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下午一點三十二分。
前往慕尼黑的航班降落在弗朗茨·約瑟夫·施特勞斯機場。
理察沒有急著起身。經濟艙前半部分的乘客已經擠滿過道,所有人都在同時取行李、穿外套和查看手機。一個男人打開頭頂行李艙時,被自己的背包砸中了肩膀,後面卻還有人催他快一點。
理察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過道稍微空出來,才拿起外套和隨身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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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麗亞準備的三個飯盒已經全部吃完。
第一盒在登機前解決,第二盒按照她的要求分成兩頓,第三盒裡的蛋糕則在候機時吃完。事實證明,她對飯盒用途的安排,比航空公司提供的餐飲時間更加準確。
曼尼寫的十四行詩仍然放在理察的外套內袋裡。飛機飛過大西洋時,他最終讀完了。
詩里有機場、雲層和一隻跨越海洋的鳥,還有一句明顯經過反覆修改的話:
【真正的離開,不是飛得太遠,而是沒有人計算你回來的時間。】
這不像普通十二歲孩子會寫出的句子。
想到寫詩的人是曼尼以後,又顯得十分合理。
走到廊橋盡頭,理察打開正常使用的手機。信號恢復以後,十九條未讀消息同時涌了出來,其中十六條都來自菲爾。
理察並不在普利切特家的家庭群里,但菲爾顯然認為,這不妨礙自己充當消息中轉站。
他先提醒理察檢查護照有沒有落在座椅口袋,又介紹了慕尼黑機場兩個主要航站樓的區別。後面的消息則是在替其他人轉達問題:格洛麗亞想知道飯盒有沒有吃完,曼尼關心那首詩是否讀過,傑則讓菲爾停止每隔半小時詢問一次位置。
傑的警告只產生了十一分鐘效果。
十一分鐘以後,菲爾又發來一張那塊「國際貴賓專車」硬紙板的照片,詢問它有沒有安全抵達德國。
周堯只單獨發來一句:
【到了說一聲。】
理察先回復周堯已經落地,隨後給菲爾發去統一答覆,告訴他飯盒、詩和硬紙板都順利抵達,請他代為轉告其他人。
消息發出不到十秒,菲爾便回復了一排慶祝圖案,隨後又轉來曼尼的追問。曼尼想知道,他是不是只看了第一行。
理察確認十四行已經全部讀完。
菲爾這次沒有添加自己的評價,只轉來一個代表曼尼態度的點頭圖案。
理察收起手機,跟著人群前往入境檢查。
直到取回託運行李,工作設備才收到新的指令。中間人沒有安排任何人在到達大廳舉牌,只發來了下午四點的會面地址。
地點是慕尼黑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咖啡廳,預約使用的姓氏為揚松。
理察看著那個姓氏,想起自己登機前收到的聯絡人姓名。
齊娜沒有來機場。
這讓他對她的第一印象稍微好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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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五十四分。
理察走進酒店咖啡廳。
他提前六分鐘抵達,卻不是先到的人。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她穿著深綠色外套,椅背上搭著灰色圍巾,面前的咖啡已經喝掉三分之一。
桌上沒有公文包,沒有寫著姓名的牌子,也沒有任何用來證明身份的特殊物品。
理察走近以後,女人抬頭叫出了「哈羅先生」。他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確認對方是不是揚松女士。
女人點了點頭,請他稱呼自己齊娜。理察也報了自己的名字,兩人這才隔著桌子坐下。
他們沒有握手,也沒有談論十一個小時的飛行。服務員過來以後,理察點了一杯咖啡。齊娜一直等到對方離開,才把一隻很薄的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間。
她告訴理察,文件中包含歐洲期間的住宿、車輛和公開工作安排。所有內容都與「英國企業風險顧問理察·哈羅」這個身份一致,不需要額外編造解釋。
理察沒有馬上打開文件,而是先問起最終客戶。
