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點十四分。
梅根·福斯特把一封已經封好的解僱信放到會議桌上，告訴周堯，她準備在十點整讓亞倫·貝爾進來。
周堯看了一眼信封，沒有伸手。
「先別叫他。」
梅根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問：「你發現他偷了公司的東西，還是泄露了客戶資料？」
周堯告訴她，兩件事都沒有。聽見這個答案，梅根更加不明白，既然沒有發現新的問題，為什麼還要推遲原定的解僱時間。
「因為你們還沒有準備好讓他離開。」周堯說道。
會議室外面，就是西穀物業服務公司的全部辦公區域。二十八名員工擠在同一層樓里，前台旁邊擺著兩排隔斷，角落裡的印表機每隔幾分鐘便發出一陣像要散架似的呻吟。
這家公司替十幾棟公寓樓安排維修、保潔和緊急開門。客戶資料里不只有姓名和電話號碼，還包括具體住址、門禁說明，以及住戶通常什麼時間不在家。
亞倫負責其中很大一部分。
梅根準備解僱他的理由並不複雜。亞倫的業務能力足夠，卻幾乎無法與人長期合作。他連續三個月和兩個部門發生衝突，最近還在電話里辱罵一名客戶，直接把對方送到了競爭公司的合同上。
這些理由足以結束僱傭關係，卻不代表公司已經知道該怎樣接回他手裡的工作。
辦公室主管達娜翻開準備好的離職清單，告訴周堯，公司會收回亞倫的筆記本電腦、門卡和鑰匙。
周堯先問：「登錄系統用的驗證碼在哪？」
達娜的動作停了一下。
「會發到他的手機。」
「公司配發的手機？」
「他的私人手機。」
梅根原本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問題，直到周堯繼續詢問亞倫能夠登錄多少套系統。
達娜逐項回憶，最後列出了客戶管理、維修調度、雲端文件和大樓門禁後台，一共四套。周堯聽完，在離職清單最上面寫下第一條處理意見。
【不要在十點解僱亞倫。】
梅根盯著那行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我請你來，是為了讓這件事安全結束，不是讓你阻止它發生。」
「我沒有阻止，只是建議推遲。」
「要推遲多久？」
「至少四十分鐘。」
梅根無法理解四十分鐘能改變什麼。周堯指了指她面前的電腦，平靜地解釋：「四十分鐘以後，離開的應該只有亞倫。如果現在讓他走，你們可能會跟著他一起離開自己的系統。」
達娜立刻拿起電話聯繫公司的外包IT。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聽，對方甚至還沒到辦公室，最快要到十點半才能遠程上線。
梅根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九點十九分。
她沉默幾秒，把解僱信重新放回抽屜。
「那就十點四十。」
周堯沒有接受這個新時間，只讓她等所有檢查完成以後再決定。
梅根的耐心正在迅速減少。
「除了權限，我們還要查什麼？」
「公司設備、工作文件，還有亞倫離開以後由誰接手他的工作。」
梅根打量著他，忽然想起伊芙琳介紹周堯時說過的一句話。
「伊芙琳說你話不多。」
「她判斷得很準確。」
第一項檢查是系統權限。
亞倫在四套主要系統里都擁有管理員權限。其中三套能夠正常轉交，第四套維修調度系統卻出了問題。
系統密碼可以修改，但找回郵箱屬於亞倫本人，二次驗證也綁定在他的私人手機上。達娜認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在解僱後刪除整個帳號，電話另一端的外包IT卻立刻表示反對。
梅根問他為什麼不能刪除。
外包IT沉默片刻，才解釋公司的自動派單規則全是用亞倫的帳號建立的。如果直接刪除帳號，今晚十一點以後新進入系統的維修申請，很可能不會被分配給任何員工。
會議室外正好有人喊道：「亞倫，格林街那張漏水工單應該交給誰？」
隔著玻璃，亞倫連頭都沒抬，便告訴對方交給二組，還提醒住戶下午三點以後才在家，維修人員不要提前上門。
