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
菲爾準時來到自行車店。
和他一起出現的,還有自行車的真正主人丹尼爾·沃克,以及丹尼爾十一歲的兒子格蘭特。
格蘭特仍然戴著那頂綠色頭盔,自己的自行車則被丹尼爾推在手裡。經過昨天那場意外以後,孩子今天每走幾步就會回頭看一次,確認自行車仍然跟在父親身邊。
周堯也來了。
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危機管理,但菲爾堅持認為,多一個能夠阻止自己說錯話的人在場,會讓整個賠償過程更加穩定。
斯科特把格蘭特的自行車推進維修區,先檢查車鎖和車架,又測試了輪圈、剎車與變速系統。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檢查持續了十幾分鐘。
自行車沒有因為被菲爾推走和藏進灌木而產生新的損傷,只有原來的車鎖在格蘭特反覆拉扯時出現了一點變形。
斯科特將檢查結果交給丹尼爾:「車輛結構沒有問題,剎車和輪圈也都正常。車鎖最好換一個,除此以外不需要維修。」
丹尼爾看完報告,緊繃了一天的神情終於緩和了一些。
菲爾立即拿出信用卡:「檢查和新車鎖的費用都由我負責。」
丹尼爾沒有拒絕:「這是我們昨天說好的。」
「當然,我只是希望再次確認。」菲爾說完,看見格蘭特正在觀察停在展示區旁的另一輛新車。
那是菲爾為了彌補「丟失」的自行車,匆忙買下的第二輛。黑色車架、紅色輪圈,和格蘭特及盧克的車幾乎完全相同。
格蘭特對自行車本身沒有興趣,目光一直落在車把上的銀色鈴鐺。
菲爾注意到他的視線,蹲下來問:「你喜歡那個鈴鐺?」
格蘭特點了點頭,又馬上看向父親:「我只喜歡它的聲音,不是想要另一輛自行車。」
丹尼爾看了一眼菲爾:「只能是鈴鐺。」
「我明白。」菲爾認真承諾,「今天不會再出現第三輛自行車。」
在丹尼爾同意以後,斯科特把銀色鈴鐺從新車上拆下來,安裝到格蘭特的車把上。
格蘭特輕輕按了一次。
清脆的聲音在店裡響起。
他又按了一次,昨天殘留下來的那點不安終於從臉上消失。
菲爾看見孩子重新笑起來,也跟著鬆了一口氣。他下意識想把這場經歷總結成某種家庭教育,剛說出「其實這件事也能讓孩子明白——」,丹尼爾便抬手打斷了他。
「菲爾,暫時不要再談教育。」
菲爾馬上閉上嘴。
丹尼爾看著他那副老實接受的模樣,語氣沒有昨天那麼嚴厲:「我知道你原本想教育自己的兒子,但你至少應該先確認,那是不是你兒子的自行車。」
「你說得對。」菲爾沒有再替自己解釋,「我昨天最大的錯誤,就是覺得自己的判斷不需要確認。」
丹尼爾拿出手機。屏幕中仍然保存著附近住戶提供的門鈴錄像,畫面清楚拍到了菲爾把格蘭特的自行車推走的過程。
看見那段錄像,菲爾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準備一直留著?」
「至少暫時不會刪。」丹尼爾看了一眼兒子,「以後格蘭特忘記鎖車時,我可以用它提醒自己,先確認那輛車究竟是不是他的。」
周堯把臉轉向一旁,嘴角還是揚了起來。
菲爾立即看向他:「你在笑。」
「沒有。」周堯否認得並不認真。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不想影響賠償過程。」
丹尼爾也忍不住笑了一聲。
昨天積累的不愉快並沒有完全消失,但自行車沒有損壞,菲爾又承擔了檢查和更換車鎖的費用,事情已經得到了雙方都能接受的處理。
丹尼爾在檢查確認書上簽字,隨後向菲爾伸出手:「到這裡就算解決了。不過以後不要再碰我兒子的東西。」
菲爾立刻握住他的手:「完全同意。」
「尤其是自行車。」
「我現在對所有不屬於自己的自行車都保持最高程度的尊重。」
格蘭特離開以前,當著菲爾的面鎖好自行車,又用力拉了兩次車鎖,確認沒有問題以後才抬頭。
菲爾目送父子兩人走出店門,忍不住問周堯:「他剛才是不是故意鎖給我看的?」
「是。」
「我被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教育了。」
已經走到門外的丹尼爾回過頭:「格蘭特十一歲。」
菲爾無奈地點頭:「謝謝你特意糾正,這讓我感覺好多了。」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認真反省:「我原本想證明,盧克已經到了能夠為自行車負責的年紀。最後證明這件事的人確實是孩子,只不過一共有兩個,而且他們教育的是我。」
鏡頭外的人問:「你學到了什麼?」
「看到一輛自行車以前,先確認它屬於誰。」
「還有呢?」
菲爾停頓片刻:「克萊爾說,我至少一個月以內都不應該再設計關於自行車的教育活動。」
---------------------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丹尼爾和格蘭特離開不久,克萊爾把盧克送到了自行車店。
盧克推著自己的新車,車架左側那道被記號筆塗黑的刮痕依然十分醒目。他走進店裡時沒有平時那麼興奮,右手始終按著裝零錢的口袋。
克萊爾沒有打算沒收自行車。
盧克雖然在第一天撞上了家裡的垃圾桶,卻遵守了最重要的約定。他離開自行車時認真上鎖,發現刮傷以後也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
