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點四十九分。
伊芙琳·帕克走進普利切特衣櫃公司。
傑先看了一眼手錶,又看向會議室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很難掩飾的滿意。
「提前十一分鐘。」
克萊爾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聞言頭也沒抬。
「你上次嫌她遲到。」
「所以她改了。」
「我不認為這件事和你有關。」
傑把手錶放回袖口。
「原因不重要,結果比較重要。」
伊芙琳已經來到會議室門口。她顯然聽見了最後兩句,卻只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微笑著向幾人問候。
「早上好。」
傑立刻站起來。
「今天早上非常好。」
克萊爾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下。
伊芙琳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追問。
六十天整改觀察期的第一次現場複查,就這樣比原定時間提前十一分鐘開始。
克萊爾準備了四個不同顏色的文件夾,分別裝著新出庫流程、照明工程進度、系統權限記錄和警方配合材料。每份文件都標明日期和頁碼,連中間替換過的版本也附上了修改說明。
伊芙琳翻到第二本時,抬頭看了她一眼。
「準備得很完整。」
克萊爾露出禮貌而克制的職業微笑。
「謝謝。」
傑坐在旁邊,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對方:「這些材料里也有我的工作。」
克萊爾繼續翻頁。
「你簽了最後一頁。」
「如果沒有我的簽名,這些就只是四本很厚的廢紙。」
周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參與父女之間的功勞分配。
伊芙琳也很明智地合上文件。
「材料稍後再看,我們先去倉庫。」
傑第一個站起來。
「正好。讓你看看我們這次既沒著火,也沒再丟門。」
克萊爾習慣性地糾正道:「是門板。」
「她知道我的意思。」
伊芙琳拿起檢查表,點頭道:「我知道。」
倉庫外部的舊照明已經換掉大半,新承包商的營業信息和施工許可都貼在公告板上。側門換了鎖,攝像頭重新調整了角度,原本照不到的裝卸通道現在完整出現在監控畫面里。
IT部門也提交了歷史維護帳號的關閉記錄,每個舊帳號都有對應的停用時間和操作人。
伊芙琳一路檢查,一路在表格上做標記。她沒有當場評價,但筆落下的次數明顯比上次少。
幾人走到裝卸區時,正好趕上一批定製門板準備出庫。
一輛貨車停在捲簾門外,司機已經下來等候。十幾套包裝好的門板整齊放在推車上,出庫員拿著新版表格,逐項核對訂單、標籤和包裝編號。
克萊爾停下腳步。
「時間正好,你可以完整看一遍現在的出庫流程。」
傑先問出庫員:「這批貨送去哪?」
出庫員報出客戶和項目名稱。
傑立刻皺起眉。
「他們中午就要進場。」
「所以我們正在裝車。」出庫員一邊回答,一邊核完最後一套門板,在第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頭準備找第二名核驗人,卻發現裝卸主管不在附近。
克萊爾問道:「主管去哪了?」
「在後面檢查另一批貨,大概十分鐘能回來。」
傑看了一眼貨車,又看向牆上的鐘。
「客戶那裡未必能等十分鐘。」
出庫員也有些著急。他低頭看著表格,遲疑片刻,提出了以前常用的辦法。
「要不先裝車,等主管回來以後再補簽?」
伊芙琳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
克萊爾立刻伸出手。
「先別補那個簽名。」
出庫員愣了一下。
「可是以前趕時間的時候,我們都是先放行,回來再把表格補完整。」
說到這裡,他自己停住了。
傑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以前怎麼處理?」
出庫員知道已經瞞不住,只能繼續說道:「貨車等不了的時候會先裝。主管回來以後看一遍訂單,再補第二個名字。」
伊芙琳低下頭,在檢查表上記了一筆。
傑馬上注意到了。
「他只是提出了一個辦法,我們還沒有照做。」
「但這個辦法違反了公司剛制定的新流程。」伊芙琳平靜地指出。
傑沒有再和她爭,轉頭問克萊爾:「流程不能破,可貨也不能一直停在這裡。現在怎麼辦?」
克萊爾看了看表格,又看向倉庫深處。
雙人核驗本身沒有問題,要求出庫前完成也沒有問題。真正的問題是,目前只有主管能夠簽第二欄,而主管不可能永遠站在裝卸門旁邊等候。
周堯一直站在推車旁,視線落在那張表格上。
