傳了過來:「誰都不許撕!」
所有人一起回頭。
格洛麗亞提著裝滿飲料和水果的袋子走向他們。她顯然沒有打算留在家裡等待第二次事故的轉述,而是決定親眼監督整個過程。
傑看見她便有些無奈:「你不是說準備晚飯嗎?」
「晚飯不會飛走。」格洛麗亞把袋子交給曼尼,理所當然地回答,「但我如果不來,你一定會說自己沒有誇過菲爾。」
曼尼舉起筆記本,認真向母親點頭,證明這件事已經留下書面記錄。
飛機平穩繞過第一圈以後,菲爾主動把遙控器遞向傑。他雖然捨不得這麼快結束,卻也記得兩個人原本約定一起測試。
傑沒有接,只讓他再飛一圈。
菲爾不敢相信地問:「你確定讓我繼續?」
「你話太多,手還算穩。」傑目光依舊追著飛機,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情願的認可,「在你開始解釋飛行對於翁婿關係的象徵意義以前,再繞一圈。」
「這也是誇獎。」曼尼低頭記下第二行。
傑猛地轉過頭,正準備阻止他繼續記錄,盧克卻突然指向天空,語氣緊張地問:「飛機去哪了?」
眾人同時抬頭。
剛才還在草地上方的模型已經不見了。
菲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把目光從樹梢掃到遠處屋頂,握著遙控器的手明顯僵硬起來:「我只回頭看了曼尼一秒,飛機不可能這麼快消失。」
傑看了一眼遙控器,皺著眉告訴他:「你回頭時右手也動了,飛機已經轉向。」
「我沒有想轉向。」菲爾的聲音里多了幾分焦急,「我只是聽見曼尼說你又誇了我。」
傑氣得瞪了他一眼:「所以你準備用我的飛機慶祝?」
周堯沒有讓兩個人在看不見飛機的時候繼續爭論。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後把注意力放到遠處的聲音上。
草地安靜下來以後,樹後傳來斷斷續續的馬達聲。
周堯和傑幾乎同時轉向西側。
「在樹後。」傑先看見了從樹冠邊緣露出的機翼,立即讓菲爾停止轉向,保持目前的高度。
菲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及時調整了控制。幾秒以後,模型從樹後重新出現,高度比剛才低了一些,飛行狀態卻仍然穩定。
菲爾長出一口氣,臉上的血色也慢慢恢復。他讓飛機重新回到空地上方,心有餘悸地說道:「我把它帶回來了。」
盧克戴著頭盔站在旁邊,毫不客氣地提醒:「是舅舅和外公先找到的。」
「他們負責找,我負責讓它飛回來,這是團隊合作。」菲爾並沒有爭搶全部功勞。
盧克考慮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頭上的頭盔:「那我負責什麼?」
菲爾認真回答:「你負責保管重要安全設備。」
盧克滿意地接受了這個分工。
第二圈結束以後,傑終於接過遙控器。
他沒有重複上次的低空玩笑,也沒有故意讓飛機靠近任何人。模型在他的控制下爬升了一些,完成一次寬闊而平穩的轉向,又重新回到菲爾面前。
傑把遙控器遞迴去,語氣平靜地說道:「現在由你降落。」
菲爾沒有立即伸手。他看了看正在空中盤旋的模型,又看向傑,眼裡的意外比剛才被允許起飛時還要明顯。
「你確定?」
「不確定。」傑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所以我已經開始保持距離。」
格洛麗亞聞言,立刻拉著曼尼又退了幾步。盧克戴著頭盔站在最前面,自認為是現場唯一擁有防護的人,卻被周堯拎著衣領提到了身後。
菲爾接過遙控器,慢慢壓低飛機高度。
第一次進場時,模型的位置明顯偏高。他沒有為了落地強行壓低機頭,而是重新拉升,準備再來一次。
傑一直沒有伸手接管,只在旁邊提醒道:「剛才處理得對。落不下就重新來,別為了證明自己一次能成,把它砸進草地。」
第二次進場平穩了許多。
模型貼近地面,輪子觸碰草地後輕輕彈了一下,繼續向前滑行十幾米,最後歪進一片較軟的草叢。
右側機翼沒有斷,機身也保持完整。
菲爾仍保持著握住遙控器的姿勢,足足過了幾秒才轉頭問道:「這算成功降落嗎?」
傑已經走向模型,聽見以後頭也沒回地回答:「只要你沒準備讓它鑽進地下,就算。」
菲爾臉上的笑容一下亮了起來。他跟過去檢查了一遍機翼,確認修補位置沒有重新裂開,才把遙控器遞向傑。
傑沒有接。