齊娜對此早有準備。她說明自己同樣接觸不到真正出資的人,只負責確認資金狀態、傳遞合同條件,並處理雙方之間的溝通。至於任務如何完成,不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
理察把她稱為中間人,齊娜卻不太喜歡這種說法。她更願意被稱為聯絡人,雖然稱呼不會改變工作內容,至少能夠改善她聽見時的心情。
這個理由足夠具體。理察接受了,隨即打開文件袋。
住宿安排的有效期為四周,比預計的任務周期稍長。車輛登記在一家企業差旅服務公司名下,實際使用人則是理察本人。文件中還有一場科技行業會議的登記記錄,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會以企業顧問身份來到慕尼黑。
每一項安排都能夠正常查證,也沒有人要求他落地以後立刻更換姓名。
理察看完資料,承認準備工作做得不錯,隨後又補充,如果客戶完成託管時也能這麼準時,雙方的合作會更加順利。
齊娜聽出了他的不滿,告訴他客戶已經對延遲作出解釋。
理察合上文件袋,語氣依舊平靜。
「解釋不能把周四變回周一。」
服務員正好送來咖啡。等對方走遠以後,齊娜才提醒他,客戶雖然接受確認期限順延,卻不喜歡自己的計劃被執行者改變。
理察端起咖啡,沒有因為「一億美元的客戶」改變語氣。
「我也不喜歡在飛機上坐十一個小時。每個人都有需要接受的事情。」
齊娜觀察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她聽說理察不太容易合作,現在看來,這個評價至少沒有誇張。
理察提醒她,客戶明知如此,仍然支付了五千萬美元的首筆託管。齊娜沒有反駁,只說這正是自己今天坐在這裡的原因。
雙方沒有繼續討論彼此的性格。理察打開River的公開資料,把話題轉回任務本身。
公開介紹將River描述成一套資金關係分析軟體。這種介紹不足以解釋一億美元的價格,也不足以解釋客戶為什麼一定要讓烏勒死亡。
如果對方只想阻止一款產品上線,還可以嘗試收購、訴訟、拖延審批或者攻擊商業信譽。直接殺死創始人,說明客戶害怕的可能不是軟體本身,而是軟體正式公開以後會被什麼人使用。
齊娜沒有否認這種判斷。她告訴理察,River試圖把分散在不同企業、基金和司法管轄區內的資金關係重新連接起來。產品一旦上線,許多原本只能被單獨看見的交易,可能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張關係圖中。
理察詢問這種關係圖能不能直接證明犯罪。齊娜明確表示不能,軟體只負責顯示資金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繫,真正的證據仍然需要調查機構尋找,也只能由法院作出判斷。
「可是有人連調查開始都不願意看見。」理察說道。
齊娜承認,這確實是客戶願意支付一億美元的原因之一。
「之一」這個用詞讓理察抬起了眼睛。他想知道是否還存在其他原因,齊娜卻只表示,剩餘資料會按照合同約定分階段開放。
理察靠回椅背,手指在文件袋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客戶已經遲到三天,現在還準備繼續保留關鍵信息?」
齊娜解釋,客戶認為掌握完整情況的人越多,消息泄露的風險就越高。
理察沒有接受這種說法。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語氣里已經多了一點不耐。
「如果他們連完成工作需要的信息都不肯提供,最安全的辦法應該是什麼人都不雇。」
齊娜沒有替客戶辯護,只指出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同樣無法完成任務。
理察看了她片刻,淡淡地說道:「所以客戶要求我完成任務,卻不願意提供完成任務所需的資料。我們談的仍然是同一個問題。」
齊娜知道這場爭論不會產生新結果,便打開手機,將一份更新後的行程摘要放到他面前。
烏勒原本有十二項公開活動,現在已經取消兩項,其中一項時間提前,另外又增加了一場臨時會議。River正式發布仍在二十二天以後,發布城市卻沒有對外公布。
理察快速看完行程,沒有因為變化立即作出判斷,只詢問最終地點什麼時候開放。
齊娜告訴他,客戶仍然希望先得到具體方案的確認。
「我已經接受烏勒這個目標,也接受一億美元的總價。」理察把手機推回去,神情沒有變化,「沒有地點,我就無法判斷方案是否成立。附加條款里寫得很清楚。」
齊娜將手機收回,答應重新向客戶轉達。
理察要求她逐字轉達。齊娜略帶揶揄地問,是否也要保留他現在的語氣。
