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四十二分。
傑第三次從會議室門口經過。
第一次經過時,他說自己要去倒咖啡。第二次回來,他又說咖啡太燙,需要在走廊里活動一下。到了第三次,他連理由都懶得找了,只在門口停住腳步,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
克萊爾坐在會議桌旁,正在整理保險觀察期內的出庫記錄。文件最上面貼著她周五留下的便簽。
【不得聯繫馬庫斯。】
【等待警方通知。】
傑發現便簽正對著自己,立刻聲明:「我沒有準備聯繫他。」
克萊爾繼續核對頁碼,平靜地回答:「我也沒說你準備聯繫。」
「那你為什麼把便簽朝著我?」
「因為電話在你這邊。」
傑伸手把便簽轉向克萊爾。克萊爾抬起頭,又把它轉了回來,語氣里已經多了一點警告:「爸。」
「我只是想讓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都能看見。」
周堯坐在桌子另一邊喝咖啡,看完了父女兩人爭奪便簽方向的全過程。
「現在確實每個人都看見了。」
傑把注意力轉向他。
「你一點都不好奇馬庫斯今天會不會出現?」
「好奇。」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看電話?」
周堯放下咖啡。
「因為它響的時候,我會聽見。」
他的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三個人同時看向電話。傑的反應最快,克萊爾的位置卻更近。她先一步拿起聽筒,接通了來自前台的內線。
聽完第一句話,克萊爾立刻坐直身體。
「他現在在哪裡?」
傑已經走到她身旁。周堯也放下咖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克萊爾又聽了幾秒,迅速作出安排:「不要讓他進入倉庫,也別讓任何員工接觸他帶來的東西。我現在通知警方。」
她掛斷電話,傑馬上問是不是馬庫斯來了。
「他就在前門停車區。」克萊爾拿起另一部電話,開始找負責倉庫案的警探號碼。
傑皺起眉。
「他不是應該直接去警局嗎?」
「顯然沒有。」
「那他跑到這裡幹什麼?」
「他說想先和你談五分鐘。」
傑轉身便要出去。周堯走到門口,沒有碰他,只是站在那裡擋住了通道。
「先等警察過來。」
傑的臉色很難看。
「他偷的是我的貨,我只想問他幾句話。」
「所以才更應該等。」周堯看著他,語氣沒有提高,「他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也知道你一定想親自出去。可他沒有按律師的安排去警局,反而先來公司,這本身就是在逼你和他談。」
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停車區的方向。
克萊爾已經聯繫上警探。她說明情況以後,對方給出了明確要求:公司不能向馬庫斯作出任何承諾,不能接觸他攜帶的物品,也不能阻止他離開。附近的巡邏警員已經出發。
傑聽完以後,抬手指了指周堯。
「我知道你是對的。」
周堯點頭。
「聽起來不像感謝。」
「因為現在不是感謝時間。」
前台很快再次打來電話。馬庫斯沒有要求進入公司,只希望通過前台電話和傑交談。
克萊爾讓前台把通話轉進會議室,隨後按下揚聲器。
「馬庫斯,我是克萊爾。」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瞬。馬庫斯顯然沒想到先開口的人會是她。
「克萊爾,我只想和傑談五分鐘。」
克萊爾沒有答應,而是直接告訴他警方正在趕來。馬庫斯表示自己知道,也聲稱稍後會去警局。
「你的律師安排你今天早上直接去警局。」克萊爾看著窗外那個站在車邊的人,「你為什麼先來公司?」
馬庫斯沒有回答,只重複說自己需要先和傑談。
傑走到桌邊,俯身靠近揚聲器。
「我在聽。你想說什麼?」
聽見他的聲音,馬庫斯的呼吸明顯放鬆了一些。
「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封信。」
傑的眉頭隨即皺了起來。
「什麼信?」
「說明公司的損失正在追回,還要寫明你們不要求起訴我。」
傑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第一句是事實,第二句不是。」
馬庫斯的語氣里多了一點急切。
「我沒有搬走任何貨,也沒有參與他們後面的運輸。」
克萊爾提醒他:「但是你恢復了歷史維護帳號。」
「羅伯特告訴我,那是公司批准的系統測試。」
「公司不會批准任何人在凌晨兩點進行這種測試。」
電話另一端沒有回應。
傑冷冷地問道:「羅伯特有沒有給你錢?」
馬庫斯沉默片刻,低聲說那並不重要。
