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給過他改口的機會。」曼尼站在門口,領結歪向一邊,發紅的右手指節還握著一袋沒來得及敷上的冰。
盧克立即指向他,像是終於等到了對方親口認罪:「你們都聽見了,他承認自己先動手。」
曼尼沒有迴避:「我從來沒否認。你不肯收回那句話,所以我只打了一下。」
盧克捂著左眼下方,憤憤不平地反駁:「你打的是我的臉,臉上的傷不能按照次數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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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孩子同時開口以後,餐桌旁的人也迅速亂了起來。
菲爾想知道盧克為什麼辱罵格洛麗亞,克萊爾已經走過去檢查兒子的臉。格洛麗亞擔心曼尼的手,卡梅隆則在聽見「打人」以後,一把捂住了莉莉的耳朵。
莉莉以為這是某種遊戲,立即伸出雙手捂住米切爾的臉,把他的五官擠得偏向一邊。
米切爾拉下女兒的小手,無奈地說道:「很好,至少這個家裡還有一個人支持信息管制。」
沒有人理會他。
格洛麗亞從頭到尾都在看著盧克。
她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像平時那樣迅速表達憤怒,只輕聲問道:「你為什麼說,我和傑結婚是為了錢?」
餐桌旁的混亂瞬間停了下來。
盧克向菲爾身後挪了半步,希望父親高大的身體能夠暫時擋住自己。
菲爾感受到兒子靠過來,十分自然地向旁邊讓開一步。
盧克重新暴露在格洛麗亞面前,難以置信地抬頭:「爸爸?」
菲爾壓低聲音,滿懷歉意地告訴他:「我愛你,但這件事我真的擋不住。」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傑也沉聲說道:「這個家裡沒人擋得住。」
格洛麗亞慢慢轉頭看向丈夫。
傑馬上補充:「我剛才是在誇你。」
克萊爾蹲在盧克面前,仔細檢查他眼睛下方的紅痕。皮膚只是有些發紅,沒有破損,也沒有明顯腫脹。
確認兒子沒有嚴重受傷以後,她才站起來說道:「盧克根本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他才十一歲,多半是在學校或者電視上聽到,然後隨口拿來氣曼尼。」
亞歷克斯放下叉子,冷靜地提醒:「盧克最近主要觀看自然頻道。」
盧克立即為自己的知識來源辯護:「自然節目也會講動物為了領地和資源選擇配偶,而且旁白說得很慢,所以我能聽懂。」
克萊爾轉頭看向兒子:「這種內容你倒是理解得很快。」
站在旁邊的菲爾低下頭,沒能完全藏住嘴角的笑意。
克萊爾只看了丈夫一眼,菲爾便迅速恢復嚴肅。
曼尼已經走進餐廳。他沒有因為盧克挨打便認為事情結束,仍然認真地說道:「他知道那個詞是在侮辱我媽媽。就算不知道全部含義,也知道說出來會傷人。」
菲爾站到兩個孩子中間,抬起雙手示意他們不要再靠近:「先停一下。無論剛才發生了什麼,從現在開始都不准繼續動手。」
「我很冷靜。」曼尼回答。
菲爾低頭看了一眼他仍然握緊的拳頭。
曼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慢慢鬆開了手。
周堯從廚房拿來兩個冷敷袋,一個遞給盧克,另一個送到曼尼面前。
曼尼沒有伸手:「我沒有受傷。這只是捍衛我媽媽尊嚴的代價。」
「尊嚴不耽誤消腫。」周堯把冷敷袋又向前送了一點,「先敷手,等會兒再討論你捍衛尊嚴的方法對不對。」
曼尼思考片刻,最終接過冷敷袋。
盧克立即感到不公平:「為什麼打人的也有冰袋?」
周堯看了一眼他發紅的臉,又看向曼尼的拳頭:「因為你的臉比他的手軟。你們兩個都需要消腫,不代表誰做的事情因此變對。」
盧克覺得這個解釋合理,終於沒有繼續抗議。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認真聲明:「作為父親,我當然反對暴力。孩子們應該先通過溝通解決問題。」
鏡頭外的人問:「如果有人用相同的話侮辱克萊爾呢?」
菲爾停頓片刻:「我會先溝通。」
「溝通沒有效果呢?」
「那就繼續溝通。」
「如果仍然沒有效果?」
菲爾認真考慮了一會兒:「我會去找周堯。」
鏡頭外的人問他為什麼,菲爾回答得理所當然:「這叫合理使用家庭資源。」
餐桌旁重新調整了座位。
盧克被安排在菲爾和克萊爾中間,曼尼則坐到格洛麗亞身旁。傑坐在長桌一端,看起來很像負責作出裁決的人。