「先放在你那裡。」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下次過來的時候再帶上。」
菲爾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遙控器上那張寫有兩個人名字的標籤,聲音都比平時輕了一點:「下次是什麼時候?」
「等你不需要戴頭盔的時候。」
菲爾立刻從盧克頭上摘下那頂白色頭盔,轉身塞給周堯,態度堅定地表示自己從現在開始便不再需要。
傑看著他這套過於迅速的證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今天已經飛完了。」
「那明天呢?」
「我要工作。」
「周末也可以。周末的風通常很適合修復翁婿關係。」
「這和風沒有關係。」
「所以周末可以?」
傑沒有正面答應,只抱起模型往停車的位置走。菲爾拿著遙控器跟在他身邊,已經開始認真復盤第二次降落的角度。
【家庭採訪】
傑坐在鏡頭前,面對畫外的問題,神情十分嚴肅。
「我把遙控器暫時交給菲爾,不代表飛機屬於他。我只是懶得每次都從車庫拿出來,再提醒他不要亂碰。」
畫外的人問他,既然遙控器只有一個,標籤上為什麼還要寫菲爾的名字。
傑沉默片刻,最後把問題歸咎於標籤紙太大,不寫滿看起來很浪費。
鏡頭切到菲爾時,他把遙控器端端正正放在腿上,雙手搭在兩邊,坐姿鄭重得像剛剛接過一項重要職務。
「傑讓我保管到下次。」他說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標籤,笑容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高興,「我沒有說這是繼承,畢竟他還很健康。但從法律角度看,長期保管和共同署名至少代表了一部分使用權。」
畫外傳來克萊爾的聲音,提醒他不要把自己和父親拖進遙控器產權訴訟。
菲爾認真點頭:「所以我們準備先在家庭內部解決。」
傍晚。
眾人回到傑家吃晚飯。
克萊爾和亞歷克斯也趕了過來。米切爾通過視頻電話加入,卡梅隆在畫面外不斷要求他們把鏡頭轉向模型飛機,莉莉則對著屏幕伸手,似乎想抓住正在餐桌上來回晃動的遙控器。
菲爾已經把今天的兩次轉彎和降落過程講了三遍。克萊爾耐心聽完第三遍,終於抓住重點問道:「所以飛機最後是你降落的,而且沒有再撞到任何人,對嗎?」
「完全正確。」菲爾自豪地回答以後,又看向傑,希望得到專業評價。
傑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不願意讓他的期待得到充分滿足:「飛機左邊的輪子落地以後發出了一點聲音,可能有些松。」
「起飛以前就有聲音。」菲爾立刻維護自己的降落成果,「我的清單已經檢查過輪子。」
傑冷著臉提醒:「你的清單還檢查了附近有沒有憤怒的鳥。」
兩個人同時放下餐具,眼看又要圍繞那聲異響展開爭論,周堯便拿起放在桌邊的模型看了一眼。
「輪子沒松。」他說。
傑和菲爾同時轉向他。
傑先問周堯什麼時候檢查過,周堯則解釋自己回來以後已經看了一遍,因為他很清楚兩個人遲早會為了這件事爭起來。
菲爾頓時鬆了口氣,傑卻仍然不肯輕易放過那聲響動。他堅持自己確實聽見了聲音,直到盧克慢慢舉起手。
「那可能是我的叉子。」盧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飛機落地的時候,我把叉子掉在野餐袋裡了。」
菲爾看著兒子,難以置信地問他為什麼當時不說。盧克卻很坦然,因為從頭到尾都沒有人問過叉子。
傑重新拿起餐具,像是終於找到了結束話題的理由:「既然聲音不是輪子,這次就不算。」
克萊爾沒有聽懂父親想取消什麼:「什麼不算?」
「他飛得還可以這件事不算。」傑端起酒杯,儘量避免看見菲爾臉上的笑容。
菲爾卻已經準確抓住了重點。他靠近一點,滿懷期待地問:「你得先承認我飛得還可以,才能宣布這次不算,對吧?」
傑沒有回答,起身走向酒櫃。
菲爾立刻拿出手機,在日曆里新建了一項安排:
【周末,和傑飛飛機】
他剛把時間設置成早上六點,克萊爾便從旁邊伸手拿走手機,直接改成下午三點。
「你不許再提前四個小時。」她把手機還給丈夫,語氣不容商量,「下午兩點五十五分到,已經足夠證明你的誠意。」
