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查的金老闆，我查了。「沈薇說，」他近期見的人，確實有你擔心的那個方向。可我在他名下的往來里，又扒出一層更要命的東西。」
招標會的事，宋喬沅沒跟沈薇細說，只回了一句」查個人」。
沈薇辦事利索，兩天就把金老闆的底翻了個遍。那天晚上，她抱著個牛皮紙袋上門，一進門就沉著臉，把東西往桌上一拍。
宋喬沅倒了杯水，推過去，沒急著問。
沈薇從紙袋裡抽出幾張列印的對帳單，攤在桌上：」匿名稿那個江城皮包公司，法人姓曾；招標會金老闆背後那個『舊識』，是主辦方里的崔經理。這倆人看著八竿子打不著，可他們帳上，有一筆錢，都指向同一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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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點在一個帳戶名上。
「沈家古董行。「沈薇吐出這幾個字，」不是現在這家，是十幾年前倒掉的那家。那家老號的舊帳冊，還留著，被一個人收著。」
宋喬沅看著那個名字，沒說話。這已經是第二次，「沈家古董行」這幾個字，從沈薇嘴裡鑽出來了。
上一次，是匿名稿那事，皮包公司的地址，正對著沈家古董行的舊門臉。這一次，連招標會作局、金老闆、崔經理，全都跟這家倒掉的老號，纏在了一條線上。
」這本舊帳冊，「宋喬沅問，」現在在誰手裡？」
」一個姓邵的老帳房。「沈薇說，」當年沈家古董行垮之前，他是管總帳的。東家倒了，他抱著這本帳躲了起來，這些年一直沒露面。我托人打聽到，他人應該還在海城，就住在老城南那片。」
宋喬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裡卻翻騰得厲害。
沈薇看著她，難得地壓低了聲音，帶著一點猶疑：」沅沅，有件事，我越想越不對勁。」
」你說。」
」那本舊帳冊，為什麼這麼多人盯著？「沈薇說，」姜秋晗背後的人要，招標會作局的人要，說不定，連你那位『前大哥』，也在暗中找過它。」
宋喬沅沒接話。
沈薇索性把話挑破：」我有個猜想。那本沈家古董行的舊帳冊里，記著的，恐怕不光是沈家的帳。裡頭的字裡行間，說不定，藏著你們宋家當年的事。」
宋喬沅握著杯子的手，停住了。
宋家。她外祖家，那個這些年沒人再提、連她自己都快要理不清來路的門第。舊銀正章、田黃閒章、陸京珩手裡那方舊印，一樁一件都往一處指，偏又都還隔著層紗。那本被人惦記了這麼些年的舊帳，到底藏了些什麼，她還沒能摸到底。
」我得去見見那個邵帳房。」宋喬沅說。
沈薇皺眉：」那人躲了十幾年，我去查，都費了好大勁才摸到邊。你一個人去，怕不容易見著。」
」見不著，就想法子見。」宋喬沅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色，」有人既然把這本帳冊藏了十幾年，就說明裡頭的東西還沒到能見光的時候。我現在去，就是要在它還沒落到那些人手裡之前，先看清它。」
沈薇張了張嘴，到底沒攔，只叮囑了一句：」那我陪你。見不著人，也有個照應。」
宋喬沅點點頭。
第二天，她和沈薇去了老城南。那地方還留著舊城的樣子，窄巷子彎彎曲曲，青磚牆縫裡長滿青苔。沈薇打聽到的地址，在一棟快拆遷的舊樓深處，三樓的盡頭。
宋喬沅敲了幾次門，沒人應。隔壁探頭出來個老太太，說邵帳房出去買米了，晌午才回。
宋喬沅就站在樓道的拐角等。等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外祖父。老人家生前也愛翻帳本、盤舊章，一坐就是一整下午。她小時候不懂，如今站在這棟舊樓里，倒像是隔著很多年，又聽見了那種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晌午，邵帳房回來了。七十來歲的老頭，背有點駝，拎著一小袋米，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眼神立刻警惕起來。
」你們是誰？」
」邵老伯。」宋喬沅上前，聲音放輕，」我們不姓沈，也不姓陸。我姓宋，宋喬沅。」
老人聽見」宋」這個字，手裡那袋米，忽然停在了半空。他眯起眼，把宋喬沅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神里的戒備，慢慢變成了一種她讀不懂的、很舊很舊的東西。
」宋？」老人聲音有點發顫，」你是，南邊宋家的後人？」
宋喬沅心頭一震。
這是頭一回，有人見著她，第一眼就問是不是」宋家的後人」。她穩了穩神，點頭：」是。邵老伯認得的是我外祖家。」
老人沒說話，只拎著米，腳步蹣跚著挪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朝她和沈薇讓了讓。
」進來吧。」他啞著嗓子說，」我也等了太多年，等一個姓宋的人，來把這本帳，領走。」
屋裡很暗，堆著舊報紙和落了灰的紙箱。邵帳房讓她們在屋裡唯一一張舊桌邊坐下，自己轉身進了裡間，半天才抱出來一隻油布包得嚴實的木匣子。
他當著宋喬沅的面，解開油布，露出裡頭一本線裝老帳冊。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這本帳，」老人把帳冊推到宋喬沅面前，卻不急著打開，」當年沈家古董行垮，不是經營不善，是有人做局，拿空帳頂了好貨，一夜之間把沈家掏空了。」
宋喬沅沒出聲，等他往下說。
」掏空沈家的人，靠的是一本假帳。「邵帳房的聲音低下去，」我手裡這本，是那本『真帳』。真帳上頭，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楚。可這真帳里，不只有沈家的錢。」
他看了宋喬沅一眼，眼裡的光，忽明忽暗。
」還有你們宋家的。」
宋喬沅的手指，在帳冊的封皮上，一寸一寸地收緊了。
」當年宋家在南邊，是何等的體面。「老人慢慢道，」後來一朝沒落，說散就散，外人都道是敗了。可真正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宋家不是敗的，是被人從根上抄的。而抄宋家的人，跟後來掏空沈家的人，是同一個。」
沈薇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宋喬沅盯著那本帳冊，喉嚨發緊。她忽然想起陸京珩在舊藏展上留的那句「還差最後一脈」，又想起他幾次攔著她不讓她往沈家那門舊帳上靠。原先只當他多事，眼下這本帳攤在面前，她倒像摸到了那根線的另一頭。
原來這一本帳，就是那」最後一脈」的線頭。她以為自己在查姜秋晗，在查招標會的作局，可繞了這麼大一圈，她真正該面對的，是這一本記著宋家當年被人抄家的舊帳。
」邵老伯，」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的還要穩，」這本帳，為什麼這些年來，從沒落到別人手裡？」
老人看了她很久，才說：」因為有人一直擋著。」
」誰？」
」我要是說得清，這十幾年，我也不用東躲西藏了。」邵帳房苦笑，」我只知道，每到有人要動這本帳，就有一股看不見的力，把那人攔下來。擋得乾乾淨淨，又從不露面。」
宋喬沅垂下眼，把這句話和這些天來的一樁樁事，慢慢合到一處。那股能把這帳一護十幾年的人事，到底是誰的手筆，她一時也理不清，只把這話與這些天一樁樁並在一處，先收在心裡，沒急著給誰安這個名。
窗外，老城南的暮色壓下來。宋喬沅把手按在那本舊帳冊上，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那個一直站在暗處的人聽。
」原來你守的，從頭到尾，都是這本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