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堯拿著電話走出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會議室,壓低聲音告訴菲爾:「在我過去以前,你先留在原地,不要再碰任何東西。」
電話另一端十分嘈雜。自行車鈴、孩子們的說話聲和收銀機列印小票的聲音混在一起,幾乎蓋過菲爾刻意壓低的回答。
「我沒有亂動。」菲爾努力讓自己顯得可靠,「我現在待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這裡到處都是自行車。」
周堯停下腳步:「你在自行車店?」
電話里安靜了一秒,菲爾才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告訴我,自己可能偷了一輛自行車,現在背景里又全是自行車鈴。」周堯耐心梳理著證據,「這個判斷暫時不需要專業訓練。」
菲爾仍然試圖挽回局面:「我說的是可能。而且我出現在自行車店,只能證明我很重視自行車安全。」
周堯沒有跟著他的思路繞下去,直接問:「你手裡現在拿著什麼?」
菲爾沉默了一會兒,小聲承認:「信用卡。」
「先把信用卡放下。」
「已經刷過了。」
周堯閉上眼睛,開始理解菲爾為什麼會使用「危機」這個詞:「把地址發給我,我現在過去。」
菲爾明顯鬆了一口氣,卻還是擔心地問:「你不會立刻告訴克萊爾吧?」
「我現在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暫時沒有內容可以告訴她。」周堯說完,又特意加重語氣,「但這不代表你可以繼續製造新問題。」
「明白,我馬上發地址。」
電話掛斷時,傑正好抱著午餐菜單從會議室里出來。他看見周堯準備離開,隨口問道:「又出什麼事了?」
「菲爾可能偷了一輛自行車。」
傑腳步都沒有停,直接給出處理方案:「給克萊爾打電話。」
「菲爾希望我先不要告訴她。」
傑終於停下來,轉頭看著養子:「一個人特意要求你不要告訴自己的妻子,通常說明更應該告訴。」
「我先確認他到底做了什麼。」周堯走進電梯,「如果只是誤會,沒必要讓克萊爾從公司衝過去。」
傑考慮了一下,接受了這個順序:「如果真偷了,讓菲爾自己告訴她。誰製造的問題,誰負責解釋。」
周堯點頭:「這也是我的打算。」
電梯門即將關閉時,傑忽然想起桌上的午餐:「你的牛排三明治怎麼辦?」
周堯按住電梯門:「替我留著,我回來再吃。」
「可以。」傑答應得很快,「危機管理費記得從菲爾那裡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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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
周堯走進自行車店。
他第一眼看見了站在收銀台前的菲爾,第二眼便看見了菲爾手裡那輛嶄新的自行車。
黑色車架搭配紅色輪圈,車把上還掛著一隻銀色鈴鐺。店員剛剛把簽購單遞給菲爾,正在詢問他是否仍然購買最全面的保險。
菲爾認真考慮了一下:「你們的保險包括父親作出錯誤判斷以後產生的損失嗎?」
名叫斯科特的店員思考幾秒,誠實地回答:「應該不包括。」
「那就使用普通方案。」
周堯走到兩人身旁,看著那輛明顯剛從貨架上取下來的自行車:「這是第幾輛?」
菲爾轉過頭,看見他時先是一喜,隨後露出一種終於有人能幫自己收拾局面的表情:「第二輛。」
斯科特在櫃檯後面補充:「更準確地說,是他今天購買的第二輛。」
菲爾無奈地看向店員:「斯科特,有些事實不需要這麼快補充。」
「你們就在我的收銀台前面討論。」斯科特攤開手,「我很難假裝沒有聽見。」
周堯仔細看過自行車,確認菲爾暫時沒有打算購買第三輛,才示意他說明經過:「從第一輛開始說。」
菲爾把他拉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整理了一下思路:「盧克一直在騎海莉以前留下的舊自行車,就是粉色車架、前面帶籃子的那輛。」
「我見過。」周堯點頭,「他騎車時一直希望別人不要看見他。」
「這正是問題。」菲爾作為父親,顯然很理解兒子的痛苦,「我認為盧克已經到了擁有新自行車的年紀。克萊爾卻認為他還沒有準備好,覺得他不是撞壞,就是會忘記上鎖。」