「對你來說可能不重要。」傑壓著怒氣,「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的倉庫被人打開,六百多套門板被運出去,而你收了錢,替他們恢復了權限。」
「我不知道他們要偷東西。」
「那是你需要向警察解釋的內容,不是用來跟我換信的條件。」
傑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克萊爾看了父親一眼,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馬庫斯發現他們沒有被說動,只能拋出自己真正帶來的籌碼。
「我可以把資料交給警方。」
克萊爾立刻問他帶來了什麼。
馬庫斯停頓了一下,回答道:「訪問記錄,還有三個倉庫的地址。」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警方目前只追回了四十七套門板,剩餘貨物的去向仍未完全查清。如果馬庫斯帶來的地址真實有效,這些資料很可能推進整個案件。
傑下意識看向周堯。
周堯輕輕搖頭。
他並不是斷定馬庫斯在撒謊,只是在提醒傑,不要在資料得到核實以前,為它開出任何條件。
克萊爾詢問那些資料現在放在哪裡。馬庫斯告訴她,東西就在自己腳邊的黑色電腦包里。
「那就不要再碰那個包。」
馬庫斯立刻反駁她沒有資格命令自己。
克萊爾沒有爭辯。
「對,我不能命令你。但你的律師大概也會建議你別再碰它。」
馬庫斯的呼吸變得更重。
「他讓我把東西直接帶去警局。」
「這一次,你應該聽他的。」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馬庫斯再次開口時,語氣里已經帶著明顯的不安。
「你們是不是準備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傑沒有接受這種說法。
「你恢復了帳號,這是你做的事。」
「我沒有偷貨。」
「可你給偷貨的人打開了門。」
「我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那就把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告訴警方,讓他們調查。」
馬庫斯在電話另一端沉默許久,終於換了一個要求。
「如果我把三個地址和訪問記錄交出去,你會告訴檢察官,我主動配合了嗎?」
傑這次沒有立即拒絕。
「如果你真的配合,我會如實說明你配合過。」
「你會要求他們從輕處理嗎?」
「不會。」
傑回答得很乾脆。
「我不會替你求情,也不會故意誇大你的責任。我只會說我知道的事實。」
克萊爾看了父親一眼,沒有糾正,也沒有補充。
停車區外忽然響起一聲很短的警笛,隨後迅速停下。電話另一端的馬庫斯也聽見了。
「你們真的報警了。」
克萊爾語氣平靜地提醒他:「我接電話時就已經告訴你了。」
「我本來準備今天自首。」
「那你現在仍然可以。」
透過會議室的玻璃,幾人能夠看見兩輛警車停在路邊。馬庫斯還站在自己的車旁,腳邊放著黑色電腦包。他沒有逃跑,也沒有再去碰那個包。
兩名巡邏警員走向他,讓他把雙手放在能夠看見的位置。馬庫斯猶豫了一瞬,最終照做。
負責倉庫案的警探比巡邏警員晚到了兩分鐘。確認馬庫斯的身份以後,證物人員接管了地上的電腦包。
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名公司員工走出大樓。
九點零七分。
負責案件的警探進入會議室。
他告訴三人,馬庫斯會被帶回警局辦理手續,電腦包里的物品也會按照證物程序進行檢查。
傑最先問道:「他這種情況算自首嗎?」
警探想了一下,給出了更準確的說法。
「至少可以確定,他看見警員以後沒有逃跑。」
「這和自首不是一回事?」
「是否構成自首,以及配合行為能產生多大影響,由檢察官和法官判斷。」
克萊爾更關心電腦包里的資料。警探告訴她,證物人員會先固定訪問記錄,再逐一核實那三個倉庫地址。等警方確認內容與公司失竊貨物有關以後,才會正式通知他們。
傑聽完,又一次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所以我們還是只能等?」
警探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著「不得聯繫馬庫斯」的便簽。
「你們今天處理得很好。」
傑顯然不太理解這種評價。
「因為我們什麼都沒做?」
「因為你們沒有把一個正在談條件的嫌疑人帶進倉庫,也沒有讓他接觸公司員工,更沒有碰他帶來的電腦和資料。」警探認真看著傑,「對正在配合刑事調查的企業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表現。」
周堯重新拿起咖啡。
「這算是對企業的高度評價?」
「非常高。」
傑不喜歡這種表揚方式,卻也沒有反駁。
警探離開以後,克萊爾拿起筆,在原來的便簽下面增加了一行。
【馬庫斯已由警方帶走,資料等待核實。】
