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六點十二分。
周堯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正在傑家的廚房裡倒水，屏幕上跳出理察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安排嗎？】
周堯單手回復，問他幾點。理察很快給出答案。
【七點。】
【什麼地方？】
一個地址隨即發了過來，離傑家不到二十分鐘。周堯點開地圖，發現那是一家英國酒吧。
理察又補充了一句。
【今晚是周四問答夜。】
周堯對著屏幕看了幾秒，才回復道：
【你認真的？】
【我一個人參加，會顯得很孤獨。】
【那你找錯人了。我去了，只會顯得我們兩個人都很孤獨。】
【至少可以組成一隊。地理題歸你。】
周堯端起水杯，繼續問：
【那你負責什麼？】
理察隔了一會兒才回復。
【維持英國人的尊嚴。】
周堯忍不住笑了一聲。
傑正坐在餐桌旁看報紙，聽見動靜後，把報紙往下壓了一點。
「什麼事這麼好笑？」
「理察約我去酒吧。」
傑的第一反應不是問酒吧在哪，而是皺著眉確認：「菲爾也去？」
「他不去。」
傑的神情明顯鬆了一點。
「那還不錯。」
周堯靠在料理台邊，好笑地看著他。
「你對菲爾的社交活動意見很大。」
「我對所有需要提前準備橫幅、氣球和統一口號的社交活動意見都很大。」傑說完，重新抬起報紙，「如果菲爾知道你們要去參加什麼活動，他至少會做一件隊服。」
周堯想像了一下，覺得這種可能性確實很高。他放下水杯，拿起車鑰匙。
「那我走了。」
「幾點回來？」傑隔著報紙問。
周堯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三十多歲了。」
「我知道。」
傑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
「所以你應該已經學會看鐘。」
周堯盯著報紙後面的人看了兩秒，試探著說道：「十一點？」
「十點半。」
「為什麼？」
「你明天要上班。」
「你以前可沒這麼管過我。」
傑終於放下報紙，抬頭看他。
「你以前也沒住在我家。」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周堯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以前他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回來，傑就算想管，也未必找得到人。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周堯沒有把這層意思說破，只是點頭答應：「十點半。」
傑重新舉起報紙。
「別遲到。」
周堯走到門口，又回頭問道：「需要我隨時發定位嗎？」
「滾。」
「明白。」
房門關上以後，傑盯著報紙看了幾秒，嘴角才慢慢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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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五十八分。
周堯推開酒吧的木門。
酒吧不大，牆上掛著幾件年代不一的英國足球球衣，看不出究竟是收藏品還是老闆從舊貨市場成批買來的。吧檯後方貼著一面褪色的英國國旗，角落裡已經坐了十幾桌客人，每張桌上都放著答題紙和削好的鉛筆。
理察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剛喝了幾口的啤酒。看見周堯進來，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六點五十八。」他看了一眼手錶，語氣裡帶著讚許，「很準時。」
周堯拉開椅子坐下。
「我爸要求我十點半以前回家。」
理察正準備喝酒，動作在半途停住。他看了看周堯，確認對方沒有開玩笑以後，才問道：「你多大？」
「這是我二十分鐘前剛問過的問題。」
理察笑出了聲。
「你答應了？」
「我住在他的房子裡。」
理察想了想，認真點頭。
「合理。寄人籬下的人應該尊重房屋所有者制定的基本規則。」
「你說得這么正式，只會讓我更像十六歲。」
服務員走過來，周堯給自己點了一杯啤酒。桌上已經放著一張報名卡，隊伍名稱的位置還是空白。
周堯拿起卡片。
「隊名叫什麼？」
理察靠進椅背，十分自然地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你來定。」
「明明是你邀請我來的。」
「英國人習慣把責任交給殖民地。」
周堯拿著筆看了他兩秒。
「你在美國說這句話，風險很高。」
「所以我邀請了一位風險顧問。」
周堯沒再跟他爭，在報名卡上寫下了隊名。
【兩個諮詢顧問】
理察低頭看了一眼，評價得很客氣。
「缺乏想像力。」
「但是準確。」
「那就用它。」
前方的主持人敲了兩下麥克風，原本嘈雜的酒吧慢慢安靜下來。
第一輪是地理。
主持人念出的第一道題，是世界上面積最大的內陸國家。
周堯沒有猶豫，直接寫下了「哈薩克斯坦」。理察掃了一眼答案，問他是否確定。
「確定。」周堯放下筆，又看了眼他面前那杯英國啤酒，「你負責的尊嚴目前還沒有派上用場。」
第二題問萊茵河最終注入哪片海域。理察接過鉛筆，在答題紙上寫下「北海」。