「所以你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
「作為父親,我選擇相信兒子。」
周堯問:「克萊爾是什麼態度?」
菲爾略帶遺憾地回答:「作為母親,她選擇不相信丈夫的判斷。」
「很穩定的家庭分工。」
「謝謝。」
「這不是誇獎。」
「我只接受積極的部分。」
今天上午,菲爾帶著盧克來到這家店,給他買了一輛與眼前這輛幾乎完全相同的新車。
菲爾只提出一個要求:盧克每次離開自行車,都必須認真鎖好。
「買完車大約十分鐘,我開車經過附近一條街,看見人行道邊停著一輛一模一樣的新車。」菲爾說到這裡,臉上已經露出了懊惱,「車沒有上鎖,旁邊也沒有人。」
周堯問:「你看見盧克了嗎?」
「沒有。」
「確認過車架編號?」
菲爾停頓了一下:「當時我認為沒有必要。」
「為什麼?」
「因為那輛車和盧克剛買的一模一樣。」
周堯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菲爾堅持了兩秒,最終主動承認:「現在回頭看,這條證據鏈確實沒有我當時想像得那麼牢固。」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想借這個機會教盧克責任。」菲爾說這句話時,聲音明顯變輕,「如果他發現剛買的自行車因為沒有上鎖而消失,以後應該就會記住。」
周堯已經猜到後面發生了什麼:「所以你把車帶走了?」
「我只是推走,沒有騎。」
「這個區別對事情沒有實際幫助。」
「法律上可能有。」
「你確定?」
「不確定。」菲爾放棄爭辯,繼續交代,「我把那輛車藏到隔壁街一戶住宅的灌木後面,準備等盧克著急一會兒,再把車推出來教育他。」
周堯沉默片刻,才評價:「計劃非常成熟。」
「當時確實覺得很有教育意義。」菲爾聽出了諷刺,卻沒有反駁,「可那還不是整個問題。」
「你擅自拿走一輛沒有確認歸屬的自行車,居然還只是開頭?」
菲爾假裝沒聽見這句話。
那棟住宅的主人名叫德希蕾。她恰好把自己鎖在門外,看見菲爾站在灌木附近,便請他幫忙開門。
菲爾以前帶客戶看過相同戶型,知道房屋側面有一扇位置較低的小窗。德希蕾親自確認窗戶沒有鎖死,也允許菲爾進入以後,他才從那裡爬進房子,替她打開正門。
「等我重新走到灌木旁,那輛自行車已經不見了。」菲爾說完,臉上終於只剩懊悔。
周堯看著他,沒有立刻作出評價。
店裡有個孩子在旁邊捏了一下車鈴。
清脆的鈴聲響起,菲爾的肩膀也跟著縮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聲音聽起來很像審判。」
周堯繼續確認後續:「發現自行車不見以後,你找了多久?」
「四十分鐘。我把附近幾條街都走了一遍。」
「為什麼沒有報警?」
菲爾攤開手,表情十分為難:「我要怎麼向警察解釋?說我正在尋找一輛剛剛被自己從路邊拿走,藏進別人家灌木叢,又從灌木叢里消失的自行車?」
「按照實際情況解釋。」
「我當時沒有想到這麼激進的方案。」
周堯看向收銀台旁的新車:「所以你選擇再買一輛。」
「這就是為什麼克萊爾負責長期規劃,而我負責緊急反應。」
「你所謂的緊急反應,已經讓一輛自行車變成了兩輛。」
菲爾低頭看著剛買的新車:「在你來以前,我覺得出現第三輛的概率還不算高。」
「現在呢?」
「已經降到零了。」
周堯點頭:「這就是危機管理的第一步。」
菲爾認真問:「阻止第三輛自行車出現?」
「停止繼續製造危機。」
斯科特從櫃檯後面提醒:「不過第二輛車已經完成交易,不能原價退貨,只能折算成店內積分。」
菲爾轉頭問他:「積分能不能換取一輛不會被克萊爾發現的自行車?」
「不能。」
「那目前沒有實際價值。」
周堯拿出手機:「先給盧克打電話。」
菲爾的臉色變了一下,立刻反對:「現在不能打。他應該正在經歷這場責任教育。」
「先確認接受教育的人真的丟了東西。」
「如果現在打過去,可能會破壞效果。」
周堯沒有和他爭論,只提醒道:「你拿錯自行車的概率已經很高。如果盧克的車根本沒丟,你所謂的教育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菲爾不喜歡「拿錯」背後代表的事實,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最終拿出手機,撥通盧克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里傳來電視的聲音。
