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中午十二點零七分。
理察剛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門鈴便響了。
臺灣小説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
他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機票。從這裡開到洛杉磯國際機場,正常情況下只需要四十分鐘,而他的航班要到下午四點四十分才起飛。
理察打開房門。
菲爾站在外面,左手拿著兩杯咖啡,右手舉著一塊硬紙板。紙板上用藍色馬克筆寫著:
【理察·哈羅先生——國際貴賓專車】
文字下面還畫著一架飛機。那架飛機的一邊機翼很長,另一邊卻像畫到一半突然沒了墨水。
理察先看手錶,又看向菲爾。
「你來早了。」
菲爾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他,認真解釋自己的時間安排:「國際航班需要提前三個小時到機場,路上至少四十分鐘,還要計算停車、搬行李和合理的意外時間。所以十二點左右出發最穩妥。」
理察接過咖啡,再次確認時間。
「現在已經十二點零七分。」
菲爾臉色微變,立刻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車。
「上帝,我們比計劃晚了兩分鐘。」
理察沒有配合他的緊張,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沒有糖,只有少量牛奶。
菲爾居然記住了。
理察讓他稍等,自己還有最後一件東西沒有收好。菲爾立刻開始替他排查,先後詢問護照、充電器、旅行保險、歐洲插頭和壓縮襪是否已經裝進行李,最後又問他有沒有準備一本專門在飛機上顯得很有文化、實際上永遠不會翻開的書。
理察沉默地看著他。
菲爾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周堯讓我別給你列清單,但我覺得他低估了國際旅行的複雜程度。」
理察轉身回到客廳,拿起落在沙發上的外套,穿到身上。
「現在收好了。」
菲爾滿意地點頭,順手接過行李箱。箱子剛剛離開地面,他的胳膊便猛地向下一沉。
「你去歐洲做諮詢,為什麼行李重得像是準備接管一個小國家?」
「裡面有鞋。」
菲爾不太相信幾雙鞋能有這種重量。
「幾雙?」
「夠用。」
菲爾看著行李箱,神情認真起來。
「在收拾行李的時候,『夠用』通常是一個很危險的數字。」
理察關好房門,檢查門鎖時,菲爾已經把行李箱塞進後備廂,還用一條彈力繩把它牢牢固定住。
「它不會自己跑掉。」理察提醒他。
菲爾拉了拉繩扣,確認沒有鬆動。
「我知道,但洛杉磯的高速公路會讓任何東西產生逃跑的想法。」
汽車駛出社區以後,並沒有朝機場所在的方向前進。到第一個路口時,菲爾直接向北拐去。
理察看了一眼導航。
「機場在南邊。」
菲爾目視前方,鎮定地表示這個判斷完全正確。
理察又提醒他,他們現在正在向北行駛。菲爾承認這一點同樣正確,卻沒有減速,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菲爾。」
聽見理察叫自己的名字,菲爾立即澄清:「這不是綁架。」
理察轉頭看他。
「我還沒說是。」
「那就好。」菲爾明顯鬆了一口氣,「克萊爾說,如果一個人沒有提前說明目的地,又不讓乘客下車,在法律上可能會造成一些誤會。」
理察問道:「米切爾怎麼說?」
「他讓我不要引用克萊爾的法律意見。」
汽車經過下一個路口,仍然向北行駛。
理察索性關掉導航。
「我們究竟去哪?」
菲爾終於給出答案:「先去傑家。格洛麗亞認為歐洲沒有能夠正常吃飯的地方。」
「整個歐洲?」
「她的原話更具體。」菲爾解釋道,「她認為機場、德國,還有所有不認識她的人製作的三明治,都不能算正常食物。」
---------------------
十五分鐘後。
汽車停在傑家門口。
理察剛下車,前門便打開了。格洛麗亞站在門內,手裡拿著兩個大小不同的保溫飯盒。傑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很早就放棄了阻止這件事。
格洛麗亞一看見他們,便宣布兩個人已經遲到。
菲爾立即查看手錶,認真解釋他們雖然比自己的出發計劃晚了十七分鐘,卻仍然比航班起飛早四小時十六分鐘。