他本人顯然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米切爾把莉莉交給卡梅隆,隨後拉開椅子坐下:「先把事情發生的經過說清楚。每次只能由一個人敘述,另一個人不准插嘴。」
傑立即指向他:「這部分由你負責。」
米切爾有些意外:「為什麼?」
「因為你是律師。」
「我的主要業務是環境法和公司事務。」
傑朝兩個孩子示意:「處理這件事夠用了。」
米切爾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只好接受這個臨時職務。他先看向盧克:「由你開始。」
盧克舉起手裡的冷敷袋:「為什麼是我先?」
「因為你的冰袋已經開始漏水。如果讓曼尼先說,你可能堅持不到最後。」
盧克趕緊把冷敷袋翻了個面,開始講述事情經過。
衝突發生在晚飯以前。
兩個孩子在後院練習擊劍。曼尼有一把兒童花劍,盧克沒有找到合適的裝備,於是從院子裡拿了一根晾衣杆。
第三次交手時,盧克不小心踩到水管,身體失去平衡,撞翻了格洛麗亞放在後門旁邊的購物袋。
一條還沒穿過的新裙子從袋子裡掉了出來。
米切爾問他:「看到裙子以後,你說了什麼?」
盧克看了一眼格洛麗亞,聲音明顯比剛才小了:「我說那條裙子一定很貴。曼尼告訴我,他媽媽自己也買得起。」
「然後呢?」
「我說格洛麗亞嫁給外公以後,當然什麼東西都買得起。」盧克停頓片刻,低下頭,「後來我就用了那個詞。」
傑聽到這裡,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曼尼遵守米切爾定下的規則,沒有插嘴,只把冷敷袋更加用力地按在右手上。
格洛麗亞注視著盧克:「你知道『淘金女』是什麼意思嗎?」
盧克點頭的動作並不確定:「大概知道。」
「那就用你自己的話解釋。」
盧克看了一眼傑,才謹慎地說道:「一個比較年輕、長得很漂亮的女人,嫁給一個有錢、年紀又比較大的男人。」
傑放下水杯,語氣沉了幾分:「這部分你倒記得很清楚。」
「我聽見那個詞的時候,別人就是這樣解釋的。」
格洛麗亞沒有理會其他人的反應,只繼續問盧克:「你知道為什麼這個詞是在罵人嗎?」
盧克認真想了很久:「因為聽起來像你喜歡的只是外公的錢。」
「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這一次,盧克沒有回答。
格洛麗亞的眼神里終於露出受傷:「你覺得我和傑在一起,只是因為他有錢?」
盧克慢慢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卻把這個詞拿來罵我?」
「我當時不是想和你吵架。」盧克捏著已經開始變軟的冷敷袋,聲音里多了一點後悔,「我在和曼尼爭論。我只是想證明,自己知道的事情比他多。」
亞歷克斯小聲評價:「這確實很符合盧克的行為方式。」
盧克立即抬起頭:「我本來就經常知道很多事情。」
米切爾伸手示意他停下:「現在先不要證明。」
等盧克重新坐好以後,格洛麗亞才繼續問:「所以你為了贏過曼尼,使用了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真不真實的詞?」
盧克點了點頭。
克萊爾立刻試圖緩和:「你看,他並沒有真正理解自己說了什麼。」
盧克卻抬起頭,認真糾正母親:「我知道那個詞是在說格洛麗亞。我只是不知道,它說的是不是真的。」
餐桌旁再次安靜下來。
克萊爾原本準備好的解釋停在嘴邊。
格洛麗亞也沒有立刻開口。她看著盧克,眼裡的難過比剛才更加明顯。
盧克並非完全不懂。
他知道這個詞指向誰,也知道說出來能夠傷害曼尼,只是沒有認真考慮,它同樣會傷害格洛麗亞。
米切爾沒有繼續逼問盧克,而是轉向曼尼:「現在輪到你。盧克說完那個詞以後,你做了什麼?」
曼尼將冷敷袋壓在右手上,儘量平靜地說明:「我讓他收回那句話,他不肯,所以我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盧克忍了幾秒,還是沒忍住:「你當時說的是『立即撤回你的污衊』。」
米切爾看向他:「還記得剛才的規則嗎?」
「我只是提供背景。」
「停止提供。」
盧克閉上嘴。
曼尼繼續說道:「他不但沒有收回,還問我『污衊』是不是一種西班牙劍法。」
菲爾聽見這句話,下意識低下頭。
曼尼立即看向他:「你覺得很好笑嗎?」
菲爾抬起頭,努力把嘴角收回去:「一點也不好笑。你繼續。」
米切爾看著曼尼:「所以你打了他?」
曼尼沉默片刻,承認道:「對。」
傑終於開口,語氣十分明確:「這不行。」
曼尼皺起眉:「可他侮辱了我媽媽。」
「我知道他的話很過分。」傑沒有輕視曼尼的憤怒,「但你不能因為他說錯話,就直接揮拳打人。」