他真正做錯的,是試圖用記號筆把問題藏起來。
克萊爾蹲下來,替兒子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維修費用由你自己承擔,具體選擇哪一種修理方式,也由你決定。」
盧克摸了摸口袋:「如果錢不夠呢?」
「那就等你攢夠,或者先選擇自己能夠負擔的方案。」克萊爾說道,「你爸爸和我不會替你把刮痕變沒。」
站在旁邊的菲爾張了張嘴,似乎想發表關於責任教育的意見。
克萊爾甚至沒有回頭,只抬起一隻手:「菲爾,你先別說教育。」
菲爾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盧克看看母親,又看向格外安靜的父親,終於意識到今天最不適合發表教育意見的人確實是菲爾。
克萊爾還要回公司處理保險整改,把兒子交給周堯以後便先離開了。
菲爾原本想留下,卻被店員提醒,社區青少年中心負責接收捐贈的人正在等他。
昨天多買的第二輛自行車不能留在家裡。
克萊爾已經和社區青少年中心聯繫好,這輛尚未使用的新車會被送給真正需要它的孩子。
菲爾扶著車把,明顯有些捨不得:「它甚至還沒有正式騎出過店門。」
周堯看著他:「所以更適合捐出去。」
「我們不能把它留作家庭紀念品嗎?」
「故事可以留下,自行車沒有必要。」
菲爾又摸了摸已經失去銀色鈴鐺的車把:「至少應該讓我騎一次。」
盧克在旁邊認真觀察了一下車架尺寸:「你坐不上去。」
菲爾受傷地看向兒子:「精神上可以。」
周堯拍了拍車座:「社區中心的人還在等。」
菲爾最終接受現實,推著第二輛新車離開自行車店。臨走以前,他特意回頭叮囑盧克:「認真聽維修人員的話,不要再使用記號筆。」
盧克看著父親推走的自行車:「你也不要在路上把它藏起來。」
菲爾腳步一頓,裝作沒有聽見。
斯科特檢查了盧克車架上的刮痕,確認自行車結構沒有受損,只有表層油漆脫落。
「完整處理需要四十八美元,修好以後基本看不出痕跡。」斯科特指向刮傷的位置,「如果只做簡單保護,需要十二美元。刮痕還會留著,但可以防止繼續掉漆和生鏽。」
盧克把口袋裡的零錢全部拿出來,放在櫃檯上數了兩遍。
十九美元七十五美分。
他看著兩個價格,進行了一場格外嚴肅的財務分析:「十二美元的處理,真的不能讓刮痕完全消失嗎?」
「不能。」斯科特誠實地回答,「它只負責避免情況繼續變壞。」
盧克轉頭看向周堯:「你覺得應該選哪一個?」
「這是你的錢,也是你的自行車。」周堯沒有替他決定,「你選擇自己願意承擔的結果。」
盧克又看了一眼四十八美元的完整維修報價,最終把其中十二美元推到櫃檯上:「我選簡單處理。」
斯科特點頭,正準備把自行車推入維修區,周堯卻先問:「能讓他自己做嗎?」
斯科特打量了一下盧克:「可以,我會告訴他步驟。但如果處理得不好,費用不會退。」
盧克低頭看著那道已經被自己塗得十分難看的黑線:「現在也沒有多好看。」
這個理由足夠充分。
斯科特準備好工具和材料,將需要處理的位置指給盧克。他站在旁邊說明,真正動手的人卻始終是盧克。
第一次塗得太厚,第二次又不小心碰到刮痕外面。斯科特幾次抬起手,最後都忍住了替他完成的衝動。
周堯也沒有接過工具。
他答應的是陪盧克修車,不是替盧克把責任修好。
二十多分鐘後,處理終於完成。
那道刮痕仍然存在,仔細看甚至相當明顯,但裸露的金屬已經得到保護,也不會繼續掉漆。
盧克蹲在自行車旁看了很久,神情有些失落:「它現在不像新車了。」
「你第一次騎出店門以後,它就已經不是完全的新車了。」周堯站在旁邊說道,「自行車本來就是拿來使用的。」
盧克認真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又不是特別喜歡這個道理。
「爸爸會不會覺得,我還是沒有準備好?」
周堯沒有替菲爾回答,只問:「你停車以後上鎖了嗎?」
「鎖了。」
「維修費用是誰出的?」
「我自己。」
「剛才是誰動手修的?」
「也是我。」
周堯點頭:「那就讓你爸爸自己判斷。」
盧克低頭看著車架:「但我一開始還想把刮痕藏起來。」
「以後別藏。」
「就這麼簡單?」
「很多問題原本就不複雜。」周堯看著他,「通常是人為了躲開第一步,才把事情弄得越來越麻煩。」
盧克想起父親從一輛自行車發展到第二輛的整個過程,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把剩下的七美元七十五美分重新裝進口袋,推著自行車走出維修店。
兩人沿著人行道往回走時,盧克忽然問:「你小時候也弄壞過別人的東西嗎?」
「弄壞過。」
「很貴?」
「對當時的我來說很貴。」
盧克的興趣立刻被勾了起來:「最後怎麼賠的?」
周堯回憶片刻:「傑先替我把錢賠給對方,之後我用幾個月的零花錢慢慢還給他。」
「幾個月都不能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差不多。」
盧克皺起眉:「聽起來很慘。」
「所以儘量不要撞第二次。」
盧克認真點頭,跨上自行車。剛蹬出去兩米,周堯便看見前方路邊放著一個垃圾桶。
「注意前面。」
盧克迅速轉動車把,從垃圾桶旁擦了過去,隨後回頭喊道:「我看見了!」
「有進步。」
返回鄧菲家的路上,盧克騎得明顯比來時慢。每次經過路邊的垃圾桶,他都會提前調整方向,留出足夠距離。
---------------------
傍晚。
兩人回到鄧菲家時,菲爾已經將多買的自行車送到社區青少年中心。