格洛麗亞根本不接受這套計算。
「所以你們還是遲到了。」
菲爾看了一眼理察,最終選擇認錯。
「好吧。」
客廳里,周堯正和曼尼一起把午餐端上桌。曼尼穿著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邊還放著一本薄薄的詩集。
理察注意到那本書,腳步不由停了一下。
「你準備去機場給我朗誦?」
曼尼神情鄭重地告訴他,自己原本寫了一首關於離別的十四行詩,只是傑讀完第一行,便認為理察只離開三個星期,不值得讓所有人承受十四行。
傑在餐桌旁坐下,為自己的評價作出修正:「我說的是,沒有人值得為了三個星期的分別聽完一首十四行詩。」
曼尼立刻表示莎士比亞肯定不會同意。
傑拿起餐巾。
「莎士比亞也沒有一班下午四點四十的飛機要趕。」
周堯遞給理察一瓶水,告訴他不用擔心,詩已經被暫時攔下來了。
「謝謝。」理察的語氣很真誠。
「代價是你要吃兩份午餐。」
理察轉頭看向餐桌。上面擺著雞肉、米飯、沙拉和一大盤他叫不出名字的食物,兩份午餐顯然只是最保守的估計。
格洛麗亞把兩個保溫飯盒放到他旁邊。大飯盒的蓋子上貼著一張紙條:
【第一盒,起飛前】
小飯盒上也貼著一張:
【第二盒,不要一次吃完】
理察拿起小飯盒,問裡面裝了什麼。格洛麗亞只告訴他也是食物,並再次強調不能一次吃完。
「為什麼?」
「因為裡面是兩頓。」
理察比較了一下兩個飯盒的大小。
「它比第一盒還小。」
格洛麗亞理所當然地回答:「所以你更要省著吃。」
理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過去這些年,他從不同的人手裡接過護照、現金、鑰匙、武器和寫著地址的紙條。大部分人只關心他能不能準時到達指定地點,從來沒有人關心他在路上會不會餓。
這種安排比任務簡報更難拒絕。
吃飯時,傑詢問他準備在德國停留多久。理察只說會先去慕尼黑見客戶,之後的行程需要根據項目進度決定。
傑聽完,又確認道:「工作結束以後就回來?」
理察告訴他,這棟房子的租期還剩三個星期。
菲爾立刻補充:「而且三周後的星期四還有酒吧問答。我們上次拿到第三名,不回去復仇很不合適。」
曼尼無法理解第三名為什麼需要復仇。
菲爾神情嚴肅地解釋,第一名和第二名奪走了原本應該屬於他們的東西。
曼尼試探著問:「勝利?」
「一張價值五十美元的酒吧餐券。」
周堯給自己盛了一些沙拉。
「他說得像家族產業被人搶走了。」
菲爾認為五十美元如果搭配正確的優惠券,完全可以發揮遠超面值的作用。
傑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欠我上次的啤酒錢。」
「我正在努力讓那筆錢發揮更大的價值。」
理察吃完面前的食物以後,格洛麗亞立刻又替他添了一份。他第一次說夠了,她像是沒有聽見。
第二次聽見理察說吃不下以後,格洛麗亞沒有繼續往盤子裡加,而是把剩下的食物裝進了第三個飯盒。
理察看著突然出現的新盒子。
「這是什麼?」
「路上吃的。」
「我已經有兩個飯盒了。」
「那兩個是飛機上吃的。」
理察提醒她,從傑家到機場不到一個小時。
格洛麗亞看了看坐在旁邊的菲爾。
「跟他一起走,誰知道要多久。」
菲爾張了張嘴,最終決定低頭吃飯。
【家庭採訪】
菲爾面對鏡頭,認真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沒有綁架理察。」
他說完停頓了兩秒,顯然也發現事情的描述不太有利。
「我只是沒有提前告訴他,我們會先去另一個地方。在他發現路線不對以後,我也沒有馬上停車。」
畫外傳來克萊爾的聲音。
「菲爾。」
「但他是自願留下來吃午飯的。」
「這不是重點。」
「我知道,所以我從來沒有鎖車門。」
克萊爾沉默了幾秒。
「你為什麼一定要補充這一句?」
---------------------
下午一點二十七分。
菲爾終於重新發動汽車。
格洛麗亞站在車邊,隔著車窗又交代了一遍三個飯盒的進食順序。理察認真聽完,沒有試圖糾正其中兩盒分量與餐次不符的問題。
曼尼走到副駕駛旁,把那首十四行詩折好,塞進理察的外套口袋。
「不用當著我們的面讀。」曼尼告訴他,「你可以等飛機飛到大西洋上空以後自己看。」
理察摸了摸口袋。
「如果飛機上沒有網絡,我會考慮。」
曼尼覺得這個條件可以接受。
傑最後和理察握了一下手,祝他一路順利。握手結束以後,他又提醒理察千萬別讓菲爾替他保管護照。
理察問他為什麼。
傑還沒回答,菲爾已經在駕駛座上辯解:「塑封護照只是一次意外。」