說完以後，他繼續盯著自己的屏幕，完全不知道會議室里的人正在討論怎樣讓他離開。
梅根壓低聲音，質問外包IT為什麼會允許管理員帳號綁定私人郵箱。
對方解釋，這套系統剛採購時，公司還沒有統一的管理員郵箱。梅根繼續追問是誰同意了當時的設置，電話另一端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外包IT才小心地回答：「是你。」
梅根沒有說話。
周堯也沒有評價，只在清單上增加了一項：
【建立公司管理員帳號，轉移自動任務。】
第二項檢查是設備。
公司給亞倫配發了筆記本電腦和門卡，卻沒有提供工作手機。達娜準備的離職清單上，原本寫著「收回驗證設備」。
周堯劃掉了這句話。
「私人手機不能收。」
達娜提醒他，登錄驗證碼就在那部手機里。
「所以要撤銷舊登錄，再把驗證方式綁定到公司的備用管理員帳號。」
「如果亞倫不願意配合呢？」
「權限轉移由備用管理員完成，不需要拿走他的手機。」
梅根仍然不放心。她擔心亞倫已經把客戶資料保存在自己的手機里，想讓周堯順便檢查。
周堯沒有同意。
「我可以檢查公司設備、公司帳號和工作文件。他的私人手機不在今天的檢查範圍內。」
「如果裡面真的有客戶資料呢？」
「發現證據以後，再按照公司的法律程序處理。」
梅根看了他一會兒，換了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先判斷一下，亞倫被解僱以後會不會報復公司？」
周堯沒有根據「脾氣差」直接給出結論，而是詢問亞倫是否威脅過她、跟蹤過同事，或者故意損壞過公司物品。
三個問題的答案都是沒有。
周堯合上設備清單。
「那我不會因為他難相處，就替你把他寫成危險人物。」
梅根靠進椅背，神情有些複雜。
「你和我想像中的危機顧問不太一樣。」
「你想像的應該是保鏢。」
「我想像的是收費更高的保鏢。」
周堯點了點頭。
「那你今天省錢了。」
十點二十七分。
外包IT終於遠程上線。
新的公司管理員帳號建立完成，自動派單規則也順利轉移。四套系統的備用管理員逐一登錄測試，確認能夠正常使用。
現在，亞倫的帳號可以在解僱會議開始以後一次性停用，而不會影響公司的維修派單和門禁業務。
接下來的問題是紙質文件和行動裝置。
達娜抱來一隻空紙箱，準備在會議期間替亞倫收拾桌面。周堯看見以後，先問她準備把哪些東西放進去。
「他桌上的私人物品。」
「哪些屬於私人？」
達娜轉頭看向梅根，梅根也看向她。兩個人都無法立即回答。
亞倫的桌上放著三本筆記本、一個移動硬碟、兩隻U盤，還有一盆葉子已經開始發黃的綠植。公司沒有登記移動存儲設備，也沒人知道三本筆記里哪些記錄著工作，哪些屬於亞倫個人。
梅根認為他們總不能當著亞倫的面逐頁翻看。
「沒必要翻。」周堯把空紙箱推到旁邊，「讓他自己收拾。公司物品按照資產編號核對，工作記錄當面交接，確認屬於私人的東西由他帶走。」
達娜指了指移動硬碟。
「那個怎麼辦？」
「先查資產記錄。」
「如果沒有記錄呢？」
「問亞倫。」
「如果他說是他自己的？」
周堯看著她。
「公司沒有採購和領用記錄，就不能靠猜測把它留下。」
梅根看著那隻空紙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自我懷疑。
「我開始覺得，今天真正有問題的人可能不是亞倫。」
達娜輕輕咳了一聲。
「至少不只有他。」
十點五十三分。
權限、設備和文件交接方案全部準備完成。
梅根重新從抽屜里拿出解僱信，問周堯是否會坐在自己旁邊。周堯拒絕了，因為亞倫沒有暴力記錄，也從未作出過人身威脅。讓一個身份陌生的男人坐在會議桌旁，只會讓這次談話顯得更像提前安排好的審訊。
梅根仍然有些不安。
「那你會在哪裡？」
「外面的空工位。」
「如果他發火呢？」
「發火不等於危險。」
「如果他摔東西？」
周堯沒有回答，只是掃了一眼會議桌上的玻璃水杯。
達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默默把玻璃杯收走，換成了幾隻紙杯。
十一點整。
亞倫被叫進會議室。
周堯坐在隔壁的空工位上。從那裡能夠看見會議室的門，卻聽不清裡面的每一句話。
