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點二十分。
理察回到租住的房子時，門口多了一盆植物。
植物大約半米高，葉子濃綠，種在一隻乾淨的白色花盆裡。花盆邊緣貼著一張黃色便簽，上面是菲爾熟悉的字跡。
【一棟有人住的房子，應該有一點生命。——菲爾】
理察站在門前觀察了幾秒。他確定自己出門時這裡沒有植物，也記得菲爾仍然保留著這棟房子的備用鑰匙。
他拿出正常使用的手機，發現上面有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消息里，菲爾告訴他，自己在門口放了一點東西。十分鐘後，菲爾大概覺得這種說法容易引起誤會，又特意補充那件東西不是炸彈。兩分鐘以後，第三條消息才說明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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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你可能會先考慮這個。】
理察看著最後一條消息，無法確定菲爾究竟把自己當成什麼職業的人。他最終沒有追問，只把植物搬進客廳，放到採光最好的窗邊。
他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菲爾，先表達感謝，隨後詢問這種植物需要什麼。菲爾幾乎立刻回復，告訴他植物需要陽光、水和鼓勵。
理察打字問道：
【前兩樣分別多久給一次？】
這次菲爾沒有馬上回復。
理察等了一會兒，基本可以確定，菲爾只提前準備好了那句聽起來很完整的答案，並沒有認真研究過這盆植物。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桌角還壓著周四酒吧問答夜的宣傳卡。宣傳卡背面寫著四個需要補習的類別：情景喜劇、動畫、體育和流行音樂。前三項後面各有一個問號，流行音樂後面有兩個。
理察剛打開冰箱，口袋裡的另一部手機便震動起來。
他關上冰箱門，取出專門接收地下線路信息的設備。屏幕上的內容來自River，最先出現的不是目標姓名，而是一組檔期要求。
【River第二階段更新：最早離境時間為下周五，預留周期二十一至二十八天，首段工作區域為歐洲，檔期確認期限為周日十八點。】
沒有姓名，沒有照片，沒有具體城市，甚至沒有明確說明任務類型。
理察把信息看完，沒有回覆。
三分鐘後，對方再次發來消息，表示客戶要求執行人先確認檔期。
理察在餐桌旁坐下，只提出一個要求：「先開放目標資料。」
對方的回答沒有變化，依然表示目標身份需要等到下一階段才會開放。
理察沒有接受這種順序。
「那就等下一階段開放資料以後，我再確認檔期。」
通訊另一端沉默得比剛才更久。幾分鐘後，對方作出了一點讓步，表示可以提前開放目標類別，但不能提供身份。
理察讓對方發過來。
新信息只增加了三個條件：目標為成年人，不是現任政府官員，並且將在公開活動中出現。
這些內容比完全空白多了一點，卻依然不足以讓他作出決定。
理察沒有繼續追問姓名，而是詢問首筆託管款會在什麼時候完成。對方回復，款項將在目標身份開放時進入託管。
他看著這句話，重新提出了自己的順序。
「先完成託管，再開放目標身份，最後由我決定是否確認離境。」
客戶顯然希望先得到執行人能夠出發的承諾。中間人很快追問，下周五以後是否能夠離境。
理察只確認那段時間目前沒有其他安排，卻明確說明，這不代表他已經接受任務。
對方再次問道：「可以把這視為有條件接受嗎？」
「不可以。」
這一次，通訊沉默了將近十分鐘。
新的條件最終被送了回來：周一中午十二點以前完成首筆託管，託管狀態確認以後開放目標身份包，執行人看過資料並確認接受後，最早於下周五離境。
理察把新的順序完整看了一遍，才回復道：「同意進入下一階段。」
這句話只代表他接受了客戶提供信息的順序，並不代表他接受那個尚未出現的目標。
對方沒有繼續試探，只發來最後一條確認消息，通知他River第二階段繼續，周一等待託管結果。
理察退出通訊界面，把第二部手機收了起來。
正常使用的手機恰好在這時亮起。菲爾終於想起了植物的問題，告訴他應該等盆里的土變干以後再澆水。