「就算現在把主管叫回來,兩個簽名也未必代表兩次核驗。」
克萊爾抬起頭。
「什麼意思?」
出庫員下意識反駁:「我們肯定會核兩遍。」
周堯沒有直接否定他,而是問道:「主管趕回來以後,你會不會先告訴他,這批貨一共多少套、哪些標籤已經核過?」
出庫員張了張嘴。
「應該會。」
「他會不會把十幾套貨全部拆開,獨立核對一次?」
出庫員沒有回答。
裝卸區裡的人卻都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司機等待、客戶催促和下一批貨隨時可能到來的情況下,主管大概率只會對照第一名員工填好的結果,快速確認幾個數字,然後簽下自己的名字。
克萊爾低頭看著新表格。
「第一個人核完以後,把答案告訴第二個人。第二個人再根據他的答案檢查。」
她皺起眉。
「這樣得到的只是兩個名字,不是兩次獨立核驗。」
伊芙琳沒有插話,只是等著他們自己處理。
克萊爾環顧裝卸區,很快把目光停在側面一塊堆著空包裝架的區域。
「把那裡清出來。」
倉庫主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包裝架旁邊?」
「對,改成待驗區。」
克萊爾走到那塊空地前,開始安排新的順序。
「貨物準備出庫以後,先全部放進這裡。第一名核驗人只核訂單和標籤,第二名核驗人不看第一份結果,只核實物數量、包裝編號和外觀狀態。兩邊都完成,貨物才能從待驗區轉到裝車區。」
出庫員看了一眼手裡的表格。
「那簽名怎麼辦?」
「每個人只為自己核過的內容簽字。」克萊爾指著原本只有兩條簽名欄的位置,「訂單和標籤一欄,實物和包裝一欄。誰也不要替另一個人確認。」
她又看向倉庫主管。
「這些包裝架能移去哪?」
主管觀察了一下周圍。
「可以放到東側牆邊。」
「會不會擋消防通道?」
「不會,離通道還有足夠距離。」
「黃色地貼放在哪?」
主管指向工具櫃。
「第二層。」
克萊爾朝他伸出手。
「拿來。」
主管沒有馬上動。他看了一眼仍站在旁邊的伊芙琳,有些遲疑地問:「現在就改?」
「現在。」
「保險公司的人還在。」
「我知道。」
主管取來黃色地貼。克萊爾接過以後,直接蹲在地上拉出了第一條邊界線。
伊芙琳看著她的動作。
「你準備在複查還沒結束的時候修改流程?」
克萊爾沒有停手。
「問題已經被看見了。如果等你離開以後再改,看起來會更像我們想把它藏起來。」
伊芙琳看了她幾秒,低頭在表格上又記了一筆。
這一次,傑沒有急著追問她寫了什麼。
他已經拿出手機,走到一旁給客戶打電話。
通話只持續了不到兩分鐘。傑回來時,客戶要求的送達時間已經從中午調整到下午一點以前。
克萊爾貼完第二條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合同和項目文件上寫的是中午進場。」
「項目經理把時間寫成中午,是因為他十二點半才吃完午飯。」傑把手機放回口袋,「只要一點以前送到,就不會耽誤安裝。」
克萊爾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我給他賣了七年衣櫃。他每次安排送貨都喜歡提前寫半個小時,因為司機遲到的時候,他還能準時吃飯。」
傑看了一眼剛剛劃出來的待驗區。
「你解決倉庫里的問題,我解決客戶那邊的問題。現在不衝突。」
「這次不衝突。」克萊爾強調,「但新流程不能建立在你認識所有客戶的基礎上。」
「我沒說只靠我。」
「你剛才差一點就說了。」
傑略帶得意地回答:「可我忍住了。」
周堯站在旁邊評價道:「這項進步值得寫進會議紀要。」
伊芙琳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我聽見了。」
第一批貨被全部移進臨時劃出的待驗區。
第一名員工重新核對訂單和標籤,第二名員工沒有接觸他的記錄,只檢查實物數量、包裝編號和外觀。兩人完成各自的部分以後,分別簽字,貨物才被轉移到裝車區。
這套流程比原來慢了一些,卻仍然趕在客戶真正需要的時間前送到了現場。
第二批貨出庫時,待驗區已經貼好完整的黃色邊界。倉庫主管安排了新的核驗人選,沒有人再提先裝車、後補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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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點。
幾個人重新回到會議室。
伊芙琳把現場記錄放到桌上。傑剛坐下,便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百分之三十五的保費上調怎麼辦?」
克萊爾看向父親。
「你就不能換一種問法?」
「不能,這是今天最重要的問題。」
伊芙琳翻開記錄。