菲爾看著那個時間,認真爭取道:「兩點半怎麼樣?我可以坐在車裡,不按門鈴。」
「兩點五十五。」
「成交。」
酒櫃旁邊,傑背對餐桌拿出自己的手機。
他的日曆里早已有一項安排:
【周六下午三點,飛飛機】
傑確認沒人注意以後,把原本提前十分鐘的提醒改成了提前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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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星期後的星期四,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周堯坐在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會議室里,看完了北岸首批貨物的風險覆核記錄。
三周時間裡,保險觀察期沒有再出現嚴重問題,剩餘照明工程已經完工,馬庫斯交出的車輛資料也幫助警方找到了一部分失竊貨物。傑依舊每天詢問還有多少門板沒回來,克萊爾則新買了兩個文件夾,專門記錄父親每天問過幾次。
會議室里的電視正在播放國際新聞。
科技公司創始人烏勒·達格·查爾斯在塔林的一場公開活動中死亡,原定當天上線的River宣布暫停發布。新聞沒有公布完整調查結論,只確認警方已經封鎖現場,多國執法機構介入。
主持人開始討論River一旦上線可能觸及的龐大資金網絡。
周堯抬頭看了片刻。
三周前,他拒絕過一份與River有關的外圍分析。現在目標死了,軟體沒能按時上線,說明那個報價背後真正需要的從來不只是判斷。
克萊爾注意到他的目光,輕聲問道:「你認識這個人?」
「不認識。」周堯收回視線,把風險覆核報告合上,「只是見過River這個名字。」
傑從計算器後面抬起頭:「它是做什麼的?」
「追蹤被不同帳戶和公司遮住的資金關係。」
傑聽完立刻皺起眉:「聽起來像會計師把自己的工作做得過於認真。」
克萊爾正要解釋,周堯的普通手機便震了一下。
理察發來的消息只有兩行:
【項目結束。】
【今晚六點十分抵達洛杉磯。】
周堯看了一眼電視裡的新聞,又看向手機屏幕。他沒有把兩件事連接起來,只注意到理察比原計劃早了一天回來。
他剛準備回復,第三條消息便到了:
【先別告訴菲爾。我希望落地以後再出發去機場的人負責接我。】
周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打字告訴理察,這個要求提出得太晚。
會議室門正好被推開。
菲爾站在門口,左手提著一塊寫有「國際貴賓返程專車」的新紙板,右手拿著兩杯咖啡。他顯然已經通過某種方式知道了航班時間,臉上的興奮也證明自己沒有吸取上次提前四小時的教訓。
「我們現在出發,路上就算遇到兩次施工和一次小型自然災害,也能提前四十五分鐘到機場。」菲爾把一杯咖啡遞給周堯,語氣里充滿了對計算結果的信心,「而且我已經檢查過,他租住房子裡的植物還活著。」
周堯低頭給理察回覆:
【菲爾已經知道了。】
理察過了一會兒才發來答案:
【我就知道。】
周堯收起手機,接過菲爾遞來的咖啡。他今天原本還有半小時才下班,但傑已經把計算器關掉,克萊爾也替他合上了北岸的文件夾。
傑拿起車鑰匙,語氣隨意地說道:「去吧。機場回來的時候順便把人帶到家裡,格洛麗亞已經準備了晚飯。」
周堯看向父親:「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
「理察的飛機還沒離開歐洲,菲爾就把消息發給了所有人。」克萊爾說到這裡,朝門口那塊紙板看了一眼,「他還組織了一次是否應該去機場集體迎接的投票。」
菲爾有些遺憾地說明,提議最終以七票反對、兩票贊成失敗,其中一張贊成票還是他借盧克手機投的。
周堯拿起外套,跟著菲爾走出會議室。
歐洲的事情已經結束。
今晚回來的,只是那個三周前和他約好繼續參加酒吧問答的英國顧問。
至於理察為什麼恰好在River暫停發布的這一天結束項目,周堯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準備帶回家吃晚飯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