周堯滿意地點頭。
「保持住。英國人的尊嚴還在。」
第一輪總共十道題，他們只錯了一道。
那道題問的是美國中西部某座小鎮屬於哪個縣。理察看完題目，理所當然地把鉛筆推給了周堯。
「你是美國人。」
「美國有三千多個縣。」
「所以？」
「所以我拒絕為全部三千多個縣負責。」
兩個人研究了半天，最後隨便填了一個名字。答案公布時，他們連所在的州都猜錯了。
第一輪結束，【兩個諮詢顧問】排在第三位。
理察望著計分板，神情比進門時輕鬆了不少。
「比我想像中好。」
周堯喝了一口啤酒。
「你原本預期第幾？」
「別墊底就行。」
「要求這麼低？」
「第一次合作，應該先建立可以實現的目標。」理察說得十分坦然。
周堯聽完，不由笑道：「這句話確實像諮詢顧問。」
第二輪是歷史。
戰爭年份、歐洲政治、冷戰事件和國際組織，基本都在兩人的知識範圍內。有時理察剛說出答案，周堯已經寫完；有時周堯只報出一個年份，理察便能補全對應的事件。
兩個人真正停頓的題目，是尼克森在一九七四年哪一天正式辭職。
理察轉頭看向周堯。
「你不是研究美國風險的嗎？」
「我研究風險，不研究總統具體在哪一天離職。」
「至少應該是八月。」
周堯看著他，語氣十分誠懇。
「這個範圍非常有幫助。」
兩個人最終商量著寫下八月九日。
答案公布以後，理察看了眼答題紙。
「你其實知道？」
「猜的。」
「怎麼猜到的？」
周堯回憶片刻，只能回答：「以前不知道在哪裡看過。」
理察沉默了兩秒，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你的知識結構很奇怪。」
「彼此彼此。」
第二輪結束，他們升到了第二名。
排在第一的是一支四人隊，看起來都是酒吧的常客。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沒想到兩個第一次出現的人能追得這麼緊。
理察注意到那道目光，低聲說道：「我們被人盯上了。」
「因為分數高。」
「這比工作中被人盯上的感覺舒服一點。」
他說得隨意，周堯也只當作普通的職業抱怨。
「你的客戶經常盯著你？」
理察端起酒杯，淡淡回答：「客戶總希望確認，自己付出去的錢究竟值不值。」
「這點確實一樣。」
話題自然停在這裡。
他們都沒有追問對方服務過什麼客戶，也沒有試圖從那句回答里尋找更多含義。
主持人宣布第三輪的類別。
美國電視。
第一題念完以後，兩個人一起沉默了。
「九十年代情景喜劇《楓樹街十七號》第一季中，哈里森家的狗叫什麼？」
周堯轉頭看向理察。
「你知道？」
理察也看著他。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知道？」
「你在美國做諮詢。」
「你還是美國人。」
兩個人對視片刻，最後同時低頭看向空白的答題紙。
周堯拿起鉛筆，又放了回去。
「空著吧。」
理察同意了這個決定。
第二題問的是某檔七十年代綜藝節目的主持人，兩個人依舊毫無頭緒。第三題又問一部八十年代肥皂劇里的虛構公司，他們連那部劇都沒聽說過。
理察看著幾乎空白的答題紙，神情逐漸凝重。
「我們正在經歷一場災難。」
周堯提醒他：「你不是來維護英國尊嚴的嗎？」
「英國人的尊嚴為什麼需要知道美國九十年代電視劇里的狗叫什麼？」
「這是你的職責，不是我的。」
理察端起酒杯，宣布道：「那份尊嚴已經離開酒吧了。」
周堯終於笑出聲。
第五題問到一部兩人都看過的電影，他們幾乎同時說出了答案。可第六題重新回到電視領域，答題紙上又出現了大片空白。
等主持人公布第一題答案時，周堯才知道那條狗叫米洛。
他點了點頭，像是真的記住了一條有用信息。
「現在知道了。」
理察喝了一口啤酒。
「希望他們下周再問。」
這一輪，他們只拿到三分，排名從第二直接掉到第八。
周堯看著計分板，反而顯得很坦然。
「這才比較像第一次參加。」
「你很樂觀。」
「職業要求。客戶通常不喜歡在付錢以後聽見情況已經徹底沒救了。」
第四輪是體育和音樂。
結果沒有好到哪裡去。
足球題主要由理察負責，他答題時終於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英國人的尊嚴。等問題切換到棒球，兩個人又一起陷入沉默。
音樂部分的準確率更加不穩定。一旦歌曲進入九十年代以後，他們的把握就開始迅速下降。
有一道題要求根據十秒鐘的前奏猜出演唱者。
音樂播放完畢，周堯認真回憶片刻。
「這首歌我聽過。」
理察也點頭。
「我也聽過。」
「誰唱的？」
「不知道。」
周堯看著他。
「那你提供的信息有什麼用？」
「至少證明我們的生活里存在音樂。」
他們最後隨便寫了一個歌手的名字，答案公布以後，發現連性別都猜錯了。
全部比賽結束，【兩個諮詢顧問】最終排在第六。
一共十二支隊伍，正好位於中間。
理察盯著計分板看了一會兒。
「第六名。」
周堯點頭。
「這個位置很安全。沒有人會特別記住第一名以外的人，也不會有人嘲笑我們墊底。」
「你滿意？」
「我一般不會對第六名滿意。」
「那你準備怎麼辦？」
周堯拿出手機，拍下計分板。
「下周再來。」
理察轉頭看他，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第二次。
「你確定？」
「你不想提高排名？」
「我以為你還有十點半的宵禁。」
周堯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才九點四十三分。
「今晚來得及。」
「我說的是下周。」
「下周也有十點半。」
理察笑了笑。
「星期四？」