「爸爸?」盧克聽起來十分放鬆。
菲爾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自然:「嘿,夥計,新自行車騎起來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
「你現在在哪裡?」
「在家。」
菲爾握緊手機:「自行車呢?」
「停在車庫裡,而且已經鎖好了。」
菲爾不說話了。
周堯靠在旁邊,沒有催促,隨手從貨架上拿起一本自行車安全宣傳冊翻看。
電話里的盧克等了一會兒,再次喊道:「爸爸?」
「你確定自行車就在車庫?」
盧克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當然。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菲爾仍然不願徹底放棄原本的判斷:「你今天有沒有把車停在路邊,忘記上鎖?」
「沒有,我答應過你,每次離開都要鎖好。」
菲爾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消失。
可當他準備結束通話時,忽然聽出兒子的語氣也不太自然。
「那輛車有沒有發生什麼需要告訴我的事?」
電話另一端突然安靜下來。
菲爾眯起眼睛:「盧克,你為什麼不回答?」
「我正在想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
「不要想正確答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盧克遲疑了一下,才補充,「如果你不看左邊,基本完全看不出來。」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
菲爾舉著手機,在原地足足站了五秒。
他緩緩轉頭,看向自己剛買的第二輛新車:「所以盧克的自行車根本沒有丟。」
「目前看來,他的車一直在家。」周堯合上宣傳冊。
「那我拿走的真是別人的自行車?」
「這個可能性已經非常高。」
菲爾深吸一口氣:「現在報警還來得及嗎?」
「當然來得及。不過在報警以前,我們先確認原車的位置,也許車主已經把它找回去了。」
菲爾指向剛買的新車:「那這輛怎麼辦?」
「暫時不要管它。」
斯科特再次從櫃檯後面提醒:「反正不能原價退貨。」
菲爾無奈地看向店員:「你今天為什麼對這句話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的工作就是賣自行車。」
【家庭採訪】
菲爾面對鏡頭,認真聲明:「我沒有主觀上想偷一輛自行車。」
鏡頭外的人問:「你是否在沒有得到車主允許的情況下,把一輛不屬於你的自行車從路邊拿走?」
菲爾遲疑片刻,承認確實如此。
鏡頭外的人繼續問:「你還故意把車藏進灌木後面,希望車主以為它丟了?」
菲爾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不自然:「事實確實是這樣,但我不喜歡你描述事實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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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先回到菲爾發現自行車的街道。
藏車的灌木還在,自行車卻已經不見,只在泥土上留下兩道很淺的輪胎印。
德希蕾正坐在自家門廊前曬太陽。看見菲爾回來,她熱情地揮了揮手:「你找到你兒子的自行車了嗎?」
菲爾在門前停下,有些尷尬地回答:「還在確認。不過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那輛車不是我兒子的。」
德希蕾好奇地看向周堯:「這位是誰?」
「克萊爾的弟弟。」菲爾介紹道,「他負責處理危機。」
德希蕾打量周堯片刻,忍不住問:「你們家經常需要這種服務嗎?」
菲爾和周堯同時思考了一下。
最後還是周堯回答:「最近確實比較頻繁。」
街對面有一家便利店,門前的攝像頭正好朝著自行車原本停放的方向。周堯沒有要求查看監控,而是先和菲爾進去詢問情況。
值班店員對那輛黑色車架、紅色輪圈的自行車還有印象。
