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推門而入。
小樓里布置得非常簡單,只有一張桌子,一個花瓶,裡面插著幾支山桃花。
樓梯是紅木做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蘇澤到了二樓之後,看到江月真已經坐下來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淡雅的素色軟緞上衣,領口稍微敞開一些,露出細長的脖子。
面紗仍然在,但是燭光照射下,白紗很透明了,五官的輪廓時有時無。
懷裡的琵琶鑲有金色的邊框。
「坐。」
她的聲音與台上時大不一樣了,沒有了表演的腔調,清冷如梅花枝頭融化的雪。
蘇澤坐在了對面的位置上。
江月真沒有再說話,手指輕輕的觸碰了一下琵琶的弦。
「剛才的曲子,沒聽夠。」
她說了一句。
弦聲再次響起。
這次彈的調子與《長月嘆》截然不同,輕柔綿密如春雨打在新葉之上,細碎濕潤。
蘇澤聽著聽著,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往後仰了。
他不懂得彈奏曲子,但是能聽出江月真的琵琶里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
弦聲中蘊含著疲倦的情緒。
既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在等。
曲終。
「好。」
蘇澤鼓掌。
江月真放下了琵琶,嘴角上揚。
「你是第一個在我面前這麼敷衍我的人。」
蘇澤攤開雙手說:「我是個粗人,不懂音樂。」
江月真歪著頭看著他,眼裡面都是促狹。
「你是粗人的話,今天晚上在這樓里的就一個算一個,都是不識字的文盲才行。」
蘇澤撓了撓頭。
他又不能說自己是文抄公的事,所以只能傻笑。
江月真見他如此狼狽,輕笑出聲。
「還要喝一點嗎?」
蘇澤點頭道:「剛才沒有喝夠。」
江月真站起來,帶他到內室去。
裡間的布置很簡潔,一張矮几,兩個蒲團,桌子上放著一個青瓷酒壺,兩個小盅。
牆角的銅爐里燒著沉水香,菸絲很細很直,味道很苦。
江月真跪在矮几旁邊給蘇澤倒酒。
蘇澤望著她臉上白色的紗巾。
「你戴面紗喝酒不方便吧?」
江月真執壺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他。
「你想看就直說。」
蘇澤不說話。
他感覺江月真好像鬆動了一些。
台上彈琵琶時的疏離感已經減弱了很多,好像終於不用裝了。
在這樓里,端著很累。
江月真放下酒壺之後,手指輕輕勾住面紗的一角,輕輕一扯。
白紗滑落。
蘇澤的呼吸稍微停頓了一下。
「好美。」
他脫口而出。
自己還是有些大意。能夠成為花魁的人,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
江月真的美,和沈清畫不一樣。
沈清畫是刀鋒上冰冷的寒霜,鋒利而冷酷;江月真則如同深宅之中的一株白梅,骨子裡透出一股清貴之氣,但是又帶有一些風塵。
五官精緻,眉眼含煙,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如秋水,看人的時候仿佛要將人的靈魂吸走一般。
江月真看見他愣住了,就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回神了。」
蘇澤咳嗽了兩聲,端起酒杯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酒過三巡。
兩人聊起來,由蘇州城的吃食談到石龍鎮的山,由花滿樓的客人談到巡檢司的選拔。
江月真聽得非常認真,偶爾也會發表一些意見,每次都說中要害。
蘇澤發現這位花魁學識很廣,並非只是個只會彈琵琶的花瓶。
又喝了點酒之後,江月真的臉頰上慢慢浮現出紅暈,宛如浸在酒中的桃花瓣。
她用手撐著下巴看著蘇澤,眼神很迷糊。
「我...先去沐浴。郎君可以在床邊等我,也可以讓翠兒來給我洗澡。」
蘇澤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前戲了。
心裡默默的念了幾次阿彌陀佛。
父親的話在他耳邊迴響:「七品之前,最好不要破身。」
「我...也要洗一洗。」
蘇澤說,「剛到蘇州城,身上都是臭的。」
江月真笑的時候就朝門外喊了一聲。
「翠兒。」
不一會兒,一個丫鬟似的姑娘端著木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套乾淨的白色內衣。
「娘子,蘇公子。」
她麻利的拉好屏風,搬來浴桶,一桶一桶的往裡面灌熱水。
熱氣騰騰的,把整個房間都熏得暖洋洋的。
蘇澤退到屏風之後。
他解開腰帶,脫去外衣,露出結實的上身。
肌肉線條分明,每一塊肌肉都發育得很好。
背上已經痊癒的傷痕,在燭光下呈現出微微的銀白色。
這段時間連番殺戮,讓這具身體少了少年的單薄,多了刀鋒般的銳利。
蘇澤試了水溫之後,就跳進浴桶里了。
熱水流到肩膀上,酸痛的肌肉也被慢慢的泡軟了。
他閉上眼睛,舒服的嘆了一口氣。
之後,他就睡著了。
...
「郎君,郎君...」
蘇澤耳邊傳來輕柔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之後,看到的是一張沒有化妝的臉。
江月真站在浴桶旁邊,俯身看著他。
她剛洗完澡,長發半干披在肩膀上,有些粘在臉頰兩邊。穿的是很薄的寢衣,領口稍微有點松,露出一點細白的鎖骨。
蘇澤這才發現他還在浴桶里,全身光溜溜的。
他下意識的往水裡縮了縮。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他咳嗽了一下,說:「那個...你先出去,我換個衣服。」
江月真並沒有動。
她看著蘇澤,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要不......我幫你吧。」
蘇澤感覺自己的喉嚨很緊。
他可以看到江月真耳朵尖微紅,睫毛輕顫。
這個女人看起來很鎮定,但是也有點青澀。
多半也是個雛。
蘇澤心中非常糾結。
一邊是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一邊又是父親「七品以前不要破身」的叮囑。
最終,理智占據上風。
「不用。」蘇澤的聲音沙啞,「我自己來。」
江月真怔了一下,隨即退了半步。
「好。」
她沒有多問,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蘇澤從浴桶里站起來,抓起那套乾淨裡衣,三兩下穿好。
動作快得像是後面有妖獸在追。
江月真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你怕我?」
蘇澤系好衣帶,抬頭看她。
「不怕。」
「那為何……」
蘇澤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我修的是武道。七品之前,不能破身。」
江月真先是一愣,隨後掩唇笑起來。
笑聲清清脆脆,像珠子落在玉盤上。
「所以你剛才在花滿樓里,是真的一點都沒動心?」
「動心歸動心。」
蘇澤走到矮几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命更重要。」
江月真走到他對面坐下,歪著頭看他。
「你這個人,倒是實誠。」
「實誠人吃虧。」
蘇澤灌了口茶,「但總比送了命強。」
江月真不笑了,認真地看著他。
「你這樣的人,以後一定能走很遠。」
「借你吉言。」
兩人又對坐了一會兒。
夜風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江月真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你今晚還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