「如果別人這樣說格洛麗亞,你會什麼都不做嗎?」
傑轉頭看了一眼妻子。
格洛麗亞也在看他,等著他的回答。
「我會做很多事。」傑認真告訴曼尼,「但你只有十一歲。你現在能做的事情裡面,不包括用拳頭解決。」
格洛麗亞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髮:「我知道你想保護我,也知道你聽見那句話會生氣。」
曼尼臉上的緊繃慢慢鬆開了一些。
「但你還是不能打盧克。」格洛麗亞沒有因為兒子維護自己便縱容他,「即使他說了那樣的話,也不能。」
曼尼明顯並不滿意,卻還是點頭:「我知道了。」
米切爾重新看向盧克:「曼尼打你以後,你用晾衣杆還手了?」
「我打的是他的腿。」
「為什麼?」
「因為他剛剛打了我的臉。」
傑搖頭:「這也不對。」
盧克立刻反問:「難道我只能站在那裡讓他繼續打?」
「你可以後退,可以離開,也可以叫大人。」傑指向那根被放在門邊的晾衣杆,「手裡剛好有東西,不代表你就應該使用。」
周堯收回已經失去涼意的冷敷袋,又給兩個孩子換上新的。
盧克接過以後,終於把整件事理出一個結論:「所以我們兩個都有錯?」
周堯看向他:「你先說了傷人的話。」
隨後,他又看向曼尼:「曼尼先動手。」
最後,他把視線轉回盧克:「你又拿晾衣杆還擊。這三件事可以同時成立,不會因為順序不同就互相抵消。」
盧克考慮了一會兒:「真的不能抵消?」
「不能。」
曼尼也沒有反駁。
傑抬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將話題拉回最開始的問題:「打架經過已經說清楚了。現在應該確認,盧克到底從哪裡聽到那個詞。」
剛才面對打人、還手和辱罵時,盧克都回答得很快。現在輪到解釋詞語來源,他卻突然安靜下來,開始專心研究手裡的冷敷袋。
克萊爾注意到兒子的遲疑,先作出猜測:「是在學校聽到的?」
盧克搖頭。
「電視節目?」
他再次搖頭。
菲爾試探著問:「電影?」
克萊爾立即轉頭看向丈夫:「你最近帶他看過哪部電影?」
「我只是提供一種可能性。」菲爾謹慎地解釋,「而且和他一起看電影時,我偶爾會睡著。」
亞歷克斯毫不留情地指出:「不是偶爾。你坐上那張沙發以後,經常連片頭都看不完。」
「那張沙發過於舒服。」
米切爾抬起手,制止話題繼續偏離。他看著盧克問:「既然不是學校、電視或者電影,那是誰說的?」
盧克終於抬起頭。
他先看了菲爾,又轉向克萊爾,視線停在母親臉上。
克萊爾察覺到兒子的目光:「你為什麼看我?」
盧克沒有回答。
她走到兒子身邊蹲下,聲音放輕了一些:「把實話說出來。我不會因為你聽見別人說話而責怪你。」
亞歷克斯在旁邊低聲提醒:「通常有人說這句話時,代表她已經生氣了。」
克萊爾回頭叫了一聲女兒的名字。
亞歷克斯識趣地閉上嘴。
盧克換了一隻手拿冷敷袋,終於給出答案:「是媽媽說的。」
餐桌徹底安靜下來。
克萊爾怔在原地:「你說什麼?」
「我聽見你說過那個詞。」
「我不可能對你說這種話。」
「你沒有對我說。」盧克搖頭,「你是在和爸爸說。」
菲爾臉上的表情慢慢消失:「和我?」
「在車裡。」
克萊爾皺起眉,努力回憶:「你當時不是戴著耳機嗎?」
「耳機沒電了。」
「那你為什麼還一直戴著?」
盧克的回答十分坦然:「因為看起來很酷。」
傑閉了閉眼。
這確實是盧克會做出來的事。
克萊爾仍然搖頭:「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話。」
「你說過。」盧克這一次十分確定,「你說格洛麗亞年輕、漂亮,外公很有錢,然後還說——」
「好了。」克萊爾突然打斷他。
但已經晚了。
格洛麗亞慢慢把目光從盧克身上移開,落到克萊爾臉上。
克萊爾張了張嘴:「我當時不是那個意思。」
亞歷克斯卻在這時放下叉子:「不是只有盧克聽見。」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轉向她。
克萊爾的臉色變了:「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亞歷克斯沒有迴避母親的眼睛:「那次你和爸爸從外面回來以後,在廚房裡又說過一次。我當時就在樓梯旁。」
菲爾緩緩轉頭看向妻子。
傑也將水杯放回桌面。
格洛麗亞沒有提高聲音,只安靜地看著克萊爾。過了兩秒,她才問道:「那個詞真的是你先說的嗎?」
克萊爾沒有立即回答。
她終於想起了那兩次談話,也想起了自己當時究竟在為什麼生氣。
可此刻,沒有任何解釋能夠先於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