他正站在車庫裡整理車架包裝留下的紙板,看到盧克回來,第一眼便注意到那道仍然十分明顯的修補痕跡。
「花了多少錢?」菲爾問。
「十二美元。」盧克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剩下的錢還是我的。」
菲爾點頭:「非常合理。」
盧克把自行車推到父親面前,讓他仔細看修補結果。
菲爾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兒。
他沒有說修得難看,也沒有拿出工具重新處理,只伸手摸了摸已經不會繼續掉漆的地方。
「明天還準備騎嗎?」
盧克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我還想早上出去騎一圈。」
他轉頭看向周堯,充滿期待地問:「你能不能陪我?」
周堯問清楚時間和距離:「幾點出發,準備騎多遠?」
「早上七點,十二英里。」
「你上次騎六英里就說腿要掉了。」
盧克有自己的升級邏輯:「所以下次應該挑戰十二英里。」
「距離不是這樣翻倍的。」
「我可以騎慢一點。」
周堯考慮了一下:「明天早上七點,在保證能騎回來的前提下決定路線。」
「成交!」
盧克興奮地跑進屋裡尋找頭盔。
菲爾站在車庫裡,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周堯:「家庭騎行允許父親參加嗎?」
「早上七點。」
「我六點四十五分就會準備好。」
「你不用這麼積極。」
菲爾整理了一下衣服,神情十分鄭重:「我剛剛經歷過一次完整的責任教育。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菲爾。」
克萊爾從廚房探出頭,帶著懷疑問:「這個全新的狀態已經堅持多久了?」
菲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如果從剛才那句話開始計算,目前大約二十秒。」
周堯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消息來自傑。
沒有文字說明,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中,傑家的工作檯上放著一架剛剛完成的模型飛機。機身是白色的,兩側機翼則被塗成紅色,整體做得十分漂亮。
照片下面還有一條安排。
【明天下午留兩個小時,去試飛。】
周堯回覆:【它真的能飛?】
傑幾秒以後便發來答案:【當然。】
緊接著又補充一句:【不要告訴菲爾。】
周堯看著最後那條消息,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菲爾正好走到他面前,看見發信人的名字以後,興趣立刻被勾了起來:「傑找你?」
「對。」
「發生什麼事了?」
周堯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不要告訴菲爾」,隨後鎖住手機:「他問我明天下午有沒有時間。」
菲爾的眼睛一下亮了:「你有空嗎?」
「應該有。」
「幾點?」
「三點左右。」
「準備去哪裡?」
「出去一趟。」
「傑也去?」
「對。」
菲爾越聽越感興趣:「你們準備做什麼?」
周堯看著他,誠實地轉述:「傑讓我不要告訴你。」
菲爾臉上的期待頓時垮下去一半:「原來這樣。」
他安靜了兩秒,眼裡的光卻又重新亮了起來:「但我明天下午剛好有空。」
周堯忍住笑意:「那你可以提前做好安排。」
「所以我也能去?」
「我沒有這麼說。」
菲爾困惑地看著他:「那你為什麼要確認我有沒有時間?」
「我只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明天下午三點有沒有空。」
菲爾盯著周堯看了幾秒,逐漸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被故意繞圈。
周堯已經轉身向客廳走去:「別忘了明早七點騎車。」
菲爾追在他身後,不滿地說道:「等一下,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傑了。」
周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今天已經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那就說明這是真的。」
周堯終於笑了:「明天下午三點,早點到。」
菲爾在原地愣了兩秒,隨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帶我!」
周堯繼續往外走。
他的手機再次震動。
傑顯然仍然不太放心,專門發來一條消息確認:【你沒有告訴菲爾吧?】
周堯回頭看了一眼。
菲爾已經興奮地開始研究明天下午究竟是什麼活動,甚至猜測傑是否偷偷買了一艘船。
周堯低頭回覆:【沒有。】
嚴格來說,他確實沒有告訴菲爾。
至於菲爾為什麼會在明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那屬於另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