理察決定聽取傑的建議。
周堯最後走到車邊,把手搭在打開的車門上。
「落地以後發條消息。」
理察點頭。
「好。」
「三個星期。」
周堯沒有繼續解釋這句話,理察卻聽懂了。他看著周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問答賽見。」
周堯拍了拍車門。
「別遲到。我們不接受國際航班作為理由。」
汽車駛出車道以後,菲爾透過後視鏡看了理察一眼。
「你知道,周堯真的會認真算那三個星期。」
理察望著前方。
「我知道。」
菲爾又補充自己也會計算時間,因為第三名對他而言遠遠不是結束。
理察只叫了他一聲:「菲爾。」
「怎麼了?」
「看路。」
菲爾立刻把視線轉回前方。
行駛十分鐘以後,導航提示前方出現嚴重擁堵,預計延誤四十八分鐘。屏幕上的道路迅速變成一片紅色。
菲爾沒有慌張。他掃了一眼前方的出口標誌,確認後方安全以後打燈併線,直接駛離高速公路。
理察看著導航上不斷重新計算的路線。
「你不是說機場在南邊嗎?」
「我們仍然在向南。」菲爾握著方向盤,語氣充滿信心,「只是採用了一種比較有想像力的方式。」
「導航正在讓你掉頭。」
「導航只知道哪裡有路。我知道哪些道路在星期六下午不會被看房的人堵住。」
菲爾穿過兩條支路,繞開一段施工區域,又從住宅區邊緣重新切回主幹道。他開得不快,也沒有冒險搶燈,每一次轉向卻都十分確定。
他告訴理察,自己曾在這一帶賣過三棟房子。其中兩棟順利成交,第三棟的屋主堅持把浴缸擺在客廳中央,最終沒人願意接手。
「重點不是浴缸。」菲爾說道,「重點是我熟悉這裡的路。」
十五分鐘後,導航重新計算完畢,預計到達時間比原來的擁堵路線提前了二十三分鐘。
理察看了一眼屏幕。
「不錯。」
菲爾努力維持平靜。
「這只是房地產經紀人的基本能力。」
他的嘴角已經快壓不住了。
理察看著他,忽然問:「那套浴缸最後怎麼樣了?」
「還在客廳。」
「房子賣出去了嗎?」
「沒有。」
理察點了點頭。
「看來你也有失敗的任務。」
菲爾忍不住笑出了聲。
---------------------
下午兩點二十二分。
他們抵達洛杉磯國際機場,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兩小時十八分鐘。
菲爾停好車,繞到後備廂,把行李箱和三個飯盒全部搬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時間,認為事實已經證明,合理的提前量確實能夠拯救國際旅行。
理察提醒他,他們本來還可以在傑家多吃四十分鐘。
菲爾卻不同意這種算法。
「交通是一種有敵意的生物。它能感覺到你是不是正在趕時間。」
理察接過行李箱。
「謝謝你送我。」
「這是國際貴賓專車服務的一部分。」
菲爾把那塊寫著名字的硬紙板也塞進他手裡。
理察低頭看著那架兩邊機翼長度不同的飛機。
「這個不用帶。」
「可以留下作紀念。」
「我只離開三個星期。」
「三個星期也能產生回憶。」
菲爾的態度十分堅持。
理察最終把紙板插進行李箱外袋。菲爾見他收下,這才滿意地伸出手。
兩個人握了握手。
菲爾提醒理察,落地以後記得給自己發條消息。他可以轉告家裡人,否則格洛麗亞很可能直接聯繫德國警方。
理察問:「她知道德國警方的號碼?」
「她會找到。」
理察對此沒有任何懷疑。
走到安檢入口前,他回頭看了一次。
菲爾仍然站在原地,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朝他揮了揮。直到理察進入安檢通道,菲爾才轉身離開。
下午三點五十八分。
登機口前開始排隊。
理察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第三個飯盒。裡面沒有正餐,只有一小塊蛋糕。
他吃了兩口,又想起外套口袋裡的十四行詩。
理察取出那張折好的紙,讀完第一行。曼尼寫的是機場、離別和一隻飛過海洋的鳥,措辭比傑形容的認真得多。
他沒有繼續讀,只把詩重新折好,收進外套內袋。
工作設備輕輕震動了一下。
加密頁面上出現了三項新通知:最終確認期限仍是星期一上午九點;慕尼黑的會面地點將在航班落地以後發送;負責與他接觸的人名叫吉娜。
機場廣播開始通知前往慕尼黑的旅客登機。
理察關閉頁面,拿起隨身行李和飯盒。
他沒有立刻加入隊伍,而是先把最後一口蛋糕吃完。
等空飯盒重新蓋好,他才走向登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