傑看著她寫完,立刻問道:「現在可以把這張便簽撕掉了嗎?」
「不可以。」
「馬庫斯已經被帶走了。」
「電腦包里的資料還沒有核實。」
「你準備把它留到什麼時候?」
「結案以後。」
傑轉頭向周堯抱怨,克萊爾以前根本沒有這麼多文件夾和便簽。
周堯提醒他:「以前公司也沒有丟六百二十七套門板。」
傑眯起眼睛。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有門板的那一邊。」
【家庭採訪】
傑坐在鏡頭前,承認自己當時確實想走出公司,親自和馬庫斯談一談。
鏡頭外問他打算談什麼。
「當然是問問題,而且是非常直接的問題。」傑看著鏡頭,依然無法接受馬庫斯的要求,「他偷走我的東西,最後還要我給他寫一封證明信。這就像有人吃掉了你的午飯,然後要求你證明他吃得很有禮貌。」
「如果他真的能幫助警方追回貨物呢?」
「那我會承認他提供過幫助。」傑語氣堅定,「但我不會寫他沒吃我的午飯。」
十點二十五分。
保險觀察員伊芙琳發來一封郵件。
她已經收到普利切特衣櫃公司主動提交的事件記錄。記錄顯示,馬庫斯沒有進入辦公區和倉庫,沒有與公司員工直接接觸,也沒有人碰過他攜帶的電腦包。公司在確認身份後的四分鐘內通知了警方。
伊芙琳在郵件結尾確認,本次事件不會對公司現有的保險評級產生負面影響。
傑把郵件看完,終於露出滿意的神情。
「總算有人因為我們做對事情寫了一封信。」
克萊爾坐在旁邊提醒他:「這只是一封確認郵件。」
「郵件也是信。」
兩分鐘後,伊芙琳又發來一封郵件。
這一次的內容與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觀察期無關。
伊芙琳有一家企業客戶,準備解僱一名負責客戶資料的主管。對方擔心帳號、設備和紙質文件在交接過程中出現問題,希望在正式解僱之前進行一次獨立風險檢查。
郵件的最後詢問:
【周先生是否接受外部企業客戶?】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傑看完第一反應便是拒絕。
「不接受。」
克萊爾抬起頭。
「他的合同允許接受外部項目。」
傑警惕地問:「合同是誰寫的?」
「公司律師。」
傑停頓一下。
「不是米切爾?」
「不是。」
確認這件事與自己的律師兒子無關以後,傑明顯放鬆了一點。
周堯把郵件完整看過一遍,沒有立即答應,只讓克萊爾先詢問項目範圍。
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真準備接別人的工作?」
「先看看對方需要我做什麼。」
克萊爾已經開始回覆郵件。她向對方詢問員工人數、系統數量、檢查範圍和希望完成的時間。
傑站在旁邊,看著女兒主動幫周堯聯繫外部客戶,神情越來越不滿。
「你為什麼還幫他?」
克萊爾一邊打字,一邊解釋:「因為他現在是公司的臨時顧問。如果他在合同期間承接外部項目,公司必須留存記錄,確認不存在利益衝突。」
傑轉頭看向周堯。
「不能回家以後再接嗎?」
「為什麼?」
「家裡是吃飯的地方,不是談工作的地方。」
周堯順著他的邏輯問:「那應該在哪裡談?」
傑環顧會議室,最後指了指桌面。
「就在這裡。」
克萊爾停下打字,看著父親。
「你剛才不是不同意他接?」
「我不同意的是他被其他公司挖走。」
「對方想購買一次諮詢服務,不是想挖人。」
周堯拉開椅子坐下,向傑解釋其中的區別:「他們支付項目諮詢費,我做完以後仍然會回來上班。」
傑認真考慮片刻,接受了這種說法,卻立刻提出新的要求。
「外部項目的報價不能按照你現在的工資折算。」
克萊爾抬起頭。
「爸,你剛才是不是承認公司給他的工資太低?」
「我說的是兩個不同市場。」
「聽起來沒有區別。」
「不要擅自修改我的話。」
對方的回覆很快到達。
這家公司共有二十八名員工,只有一個辦公地點。現場檢查預計不超過一天,範圍僅限於帳號權限、公司設備和文件交接流程,不涉及員工私人生活,希望在周三完成。
周堯看過條件以後,認為可以繼續談。
傑立刻拉來一張紙。
「先把價格算清楚。」
克萊爾也拿來一張紙。
「先把工作範圍寫清楚。」
兩張紙同時被推到周堯面前。
傑認為價格決定這項工作值不值得接受,克萊爾則認為範圍不明確,任何價格都沒有意義。
周堯把兩張紙並排放好。
「都寫,誰也不用等誰。」
十一點十分。
對方接受了初步報價,獨立顧問協議也很快發到公司郵箱。
克萊爾從柜子里取出一個新的灰色文件夾,在封面寫下:
【外部客戶一號】
傑拿過她手裡的筆,在下面增加了一行。
【不得影響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工作】
周堯把周三上午的現場檢查寫進日曆。克萊爾確認沒有時間衝突以後,合上了文件夾。
「現在你有第一個外部合法客戶了。」
傑立刻糾正她:「是第二個。」
克萊爾疑惑地問:「第一個是誰?」
傑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