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
格洛麗亞站在餐桌另一邊，聲音並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克萊爾握著椅背，沒有馬上回答。
連盧克都看出了氣氛不對。他把冷敷袋按在臉上，老老實實坐在菲爾身邊，沒再替自己辯解。
過了幾秒，克萊爾終於點頭。
「是，我說過。」
菲爾低下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格洛麗亞仍然看著她。
「在車裡？」
「車裡說過。」克萊爾停頓了一下，還是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後來在廚房裡，我也說過。」
亞歷克斯默默把叉子放回盤子。這次已經不需要她繼續作證。
格洛麗亞點了一下頭。
「好。」
她越平靜，克萊爾越不自在。
「但那是很久以前。」克萊爾說完便閉了閉眼，顯然也聽出了這句話有多糟，「我知道，這不能算解釋。」
「當然不能。」格洛麗亞的目光沒有移開，「你剛才還說，盧克可能是在學校或者電視上聽到的。」
「因為我真的以為是。」
「他不懂那個詞。」
「他確實沒有完全弄懂。」
格洛麗亞的聲音終於多了一點壓不住的怒意。
「但你懂。你知道那個詞在說什麼，也知道它是在罵誰。」
克萊爾無法反駁，只能再次點頭。
傑看著女兒，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把話說清楚。」
克萊爾抿了一下嘴唇。她很清楚父親這句話不是替她解圍，而是要她把當年那些難聽的判斷，當著格洛麗亞的面重新說一遍。
「你們結婚得太突然了。」她緩慢開口，「我還沒接受爸爸重新約會，他就告訴我，他準備結婚。你比他年輕很多，又漂亮，而我根本不了解你。」
傑皺起眉。
「『又漂亮』是什麼意思？」
克萊爾轉頭看他。
「現在不是你爭取外貌分數的時候。」
「我只是確認一下句子。」
傑還想說什麼，卻發現格洛麗亞根本沒有笑，只能閉上嘴。
克萊爾重新面對她。
「你們年齡差得很大，爸爸又有錢。我當時確實擔心，他可能沒有看清楚你為什麼願意嫁給他。」
「所以你怕他被騙。」格洛麗亞替她說完。
克萊爾沉默了兩秒。
「對。」
「你覺得我可能只是為了傑的錢。」
「對。」
這次克萊爾沒有躲。
菲爾輕輕吸了一口氣。格洛麗亞聽見了，轉頭看向他。
「你當時也在車裡？」
菲爾坐直了一點，臉上的表情明顯不太自在。
「我在。」
「那你說了什麼？」
菲爾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如實回答。
「我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
米切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就是你的處理辦法？」
「我當時覺得，只要大家聽不清彼此，爭論就不算真正發生。」菲爾迎著桌邊所有人的目光，聲音越來越低，「現在看來，這個理論缺少長期驗證。」
克萊爾盯著丈夫。
「你就是這樣處理我們家的問題？」
「以前是。」菲爾連忙補充，「那時候我比較年輕。」
「你已經三十多歲了。」
「人生有些階段持續得比較久。」
傑瞪了他一眼。菲爾臉上試圖緩和氣氛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轉向格洛麗亞，神情認真了些。
「我當時應該說話。至少應該告訴克萊爾，她根本不了解你，用那種方式判斷你很不公平。」
格洛麗亞問他：「你為什麼沒說？」
「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生氣。」菲爾看了一圈餐桌，語氣裡帶著懊惱，「結果我什麼都沒做，這件事也沒有消失。十一年以後，大家還是坐在這裡生氣。」
【家庭採訪】
菲爾獨自坐在鏡頭前，雙手放在膝蓋上，難得沒有一開口就找笑話。
「我以前一直覺得，只要我不加入爭論，爭論遲早會自己過去。」
鏡頭外問：「它過去了嗎？」
菲爾想了一會兒，搖頭道：「十一年以後重新出現在餐桌上，說明沒有。」
「所以你學到了什麼？」
「該說話的時候要及時說話。」菲爾認真回答完，又停頓了一下，「還有，孩子戴著耳機不代表耳機里一定有聲音。」
餐桌邊，克萊爾拉開椅子，卻沒有坐下。
「我那時候確實擔心爸爸。你很年輕，我又不認識你，所以我把所有不確定的地方都往最壞的方向想。」
傑聽得眉頭緊鎖。
「她為什麼不能是真的喜歡我？」
「我沒說她不能。」
「可你想過她不是。」
克萊爾沉默下來。
傑看了女兒一會兒，聲音里沒有平時爭輸贏時的火氣，只有壓著的失望。
「你可以懷疑我的決定，也可以覺得我結婚太快。那是我做的事，你有資格對我發火。」
他把手放到格洛麗亞的椅背上，卻沒有替她碰克萊爾。
「但是你不能因為不相信我的判斷，就替格洛麗亞決定她是什麼人。」
格洛麗亞沒有看傑，也沒有順著他的動作坐下。她的注意力始終停在克萊爾身上。
「你一直在說以前。」
克萊爾一怔。
格洛麗亞平靜地重複著她剛才的解釋。
「以前你不認識我，以前我們結婚太快，以前你擔心傑被騙。這些都是以前。」
米切爾看了姐姐一眼，低聲提醒她：「格洛麗亞想問的是現在。」