「語氣不收費。」
這一次,齊娜真正笑了出來。
她喝完剩下的咖啡,又向理察確認了另一項重要條件。客戶已經正式接受任務目標僅限烏勒本人,不會臨時增加他的家屬、員工或者其他關聯人員。
理察沒有隻聽她的口頭保證。他翻到附加條款,確認如果客戶擅自增加目標,合同將立即終止,首筆託管款也不會退還。
他還明確告訴齊娜,如果實際條件無法排除無關人員,自己同樣會停止。齊娜表示這一點已經寫入合同,客戶也沒有提出異議。
確認完所有條件,理察才把文件袋收進外套內側。
齊娜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他為什麼願意接下這份工作。
理察給出的理由只有客戶已經付款。齊娜卻指出,地下市場裡願意接受一億美元的人很多,客戶最終選擇他,顯然不只是因為他願意收錢。
理察沒有順著她的話猜測,反而問道:「既然客戶認為我是最合適的人,他們認定的困難究竟是什麼?」
齊娜沉默片刻,告訴他烏勒知道有人不希望River上線。他和公司已經收到過大量威脅,安保也隨之升級。
這些情況在公開資料中已經能夠查到,顯然不是齊娜遲疑的原因。
理察沒有催促,只安靜地等著她繼續。
過了一會兒,齊娜看向窗外經過的車輛,語氣比剛才謹慎了許多。
「烏勒改變了行程。他原本應該明天才離開北歐,私人飛機卻在今天上午臨時起飛。就在一個小時前,那架飛機已經降落在慕尼黑。」
理察臉上沒有出現明顯變化,只確認客戶是不是提前知道烏勒會來。
齊娜回答得很快。她是在理察落地以後才收到消息,客戶也聲稱自己沒有提前掌握這次行程。
理察端起已經變涼的咖啡,問她是否相信客戶的說法。
齊娜沒有作出判斷,只提醒他,自己負責的仍然只是聯絡。
理察放下杯子,目光停在她臉上。
「這就是我不喜歡『聯絡人』這個稱呼的原因。它聽起來像是什麼都知道,實際上卻允許你什麼都不負責。」
齊娜沒有生氣。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只要求你這樣稱呼,而沒有要求你喜歡了。」
兩個人對視片刻,沒有再繼續這場沒有答案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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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二十一分。
理察進入客戶安排的酒店房間。
房間位於七樓,登記手續正常,費用由企業差旅帳戶預付。窗外能夠看見一段普通街道和遠處的教堂尖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一名價值一億美元的目標剛剛抵達同一座城市。
理察把行李放進臥室,卻沒有立即打開工作設備。
他先從外套內袋裡取出曼尼的詩,重新讀了一遍。
這一次,他沒有分析一個十二歲孩子為什麼會寫出那些句子。十四行全部讀完以後,他把紙重新折好,夾進護照內頁。
正常手機在床頭亮起。
菲爾發來一張植物照片。白色花盆旁邊多了一面新的小旗,上面寫著:
【歐洲出差第一天,雙方狀態穩定】
照片裡的「雙方」,顯然指的是菲爾和植物。
第二條消息里,菲爾解釋自己正在執行每周一次的植物照顧計劃。理察看了一眼日期,提醒他約定的檢查日明明是星期二,今天卻是星期日。
菲爾安靜了一分鐘,才聲稱時差可能影響植物狀態,所以必須提前觀察。
理察沒有評價這套理論,只讓他今天別再澆水。
菲爾立刻詢問,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正準備拿起水壺。
理察沒有回答。
他放下正常手機,打開工作設備。
齊娜轉來的更新已經出現在頁面上。烏勒目前確實停留在慕尼黑,公開理由是參加一場臨時投資人會議。會議地點尚未公布,停留時間也無法確認。
客戶希望理察利用這次意外重合,儘快判斷是否存在提前完成合同的可能。
理察沒有接受這種催促。
他在回覆中明確說明,目標臨時出現在同一座城市,只能證明兩人的地理距離縮短,不代表客戶已經提供了作出判斷所需的條件。在最終地點和完整資料開放以前,他不會因為一次突然改變的行程承諾任何方案。
消息發送以後,理察關閉頁面。
他飛了十一個小時來到慕尼黑,原本只是為了見中間人的聯絡人。
現在,目標也出現在了這座城市。
這可能是一次巧合,也可能是客戶始終沒有向他公開的安排。
在確認究竟是哪一種以前,距離變近並不算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