「現有費率繼續維持。」
傑的肩膀立刻放鬆下來。
「很好。」
「六十天觀察期還沒有結束。」伊芙琳提醒他,「外部照明工程仍然需要全部完工。」
傑點頭。
「會完成。」
「出庫流程必須按照今天修改後的版本執行,並持續保存記錄。」
克萊爾已經拿起筆。
「我下午會把新版流程、核驗權限名單和待驗區照片發給你。」
伊芙琳又翻過一頁。
「已經關閉的歷史維護帳號,其失敗登錄記錄也要保留。」
周堯問道:「帳號關閉以後,如果還有人嘗試登錄,你們會把這類記錄納入風險評估?」
「會。」伊芙琳點頭,「有具體時間、來源和帳號的系統日誌,比一句『應該沒人再用』更有價值。」
克萊爾立刻在清單上增加了新的留檔項目。
傑看著她不斷往下寫。
「你還能繼續加?」
「當然。」
「你那本文件夾已經快合不上了。」
克萊爾彎下腰,從桌下拿出第二個空文件夾,放到桌面。
傑盯著它,神情像是公司剛增加了一項無法取消的長期支出。
伊芙琳合上檢查記錄。
「第一次現場複查通過。下周我會抽查出庫記錄,按照今天修改後的版本檢查。」
克萊爾點頭。
「沒問題。」
伊芙琳收好資料,離開了公司。
會議室的門剛關上,傑便站了起來。
「吃午飯。」
克萊爾仍然在看檢查記錄。
「你剛才不是一直說保費才是最重要的?」
「現在沒漲。」
「只是暫時沒漲。」
「暫時不虧錢,也值得吃一頓飯。」
周堯拿起外套。
「這次我同意。」
傑立刻把請客的責任推給他。
「你昨晚十點十八分才回來,所以今天你請。」
周堯停下動作。
「我幾點回家,和今天誰請午飯沒有任何關係。」
「你有工資。」
克萊爾抬起頭提醒父親:「他的工資是公司發的。」
傑想了想,發現繼續爭下去相當於用公司的錢請自己吃飯。
「那我請。」
三個人剛走到會議室門口,桌上的電話便響了。
克萊爾轉身接起。
「普利切特衣櫃公司。」
她聽了幾秒,臉上剛剛出現的輕鬆慢慢消失。
傑立刻停住腳步。
「誰打來的?」
克萊爾抬起手,示意他先別說話。
電話另一端是負責倉庫失竊案的警探。克萊爾一邊聽,一邊拉過電話旁的便簽。
「他的律師什麼時候聯繫的?」
對方回答以後,她又確認道:「明白,我們不會主動聯繫他。如果情況發生變化,請直接打這個號碼。」
她掛斷電話時,傑已經重新走到桌邊。
「是馬庫斯?」
「是他的律師。」克萊爾拿起筆,「對方剛剛聯繫警方。」
傑皺起眉。
「馬庫斯人在哪裡?」
「律師沒有說。」
「連人在哪都不肯說,這叫什麼聯繫?」
克萊爾沒有被他的語氣帶著走。
「律師表示,馬庫斯願意在周一早上到警局自首。」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傑顯然不喜歡「願意」這個詞。
「他偷了公司的東西,現在還要等他願意?」
「那是律師的原話。」
「警方相信他會出現?」
「警方會按照他可能出現來準備,也會繼續保留其他安排。」
傑馬上問道:「那我們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克萊爾在便簽上寫下兩行字。
【不得聯繫馬庫斯】
【等待警方通知】
她把便簽貼到倉庫案文件夾的最上面。
傑盯著那兩句話。
「如果他周一沒有出現呢?」
「警方繼續找他。」
「如果他真的出現?」
「警方會在能通知我們的時候通知。」
傑轉頭看向周堯,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一個更主動的答案,卻發現周堯已經走到了門口。
「午飯還去不去?」周堯問。
傑難以理解地看著他。
「你不好奇馬庫斯會不會出現?」
「好奇。」
「那你怎麼還能去吃飯?」
周堯拉開會議室的門。
「因為他的律師已經聯繫警方。我們現在去找馬庫斯,只會干擾警方,也可能讓他改變決定。」
克萊爾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終於有人願意在該什麼都不做的時候,真的什麼都不做。」
傑不服氣地跟在兩人身後。
「我一直願意。」
克萊爾看了父親一眼。
「你剛才連續問了四個問題。」
「問問題又不算做事。」
「這是你今天說過最危險的一句話。」
周堯已經走到走廊里,又回頭向傑確認:「午飯確定是你請?」
「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
「再確認一次。」
傑皺起眉。
「為什麼還要確認?」
周堯看了一眼倉庫方向。
「新流程。」
克萊爾沒忍住,笑出了聲。
傑看著他們兩個,忽然覺得百分之三十五的保費也沒有這個詞煩人。
「我開始討厭『流程』了。」
三個人離開會議室。
倉庫案文件夾仍然放在桌上,最上面的便簽也沒有人動。
至少在周一以前,這件事不需要他們做任何事。
而有些時候,克制住立刻做點什麼的衝動,本身也是流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