格洛麗亞沒有讓別人代替自己。她直視著克萊爾，清楚地問道：「你現在怎麼看我？」
克萊爾張了張嘴，回答得很快。
「我現在不覺得你是為了錢嫁給爸爸。」
「一點都不覺得？」
「不覺得。」
格洛麗亞的神情沒有因此放鬆。
「那你為什麼後來又在廚房裡說了一次？」
克萊爾頓時答不上來。
亞歷克斯看了母親一會兒，還是開口說出了自己記得的情形。
「因為你們那天剛吵過架。格洛麗亞走了以後，你在廚房裡說，她買東西從來不用看價格，反正外公會付錢。」
格洛麗亞聽完，眼中的怒意反而淡了些，只剩下更加直接的失望。
「所以你已經不相信那件事了，卻還是在生氣的時候拿它來傷我。」
克萊爾握緊了椅背。
「是。」
「你明知道那是我最討厭別人怎麼想我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說？」
克萊爾沉默了很久。
菲爾沒有替她回答，傑也沒有催促。餐桌邊的人都在等她自己把那句話說出來。
「因為我當時就是想傷你。」
克萊爾終於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
「我們吵架的時候，我很生氣。我知道哪句話對你最難聽，也知道怎麼說能讓你難受，所以我用了。」
她停頓片刻，沒有再給自己找理由。
「那很差勁。」
格洛麗亞輕聲回答：「是，很差勁。」
克萊爾點了點頭。
格洛麗亞低頭看著桌上已經涼掉的食物，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這麼多年了，你看著我和傑一起生活，也看著曼尼一點點長大。我以為你早就知道，我為什麼留在這個家裡。」
「我知道。」克萊爾的聲音低了下來。
「那為什麼你一生氣，還是會拿這件事攻擊我？」
「因為那時候的我還沒有真的放下。」
克萊爾這次沒有急著否認。
「第一次，我還能說自己是擔心爸爸，也確實不了解你。可廚房裡的那一次不是。我已經知道你愛他，也知道你不是我最早以為的那種人，可我還是用了以前的懷疑來羞辱你。」
格洛麗亞沒有說話。
克萊爾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鬆開一直握著的椅背。
「對不起。」
她沒有等格洛麗亞回應，繼續說道：「不是因為盧克聽到了，也不是因為今天被人發現了。我早就應該為這件事向你道歉，只是承認自己錯了，對我來說一直很難。」
格洛麗亞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這個我知道。」
克萊爾苦笑了一下。
「尤其是對你。」
「為什麼尤其是我？」
「因為你會記很久。」
格洛麗亞看了她幾秒。
「現在會記得更久。」
克萊爾接受了這個結果。
「合理。」
傑的嘴角動了一下。
克萊爾馬上轉頭。
「你別笑。」
「我沒有。」
菲爾在旁邊小聲提醒：「我看見了。」
傑轉頭瞪他。菲爾立刻端起水杯，鄭重宣布：「我退出這部分討論。」
那點笑意很快過去，克萊爾重新看向格洛麗亞。
「我現在知道你愛爸爸，也知道你在乎曼尼、在乎這個家，還在乎我們這些經常讓你生氣的人。」
傑臉上剛露出一點滿意，克萊爾便看向他。
「這部分不需要你發表意見。」
傑把表情收了回去。
「我什麼都沒說。」
克萊爾沒有再理他。
「我應該更早告訴你，我已經不再用以前的眼光看你了。」
格洛麗亞平靜地回答：「現在說已經晚了。」
「我知道。」
「我也沒有準備今晚就原諒你。」
克萊爾再次點頭。
「我知道。」
格洛麗亞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拉開椅子坐下。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起身擁抱克萊爾，只是碰了碰面前已經涼透的盤子。
「菜冷了。」
傑立即站起來。
「我去熱。」
格洛麗亞一把按住盤子。
「你會把牛排弄乾。」
「微波爐怎麼會把東西弄乾？」
「別人不會，你每次都能做到。」
周堯從兩人中間拿過盤子，語氣從容地說道：「我來吧。今晚已經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沒必要再增加一塊牛排。」
傑看著他。
「為什麼你可以？」
格洛麗亞終於把盤子交了出去。
「因為他聽話。」
周堯端著盤子走向廚房，臉上帶著一點笑。
「這次能跟我沒關係，感覺還不錯。」
餐桌邊緊繃了許久的空氣終於鬆動了一些。
盧克看了看克萊爾，又看向格洛麗亞。他把冷敷袋放到桌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格洛麗亞，我也要道歉。」
格洛麗亞轉頭看他，等著他繼續。
盧克沒有再躲到菲爾身後。
「我當時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曼尼聽見以後一定會生氣，所以才故意說給他聽。我還說了三次。」
曼尼看向他。
盧克猶豫一下，又主動補充：「第三次也不是為了確認你有沒有聽清。」
「我知道。」曼尼的聲音依舊有些硬。
米切爾抬起手，制止兩個孩子再次把道歉變成爭論。
格洛麗亞問盧克：「你現在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了嗎？」
「知道了。」