三分鐘後，會議室里的說話聲開始提高。
亞倫沒有砸東西，也沒有威脅任何人。他只是無法接受，公司一邊讓他替幾個部門處理問題，一邊在一個普通的周三上午通知他，他已經失去工作。
七分鐘後，會議室門打開。
亞倫從裡面走出來，臉色很難看。達娜拿著設備清單跟在他身後，梅根則留在會議室里。
亞倫一眼便看見坐在空工位上的周堯。
「你就是他們專門請來的安全專家？」
周堯站起身，糾正道：「獨立顧問。」
亞倫冷笑了一下。
「有區別嗎？」
「今天有。」
亞倫看向自己的桌子，顯然已經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你們準備搜我的東西？」
「只核對公司的物品。私人東西由你自己收。」
「包括我的手機？」
「手機是你的。」
亞倫臉上的敵意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他回頭看了達娜一眼。
「你們剛才還說要我交出手機。」
達娜立刻解釋，她想收回的是用於登錄公司系統的驗證碼。
「驗證碼就在我的手機里。」亞倫的語氣重新變得強硬。
周堯告訴他，公司管理員帳號已經完成轉移，舊帳號也會停用，所以不需要接觸他的私人手機。
亞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你留在這裡做什麼？」
「保證公司拿回屬於公司的東西，也保證你能帶走屬於你的東西。」
「就這麼簡單？」
「最好能夠這麼簡單。」
接下來的交接起初很順利。
筆記本電腦和門卡都有資產編號，兩隻U盤也能夠在領用記錄中找到。唯一發生爭議的是那個移動硬碟。
硬碟是亞倫用自己的錢購買的，裡面既保存著私人照片，也有一份工作文件備份。達娜要求公司留下整個硬碟，亞倫堅決不同意。
聽見爭執，梅根也從會議室里走了出來。
「客戶資料不能被他帶走。」
亞倫抱著硬碟反駁：「我的私人照片也不可能留給你們。」
兩邊同時看向周堯。
周堯先問亞倫，工作備份占用了多少內容。亞倫告訴他只有一個文件夾，公司的伺服器里也保留著原始文件。
確認伺服器上的文件能夠正常打開以後，周堯提出當面刪除私人硬碟中的工作備份，同時由公司記錄文件名稱、刪除時間和交接結果。
亞倫仍然有些警惕。
「你們會不會檢查其他文件？」
「不會。」
梅根剛準備說話，周堯便提醒她，雙方簽署的項目協議並不包括對員工私人設備進行取證。
梅根沉默片刻，最終沒有反對。
整個處理過程不到一分鐘。
確認公司伺服器中的文件完整以後，亞倫當面刪除了移動硬碟里的工作備份，並在交接記錄上簽字。達娜沒有打開其他文件，亞倫也順利把硬碟放進了自己的紙箱。
三本筆記隨後被分開。兩本工作記錄留給公司，最後一本私人筆記由亞倫帶走。
收拾完桌面以後，亞倫抱起那盆已經快要枯死的綠植，向出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卻突然停下，回頭詢問自動派單規則是否已經完成轉移。
達娜告訴他已經轉移。
亞倫沒有馬上離開。
「舊系統每天凌晨會生成一次失敗報告。」
「報告發給誰？」
「我的私人郵箱。」
達娜的表情僵了一下。
亞倫看著她，語氣仍然不算友好，卻還是提醒道：「最好把接收地址改成你的，否則明天開始沒人會收到報告。」
外包IT仍然在線。兩分鐘後，失敗報告的接收郵箱也完成了修改。
亞倫這才重新看向周堯。
「我原本以為你是來嚇我的。」
周堯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梅根和達娜。
「她們一開始也這麼以為。」
梅根站在後面，沒有反駁。
十一點四十一分。
亞倫抱著紙箱離開了西穀物業服務公司。
沒有警車，也沒有人在停車場爭奪電腦和手機。門卡、公司設備和工作記錄全部完成交接，亞倫自己的照片、筆記和那盆快死的植物也被他順利帶走。
辦公區安靜了半分鐘，很快又被電話鈴聲和那台呻吟的印表機重新填滿。
梅根回到會議室時，周堯已經開始整理現場檢查記錄。
她在桌邊坐下，神情裡帶著一種花錢以後沒有看見大場面的複雜情緒。