「一個戴綠色頭盔的男孩找了很久。」店員回憶道,「他沿著附近街道來回跑了好幾趟,還進店問我,有沒有看見別人把車推走。」
菲爾臉上的血色淡了一些:「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好像在旁邊那片灌木後面找到了自行車,然後自己騎走了。」
聽見原車已經回到主人手裡,菲爾明顯鬆了一口氣:「所以自行車沒有真正丟失,也沒有第二個人把它偷走。」
「原車確實被孩子騎走了。」周堯認可這個結果,卻沒有跟著他離開。
菲爾注意到周堯仍站在櫃檯前,剛剛放鬆的神情又緊張起來:「還有什麼問題?」
周堯看向店員:「那個男孩找車時是不是很著急?」
「挺著急的。」店員點頭,「他以為自己只是進去買了瓶飲料,出來以後車就被人偷走了。」
周堯沒有繼續詢問,也沒有要求商店提供監控錄像。他向店員道謝以後,帶著菲爾離開便利店。
菲爾站在人行道旁,看著自己曾經認為「很有教育意義」的那片灌木,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輕鬆。
「我把那個孩子嚇壞了。」
周堯沒有用安慰替他減輕責任,只平靜地確認:「他確實以為自己的自行車被偷了。」
菲爾低頭踢開路邊的一顆小石子:「他可能只是進店買了一瓶飲料,出來以後發現車不見了,然後在附近找了很久。」
「應該就是這樣。」
菲爾抬起頭,帶著些懊惱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只負責確認我做錯了什麼?」
周堯看著他:「因為你現在已經完全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不需要我重複解釋。」
菲爾沉默片刻,低聲嘆氣:「我本來只想教盧克負責任。」
「這次教育確實有效。」
「對誰?」
「對你。」
菲爾看了他幾秒,最終無奈地搖頭:「有時候我不喜歡你反應這麼快。」
「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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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回到自行車店。
斯科特根據車型、購買時間和綠色頭盔男孩的特徵查詢銷售記錄,很快鎖定了可能的訂單。
菲爾立即問:「能把車主的聯繫方式給我嗎?」
「客戶資料不能直接提供給你。」斯科特拒絕得很乾脆,「但我可以替你聯繫對方,詢問他是否願意和你見面。」
「合理。」菲爾沒有為難店員,「請告訴他,我需要當面向他和孩子道歉。」
說完這句話,他看了一眼旁邊那輛新車,又補充道:「也願意承擔賠償。具體如何處理,由他們決定。」
周堯注意到他沒有再試圖用新自行車讓問題直接消失,點頭說道:「這次處理對了。」
斯科特撥通車主的電話,把事情經過簡單說明。對方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同意見面。
「他說最好當面談。」斯科特放下電話。
菲爾明顯緊張起來,卻沒有退縮:「可以,請把電話給我。」
他報出自家地址,又和對方確認見面時間。掛斷以後,菲爾將手機還給斯科特,聲音里滿是壓力:「他說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會為了教育自己的孩子,拿走他兒子的自行車。」
「聽起來他已經掌握了核心事實。」周堯說道。
菲爾看了一眼新買的自行車:「這輛也帶回去?」
「帶上,讓對方知道你願意賠償。但不要直接說這是送給他的禮物。」
「為什麼?」
「在對方作出選擇以前,那不是禮物,只是賠償方案之一。」
菲爾點點頭:「這樣聽起來專業多了。」
「因為現在才是真正的危機處理。」
「我開始理解公司為什麼願意給你發工資。」
「傑還沒有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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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菲家。
兩人回去時,克萊爾已經提前從公司回來。
她站在廚房與客廳之間,看著擺在客廳中央的嶄新自行車,又緩緩把目光移向丈夫。