「星期四。」
「還是七點？」
「七點。」
沒有菲爾牽線，也沒有哪位家人發出聚餐邀請。
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一家英國酒吧里，約好了下周再見，只因為今晚相處得不錯，也因為他們都不想永遠停在第六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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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五十五分。
兩個人走出酒吧。
街上的風不大，帶著一點夜間的涼意。周堯看了一眼時間，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理察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你今晚看了很多次時間。」
「我爸要求我十點半以前回去。」
「我知道。」理察看著他，「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周堯聽懂了他的意思。
「既然答應了，就該做到。」
理察輕輕點頭，沒有繼續評價。
兩個人走到停車的位置，周堯打開車門之前，又回頭問他：「你下周有工作嗎？」
「暫時沒有。」
「那就七點見。」
「好。」
他們各自上車，沒有握手，也沒有說那些用在正式場合里的客套話。
因為已經約好了下周再見，所以今晚不需要鄭重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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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十八分。
周堯回到傑家時，客廳里的燈還亮著。
傑坐在沙發上，電視裡正在播放一場他並沒有認真看的棒球比賽。聽見房門打開，他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才重新把目光轉回屏幕。
周堯在玄關換鞋。
「我回來了。」
「我有眼睛。」傑的語氣平淡，手裡的遙控器卻一直沒有換台。
「提前十二分鐘，要不要給點獎勵？」
「沒有。」
周堯把鞋放好，作勢往樓上走。
「那我睡了。」
傑終於轉頭看他。
「酒吧怎麼樣？」
「我們拿了第六名。」
傑皺起眉。
「喝酒還有排名？」
「酒吧問答比賽。」
傑臉上的困惑更明顯了。
「你們專程去酒吧參加考試？」
「差不多。」
傑打量著他，問出了今晚第三次出現的問題。
「你多大？」
周堯停在樓梯口。
「你是今天第二個這麼問我的人。」
「那就說明問題很明顯。」
「我下周還去。」
傑重新看向電視，像是對這件事並不在意。
「隨便你，只要十點半以前回來。」
周堯扶著樓梯欄杆，笑了一聲。
「晚安。」
傑盯著電視，隔了半秒才應道：「嗯，晚安。」
周堯上樓以後，傑才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點。
那場棒球比賽已經進行到第七局，他卻直到這時才開始認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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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理察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
他關上門，先檢查了一遍屋內的狀態。窗簾、桌椅和離開前沒有區別，房間裡也沒有出現不屬於他的氣味或聲音。
確認沒有異常以後，他才拿出專門連接地下線路的設備。
屏幕上只有一條新信息。
【River第二階段維持。等待下一次通知。】
沒有目標姓名，沒有照片，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要求。
理察看完以後關掉設備，臉上沒有失望，也沒有急切。等待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他早已習慣在長時間的空白後，突然收到足以改變一切的通知。
正常使用的手機隨後亮了一下。
周堯剛剛把酒吧計分板的照片發給他。
照片裡，第六名的位置清楚寫著他們今晚臨時決定的隊名。
【兩個諮詢顧問】
下面還有一條消息。
【下周先補美國電視。】
理察看了幾秒，回復道：
【先記住那條狗叫米洛。】
周堯很快回了一個字。
【行。】
理察沒有繼續聊天。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走進廚房給自己倒水。幾秒以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重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相冊里的計分板。
地下線路里的信息已經被他按照習慣清理乾淨。
這張沒有任何價值的照片，卻被他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