「以後還會用這種話罵人嗎？」
盧克搖頭。
「不會。就算我只是想氣曼尼，也不能拿你來罵。」
格洛麗亞看著他，神情終於緩和了一些。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盧克明顯鬆了一口氣。
曼尼也放下冷敷袋站起來。他看著盧克臉上的紅印，驕傲和愧疚在臉上來回拉扯了幾次。
「我也應該向你道歉。我不該打你。」
盧克摸了摸眼睛下面。
「確實挺疼。」
曼尼忍住反駁的衝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曼尼深吸一口氣，努力按照剛才聽到的規則繼續說道：「下次再有人這樣侮辱我媽媽，我會先去找大人。」
盧克好奇地問：「找誰？」
曼尼環顧餐桌，認真比較了一遍，最後把目光停在米切爾身上。
「找你。」
米切爾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今晚有規則，而且你會讓每個人輪流說話。」
傑贊同地點頭。
「這個選擇很合理。」
米切爾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我什麼時候變成家庭投訴部門了？」
卡梅隆把懷裡的莉莉放到米切爾腿上，笑著回答：「從你拉開椅子，說一個人講、另一個人不許插嘴的時候。」
曼尼向盧克伸出手。盧克看了一眼，也伸手和他握了握。
兩個人的表情都不算熱情，至少沒有再打起來。
克萊爾看著他們，沉默片刻，又轉向曼尼。
「我也欠你一句對不起。你不該從我們嘴裡聽見別人那樣評價你媽媽，更不該覺得必須靠拳頭保護她。」
曼尼看了看格洛麗亞，低聲回答：「我還是會保護她。」
「我知道。」克萊爾認真地說，「但下次可以先來找我們。」
曼尼點了點頭，沒有為難她。
【家庭採訪】
盧克和曼尼坐在同一張沙發上，中間仍然空著一個人的位置。
鏡頭外問：「你們和好了嗎？」
盧克按著臉上的冷敷袋，回答道：「我已經道歉了。」
曼尼也舉起自己手上的冷敷袋。
「我也道歉了。」
「所以現在和好了？」
盧克轉頭問曼尼：「下次還能一起練擊劍嗎？」
「可以。」
「我還能用晾衣杆嗎？」
「不可以。」
盧克重新看向鏡頭，認真作出判斷。
「那還沒有完全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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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結束以後，幾家人陸續離開。
菲爾先把三個孩子趕上車，又匆匆跑回來找鑰匙。克萊爾看著他在門口摸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提醒：「鑰匙就在你右邊口袋裡。」
菲爾低頭一摸，果然掏了出來。
「找到了。」
「你根本沒有開始找。」
「正確答案及時出現，也算成功。」
克萊爾沒心情和他爭，轉身向廚房看了一眼。
格洛麗亞正在收拾餐桌，沒有過來，也沒有再看她。
菲爾順著妻子的目光望過去，壓低聲音問：「要不要再等一會兒？」
克萊爾搖頭。
「今晚已經夠久了。她需要時間。」
兩個人走到車邊。克萊爾剛拉開車門，身後便傳來高跟鞋踩過石板路的聲音。
她回過頭，看見格洛麗亞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裝滿食物的保鮮盒。
格洛麗亞把盒子遞給她。
「明天加熱兩分鐘。」
她又看向菲爾，提前堵住了他的話。
「不要讓菲爾來。」
菲爾停住剛伸出去的手。
「為什麼？」
「因為你會把蓋子一起放進微波爐。」
菲爾收回手，安靜地站到克萊爾身後。
克萊爾接過保鮮盒，抱在懷裡。
「你還在生我的氣？」
格洛麗亞替她把車門推開了一點，語氣坦然。
「當然。」
「那你為什麼還給我這個？」
格洛麗亞看著她，眼裡的怒意沒有消失，卻也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我是在生你的氣，又不是在生孩子們的氣。」
克萊爾抱緊保鮮盒，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她沒有趁機要求原諒，只是輕聲說道：「謝謝。」
格洛麗亞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來，回頭提醒：「兩分鐘，別多。」
克萊爾點頭。
「我記住了。」
格洛麗亞這才推門進屋。
房門在她身後關上，克萊爾仍然站在車邊。菲爾沒有催她，只是伸手接過保鮮盒，小心托在懷裡。
過了一會兒，克萊爾才坐進車裡。
她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低聲說道：「她沒有原諒我。」
菲爾坐上駕駛座，沒有像過去那樣急著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
「沒有。」
克萊爾轉頭看他。
菲爾握住方向盤，聲音溫和而認真。
「但她追出來了。」
克萊爾安靜了一會兒，終於繫上安全帶。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