「菲爾,為什麼我們家出現了第二輛一模一樣的自行車?」
菲爾扶穩車把,努力為自己爭取一點組織語言的時間:「它確實是一輛新自行車。」
「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克萊爾的聲音很平靜,反而讓菲爾更加緊張,「我想知道的是,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周堯從菲爾身後走進來。
克萊爾立即看向弟弟:「你為什麼和他一起回來?」
「他給我打電話,說遇到了需要處理的危機。」
克萊爾重新轉向丈夫,眼裡的擔心開始超過困惑:「有沒有人受傷?」
「沒有,而且事情已經進入解決流程。」菲爾搶在她繼續追問以前說道。
克萊爾閉了閉眼:「我最討厭你用這種方式開頭,因為這通常代表前面還有更糟的內容。」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盧克背著雙手走下樓。看見站在客廳里的父親,他的腳步停了一下,神情也變得不太自然。
菲爾同樣看見了兒子。
克萊爾看看丈夫,又看了看盧克:「你們兩個分別做了什麼?」
「沒什麼。」盧克率先回答。
「我這邊有一點。」菲爾誠實地承認。
父子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菲爾很快注意到盧克手指上沾著黑色墨水:「你藏在身後的是什麼?」
「沒有東西。」
「盧克。」
知道瞞不下去以後,盧克慢慢拿出一支黑色記號筆。
菲爾眯起眼睛:「為什麼拿著記號筆?」
「我在進行藝術修復。」
「修復什麼?」
盧克想了一下,謹慎地回答:「車庫裡的東西。」
菲爾轉身便向車庫走去。
盧克立刻追上父親:「爸爸,你先聽我解釋!」
其他人也跟了過去。
盧克的新自行車好好停在車庫裡,車鎖也按照菲爾的要求鎖住了。從正面看,一切都很正常。
前提是不看車架左側。
那裡原本有一道很長的刮痕,又被盧克用黑色記號筆反覆塗抹過。刮痕不但沒有被遮住,反而變成了一道顏色更深、邊緣充滿創作熱情的黑線。
菲爾蹲在自行車旁看了很久,才壓著情緒問:「你撞到了什麼?」
盧克低下頭:「牆。」
「哪裡的牆?」
「我們家的。」
菲爾緩緩站起來:「什麼時候撞的?」
「你把車買給我以後,大約二十分鐘。」
克萊爾抱起雙臂,接著詢問:「撞到以後,你做了什麼?」
「我想自己修好。」
「所以選擇了記號筆?」
盧克指了指黑色車架,又舉起手中的黑色筆:「自行車是黑色的,記號筆也是黑色的。我當時覺得應該能遮住。」
周堯在旁邊評價:「單從顏色搭配的邏輯來說,沒有問題。」
克萊爾立即轉頭看他:「不要鼓勵這種修理方式。」
「我只是在評價他的思路。」
菲爾仍然看著兒子:「為什麼撞壞以後不告訴我?」
盧克的聲音低了下來:「因為你說,這是一次責任測試。只要我證明自己能照顧好新車,以後就不用再騎海莉那輛粉色自行車。」
「所以你怕我把新車收走?」
盧克點點頭:「如果擁有新車的第一天就撞牆,我覺得測試時間可能會被縮短。」
周堯把臉轉向旁邊,努力忍住笑。
克萊爾看見他的表情,沒好氣地說道:「想笑就笑,不用忍。」
周堯終於笑出了聲。
菲爾卻沒有笑。
他看著兒子臉上的擔心,又看了看那道被越修越明顯的刮痕,心裡原本準備好的批評慢慢消失了。
「盧克,我今天也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菲爾認真說道。
盧克立刻抬起頭:「比撞牆嚴重嗎?」
「嚴重很多。」
「有多嚴重?」
「嚴重到有兩個人正在來我們家的路上。」
盧克的眼睛亮了一下:「警察?」
「不是警察。」菲爾看出兒子的失望,忍不住皺眉,「你為什麼聽起來有點失望?」
「因為警察比較酷。」
「來的是自行車主人和他的父親。」
盧克被這個答案弄糊塗了:「我的自行車主人就是我。」
「不是這輛車的主人。」菲爾指向客廳里新買的第二輛車,深吸一口氣,開始完整說明經過,「我今天在街邊看見一輛和你新車完全一樣的自行車。它沒有上鎖,我以為那是你的,所以把它推走,藏到了附近的灌木後面,想讓你以為自己的車丟了。」
盧克認真消化了一會兒:「可是我的車一直在家。」
「對。」
「所以你拿走的是別人的車?」
「對。」
盧克的眼睛越來越亮:「爸爸,你偷了一輛自行車?」
菲爾掙扎了一瞬,最終沒有替自己換一個好聽的說法:「從實際發生的事情來看,是的。」
「你買車第一天就偷了另一輛車?」