「我支付了一筆不低的諮詢費。」
周堯點頭。
「對。」
「結果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就是結果。」
梅根靠著椅背，仍然覺得這筆錢花得不夠明顯。
「聽起來有點虧。」
達娜站在旁邊提醒她：「如果我們按照原計劃十點叫亞倫進來，今晚十一點以後，新的維修工單可能根本不會分配給任何人。」
梅根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周堯。
「三十天以後，你能不能再來檢查一次？」
周堯把完成記錄推到她面前。
「先把今天發現的問題改完。」
「這算拒絕嗎？」
「算下一份報價的前提。」
梅根拿起筆，在完成記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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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零六分。
周堯回到普利切特衣櫃公司。
傑已經坐在會議室里等他。桌上整齊放著三樣東西：客戶簽字的完成記錄、一張準備寄出的帳單，以及菲爾送來的一盒名片。
周堯拿起最上面那張名片。正面印著他的姓名和聯繫方式，背面則印著一行更大的字。
【麻煩下班以後，他才下班。】
周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誰讓菲爾印的？」
克萊爾坐在旁邊整理協議，告訴他沒有任何人提出過這項要求。菲爾聽說周堯今天要處理一場員工離職，認為這句話很有商業力量，於是自費印了兩百張。
傑也拿起一張，翻到背面看了看。
「我覺得還可以。」
「你只是喜歡『下班』這兩個字。」
克萊爾抬頭看向父親。
「你昨天晚上六點十三分還給倉庫打過電話。」
傑認為那不算加班，只是正常管理。克萊爾提醒他，當時倉庫員工已經全部下班，所以根本沒人接電話。
周堯把名片放回盒子。
「這些不能用。」
傑指著整整兩百張名片。
「那它們怎麼辦？」
「還給菲爾。」
克萊爾立刻提醒他：「如果還給菲爾，他會幫你發出去。」
周堯的手停在盒子上。
「那暫時不要讓他拿回去。」
克萊爾把客戶帳單推到他面前。
「梅根已經簽收報告，也提出了三十天後的複查。」
傑聽見還有第二次收費機會，立刻對這位客戶作出積極評價。
克萊爾不明白他的判斷依據。傑坦然解釋，一個願意在三十天以後再付一次諮詢費的客戶，當然是好客戶。
「也可能說明她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傑點了點頭。
「那不是更好嗎？」
周堯沒有參與這場關於客戶問題是否應該長期存在的討論，只拿起筆，在日曆三十天以後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手機恰好在這時響了一下。
不是工作手機，而是格洛麗亞發來的消息。
她拍了一張餐桌的照片。桌上擺著一鍋剛做好的湯，旁邊已經放好了三套餐具。
照片下面還有一句話。
【第一個外部客戶可以慶祝，但你要在湯涼以前回來。】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立即收起手機。
「我先回去了。」
傑皺起眉，提醒他帳單還沒有寄出。周堯告訴他可以明天再寄，複查價格也可以等到明天再確定。
傑又指向桌上的名片，問它們應該怎麼處理。
「你可以帶回家慢慢欣賞。」
周堯走到門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回頭提醒傑：「晚上六點以後，別再給倉庫打電話。」
克萊爾忍不住笑出了聲。
傑拿著那張名片追到走廊，衝著他的背影喊道：「這是我的公司！」
電梯門緩緩打開。
周堯走進去，按下一樓。
「所以你更應該準時下班。」
電梯門在傑面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