理察低頭看了看花盆。
土壤表面確實很乾。
他去廚房接了一杯水，剛往花盆裡倒了一部分，門鈴突然響起。
理察停下動作，先把另一部手機收好，隨後看向窗外。
菲爾站在門口，左手提著一小袋植物營養液，右手抱著一盒封面顏色鮮艷的光碟。
理察打開門，看了看他手裡的兩樣東西。
「你忘了什麼？」
「兩件事。」菲爾先舉起營養液，告訴他這種東西一個月用一次，隨後又把光碟舉到兩人中間，「還有這個。」
光碟封面上是一棟紅磚房，幾名主要角色擠在門廊前，標題十分醒目。
《楓樹街17號》。
理察看著封面，很快想起了酒吧里的那道題。
「就是那部有米洛的電視劇？」
菲爾聽見他準確說出名字，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
「很好，你已經完成第一階段學習。」
「我只是記住了一隻狗。」
「上周你連它叫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進步。」
理察讓開門口，示意菲爾進來。
菲爾走進客廳，第一眼便發現植物已經被放到窗邊，第二眼則看見了花盆托盤裡的積水。他臉上的滿意迅速變成擔憂，快步走過去檢查。
「你澆了多少水？」
「按照你的說明。」理察指了指手機，「你讓我等土幹了再澆，它剛才很乾。」
菲爾盯著托盤看了兩秒，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說明存在明顯缺陷。
「我可能應該告訴你具體澆多少。」
「對。」
菲爾端起花盆，把托盤裡的積水倒掉，回來以後重新給出標準。
「下次用剛才的一半，而且不要一次全倒進去。」
理察點頭。
「這個說明有用多了。」
解決完植物的問題，菲爾把光碟放到茶几上，要求理察在下周四以前看完第一季。
理察翻到光碟背面，發現第一季共有二十四集。他抬頭看向菲爾，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抗拒。
「菲爾，我平時也需要工作。」
「周堯也要工作。」菲爾顯然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我給他準備了另一套。」
「他知道嗎？」
「今晚就會知道。」
理察又看了一眼那二十四集的目錄。
「為了酒吧問答，看完一整季電視劇？」
「你們上周十道電視題只答對了三道。」
理察有些意外。
「原來有三道？」
菲爾嚴肅地提醒他：「不要因為成績比記憶好就產生驕傲。」
理察無法反駁這句話，只能把光碟重新放回茶几。
菲爾在沙發上坐下，這才想起理察開門前提到的工作。
「你最近又有項目？」
「可能有一個歐洲項目。」
「要去多久？」
「預計三周左右。」
菲爾沒有追問項目內容，只問他什麼時候出發。理察告訴他目前還沒有確定，最快也要等到下周五以後。
聽說日期尚未決定，菲爾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在窗邊的植物上。
「如果你真的要離開三個星期，我可以幫你照顧它。」
理察看了看那盆來到這裡還不到半小時、卻已經差點被澆死的植物。
「只照顧這盆植物？」
「還有房子。」菲爾補充道，「我可以定期過來看看，確認門窗和水電沒有問題。」
「租約會保留。」
菲爾臉上的神情明顯輕鬆了一些。
「那就好。」
理察看出了他的變化。
「你很在意我是否保留租約？」
「穩定租客對房地產行業非常重要。」菲爾說得一本正經。
「你只是負責成交的經紀人。」
「經紀人也需要安全感。」
理察沒有繼續追問。他隱約知道，菲爾在意的恐怕不僅是租約，卻也沒有拆穿。
菲爾看了一眼時間，起身準備離開。他還要把另一套光碟送給周堯。
臨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看窗邊的植物，特意叮囑理察今天不要再澆水。
理察點頭。
「這次足夠具體。」
菲爾終於滿意地離開。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向鏡頭外的人提起理察可能要去歐洲工作三個星期。
鏡頭外問他：「一個剛搬到洛杉磯的人，突然要離開三周，又從來不說明自己具體做什麼，你不覺得奇怪嗎？」
菲爾認真想了一會兒，認為這沒有什麼奇怪。