「不要這麼興奮。」
「我沒有興奮。」盧克努力壓住上揚的嘴角,「我只是覺得,你今天一直要求我負責任,然後自己偷了一輛車。」
菲爾被兒子說得無法反駁:「我知道,這也是我準備告訴你的原因。責任不只是保管好自己的東西,做錯事情以後也必須承認。」
父子兩人站在兩輛幾乎一模一樣的新自行車中間。
一輛屬於盧克,卻在第一天撞上了牆。
另一輛完好無損,卻根本不屬於這個家。
克萊爾緩緩吐出一口氣。她本來已經準備好生氣,看到丈夫沒有逃避,也沒有把責任推給盧克,語氣終於緩和了一些。
「我只提前離開公司三個小時。」
周堯看向她:「事情發展得確實很快。」
克萊爾沒有好氣地提醒:「你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明白。」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菲爾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盧克壓低聲音問:「是車主嗎?」
「應該是。」
「你會不會挨揍?」
「我希望不會。」
盧克立刻把目光投向周堯,期待他履行風險顧問的職責。
周堯搖了搖頭:「今天的事情必須由你爸爸自己處理。」
菲爾聽見這句話,沒有請求幫忙。他在原地停了片刻,隨後認真點頭:「對,我自己處理。」
他走到門前,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邊跟著便利店員工提到的綠色頭盔男孩。
男孩一眼便看見客廳里的新車:「就是這個型號。」
男人沒有進門,只看著菲爾確認:「你是菲爾·鄧菲?」
「我是。」
「我兒子說,有人把他的自行車推走,藏到了另一條街的灌木後面。」
「那個人是我。」菲爾這次沒有尋找任何藉口。
男人明顯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快,壓著火氣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把那輛車錯認成了我兒子的。」菲爾看了一眼車庫裡的盧克,繼續說道,「我以為他沒有按照約定鎖車,想用這種方式讓他體會丟掉自行車的感覺。」
男人難以理解地看著他:「所以你沒有確認車屬於誰,就直接拿走了?」
「是。」
「還故意藏了起來?」
「是。」
「我兒子找了快半個小時。」男人說到這裡,憤怒里多出了對孩子的心疼,「他以為剛買的自行車被偷了。」
菲爾臉上的愧疚變得更明顯:「我後來去便利店問過,已經知道他找了很久。」
「如果那輛車真的丟了呢?」
「所有損失由我負責。」菲爾停頓一下,沒有把賠錢當成解決一切的答案,「但我也知道,這不只是錢的問題。」
他先看向男人,又在綠色頭盔男孩面前蹲下一些,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保持同一高度。
「我今天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我沒有確認自行車屬於誰,卻自以為是在教育別人。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尤其應該向你道歉。」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自己的父親。
菲爾繼續說道:「我買了一輛相同的新車,可以作為賠償方案。如果你們不需要,也可以選擇維修、保養或者其他合理方式。怎麼處理,由你們決定。」
男人看了一眼客廳里的新車,語氣仍然嚴肅:「原來的自行車沒有損壞,我兒子也已經自己騎回來了,所以我們不需要這輛新車。」
菲爾明顯鬆了一口氣,卻沒有急著露出笑容:「那很好。」
「但我需要你答應,以後不要再碰我兒子的東西。」
「完全合理。」
「任何東西。」
「我同意。」
男人又強調了一次:「尤其是自行車。」
菲爾認真點頭:「尤其是自行車。」
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
戴綠色頭盔的男孩注意到盧克車架上的黑線,好奇地問:「你的車為什麼畫了那麼長一道黑色?」
盧克的臉僵了一下。他原本還想堅持那是設計,可看見父親剛剛承認完錯誤,只能低聲說道:「我第一天騎車時撞上了牆,又用記號筆修了一下。」
男孩笑了起來:「我買車第一天也撞過垃圾桶。」
盧克的眼睛頓時亮了:「真的嗎?撞得嚴重嗎?」
「車沒有壞,不過我爸爸罵了我。」
站在旁邊的男人立即糾正:「我沒有罵你。」
男孩抬頭看向父親:「你說『我到底為什麼給你買這輛車』。」
男人停頓了一下,略顯尷尬地解釋:「那不算罵。」
菲爾看著這對父子,忽然覺得對方比剛見面時親切了很多。
五分鐘後。
兩個孩子已經蹲在車庫裡,開始研究怎樣才能真正修復車架上的刮痕。
兩個父親站在旁邊交流自行車保養。剛才的不愉快沒有徹底消失,但菲爾已經親自承擔責任,也得到了對方願意接受的處理結果。
事情不再需要周堯介入。
他站在廚房門邊,克萊爾走到他身旁,低聲問:「你今天什麼都沒做?」
「我陪菲爾確認了經過,找到了車主,也阻止他購買第三輛自行車。」
克萊爾看了一眼客廳里的第二輛車,神情終於輕鬆了一些:「能阻止第三輛出現,確實算成果。」
「謝謝。」
「接下來這輛怎麼辦?」
「讓菲爾自己決定。」
克萊爾笑了一下:「我現在問的是危機顧問。」
「危機已經解除,而且我下班了。」
【家庭採訪】
克萊爾坐在鏡頭前,努力用最客觀的方式總結:「今天發生了兩件事。盧克撞壞了自己的新車,然後試圖用黑色記號筆修復。菲爾為了教育盧克不要弄丟自行車,拿走了另一個孩子的自行車。」
鏡頭外的人問:「所以他們父子中,誰更需要學習責任?」
克萊爾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道:「我不喜歡這個問題。」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神情十分認真:「作為父親,有時候必須允許孩子犯錯。同樣,孩子偶爾也要允許父親犯錯。」
鏡頭外的人問:「盧克原諒你了嗎?」
「他提出用第二輛自行車交換保密。」
「你答應了嗎?」
菲爾立刻搖頭:「當然沒有,那種行為屬于勒索。」
鏡頭外的人停頓片刻,又問:「未經允許拿走別人的自行車呢?」
菲爾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這個話題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
晚上。
周堯回到傑家時,傑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聽見開門聲,他立刻問起自行車危機的結果:「車找回來了嗎?」
「原車沒有丟,車主的兒子已經自己騎回去了。」
傑回頭看他:「所以菲爾到底算沒算偷車?」
周堯脫下外套,耐心說明:「他確實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把別人的自行車從路邊推走,又藏進了灌木後面。」
傑冷哼一聲:「那就是偷了。」
「具體法律問題可以問米切爾或者其他律師。」周堯走向廚房,「菲爾已經向車主和孩子道歉,也願意承擔賠償。」
傑顯然更關心另一個問題:「克萊爾知道了嗎?」
「知道。」
「菲爾還活著?」
「目前還活著。」
傑滿意地點頭:「那說明問題已經解決。」
周堯走到餐桌旁,沒有看見自己離開前只吃了一口的牛排三明治。他轉頭看向父親:「我的午飯呢?」
傑沒有立即回答。
周堯從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你吃了?」
「下午三點吃的。」
「我讓你替我留著。」
「你兩個小時都沒有回來。」傑拿起遙控器,語氣十分自然,「食物有自己的最佳食用時間。」
周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是我的午飯。」
「廚房裡有晚餐。」
「這不是一回事。」
傑把電視音量調高了一些:「歡迎進入家庭危機。」
格洛麗亞正好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周堯回來,她立刻笑著問:「你餓了嗎?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周堯馬上放棄追究三明治,拉開餐椅問道:「今晚吃什麼?」
傑在客廳里發出一聲冷笑:「恢復得真快。」
周堯坐到餐桌旁,平靜地解釋:「這是風險管理。」
傑看著電視,慢悠悠地說道:「遺傳的。」
這一次,周堯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