「顧問都是這樣。周堯也經常說自己要出去幾天，卻從來不解釋到底去什麼地方、處理什麼事情。」
鏡頭外繼續問：「所以你覺得他們兩個人很像？」
菲爾立刻搖頭，臉上還露出了笑容。
「完全不像。周堯已經穿過鄧菲家庭自行車俱樂部的隊服，理察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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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
菲爾把另一套《楓樹街17號》塞進周堯手裡。
周堯低頭看著紙袋，沒有立刻打開。
「這是什麼？」
「提高下周問答勝率的必要準備。」
周堯從袋子裡抽出光碟，看見封面以後，神情頓時變得複雜。
「你還真的買了。」
「第一季，內容完整。」
聽說整季共有二十四集，周堯抬頭看向菲爾。菲爾意識到他可能在計算時間，連忙補充說每一集都可以跳過片頭。
「跳過片頭也解決不了二十四集的問題。」
「理察也有一套。」
周堯問道：「他答應看完了嗎？」
菲爾回憶了一下離開時的情況，給出了自己的判斷：「他沒有把我和光碟一起趕出門，這是一個積極信號。」
周堯正準備把紙袋放進車裡，口袋裡的工作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菲爾，走到車尾才取出手機。
中間人發來一條新的詢價，內容與River有關。買家希望他評估一個將在歐洲公開活動中出現的目標，周期約為三周，只要求提供外圍判斷，不需要進入執行環節。給出的報價比上一次費斯案更高。
周堯沒有打開隨消息附帶的資料，直接回覆：「River相關的分析不接。」
中間人很快解釋，目前沒有目標姓名，也不要求他與任何執行人員接觸。
「正因為連姓名都沒有，才更不用看。」
對方提出買家可以繼續加價。
周堯的回答沒有改變。
「拒絕。」
屏幕重新安靜下來。
他把工作手機收好，回到車旁。菲爾還站在那裡，依舊惦記著那二十四集電視劇。
「第一季最好全部看完。」
「看時間。」
「至少十二集。」
「還是看時間。」
菲爾不願輕易放棄。
「你們下周不能再輸給一隻九十年代的狗。」
周堯拉開車門，隨口回答：「那隻狗叫米洛。」
菲爾愣了一下。
「你居然記住了？」
「理察說，希望下周還能遇到同一道題。」
菲爾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老師看見學生主動學習時才會有的欣慰。
「你們已經開始進步了。」
周堯坐進車裡，直接關上車門，沒有給他繼續布置作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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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
理察坐在客廳里，電視上正在播放《楓樹街17號》第二集。
哈里森一家因為門廊上突然出現的一輛舊摩托車爭論不休。理察看完第一集時並沒有太多感覺，看到第二集，卻在一個並不複雜的笑話出現時笑了一次。
目前為止，他仍然沒有發現這部電視劇能夠怎樣幫助自己回答體育題。
窗邊的植物還活著，葉片也沒有出現變化。這至少證明下午那杯水暫時沒有造成嚴重後果。
茶几上放著兩部手機。
正常使用的手機屏幕亮著，日曆里多出了一項安排。
【周四，十九點，酒吧問答。】
另一部手機沒有亮起。
理察卻清楚記得River給出的時間。最早離境日期是下周五，任務周期至少三周，目標姓名要等到周一託管完成以後才會開放。
出發時間比名字更早送到他手裡。
電視裡再次響起觀眾的笑聲。理察靠進沙發，目光從那部安靜的工作手機移到正常手機上。
周四的酒吧問答不會影響下周五離境。
至少按照目前的時間，兩件事還沒有發生衝突。
理察看了一會兒日曆，沒有刪掉周四晚上的安排。
隨後，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電視。
這一集裡，米洛第一次跑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