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邵帳房那兒回來，宋喬沅把自己關在工作室里，哪也沒去。外套都沒脫，先在桌前坐下來，定神坐了半晌。
那本舊帳冊，她終究沒當場帶走。老人說，帳冊留著，等」該來的人來齊了」再取。她沒聽懂他這話，伸手想再去碰那帳冊封皮。老人忙把她的手攔開，說紙太脆，經不起翻，只搖頭，不肯多講。
她滿腦子都是那句」抄宋家的人，和掏空沈家的人，是同一個」，還有那股」從不露面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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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輪單那頭的約，定在周四下午，就在陸氏樓下那家他常去的茶室。他既已親口約了口，她理當赴這一趟。
宋喬沅知道，這單早簽了，沒什麼細節真要核。可她心裡正擱著邵帳房那句」抄宋家的，和掏空沈家的，是同一個」，若那本帳真照著這條線走，陸京珩手裡收著那許多宋家舊物，未必看不出裡頭的門道。於是她去了。
茶室里，陸京珩照舊先到，靠著窗。見她來，也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順手替她斟了杯茶。
宋喬沅坐下，沒急著開口，先把手頭那沓流程單在桌上理齊，又頓了一息，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把那句想問的壓回去，只問：」遊輪單，哪處要核？」
」不急。」陸京珩說，」先喝茶。」
宋喬沅沒動那杯茶。她看著對面這個人，腦子裡飄來飄去的，還是邵帳房那句話，眼皮跳了一下。
從前她只當他是前夫的大哥，是陸家的當家人，一個隔著層身份、事事看得清她的人。邵帳房那句話之後，她再看他，總沒法只當個」合作方」來放。
」陸總。」她忽然問，」邵帳房那本舊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陸京珩的手，在茶盞上停了一下。
」知道。」
」那這些年，是誰把那些來動這本帳的人，一個個攔下來的？」
陸京珩沒答，只看著她，眼裡的神色，淡得近乎平靜。
宋喬沅心口一跳。她本想說」是你」，可話到嘴邊，又收住了。有些話，一旦問了，他認了，這層沒攤開的兩邊，就再也裝不成沒事人。
她垂下眼，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入口發苦。
」我不用你什麼都告訴我。」她說，」可我是我，宋家是宋家。你遞過來的情，我記，可這條路，我總要一步一步，自己踩實了，才算數。」
陸京珩看著她，半晌，才低聲道：」我從沒想替你走路。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不放心你一個人，撞進那些舊帳、舊局裡去。」他的聲音很輕，」有些水，太渾。你伸手之前，我得先把水下的石頭，替你摸一摸。」
宋喬沅握著茶杯，沒說話。指腹在杯沿上，來回搓了兩下。
這句」不放心」，熱到她喉嚨口。他沒說明白的地方太多，她不敢一句句去數，只垂下眼，把那茶又抿了一口，苦味順著舌根沉下去。
她把茶盞放下，起身，說工作室還有事。
陸京珩也不留，只在她走時，說了一句：」邵帳房那句『該來的人來齊了』，你別急。時候到了，那本帳，自然有人親手交到你手上。」
宋喬沅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總。」她說，」你對我，到底圖什麼？」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也頓了下。她本想問得更克制些，可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陸京珩沒躲她的目光。他沉默了幾秒，才答，聲音低而穩：
」我圖你安穩。」
四個字，輕得像是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卻沉得宋喬沅一下沒接住。
她沒再問，轉身走了。茶室的門在身後帶上，她站在走廊里，風一吹，才覺出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回去的路上，沈薇的電話就追了進來。
」又去見陸京珩了？」沈薇那頭賊兮兮地笑，」遊輪單的細節，用得著你們兩個單獨關一屋子核一下午？宋喬沅，你這是拿工作當幌子，還是拿幌子當工作？」
」是真有細節要核。」宋喬沅說。
」核出什麼了？」沈薇不依不饒，」核出他一句'我圖你安穩'？」
宋喬沅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沈薇笑得更大聲了，」可你這一頓，不就等於認了？沅沅，我可是過來人。一個男人，不圖你錢不圖你人，就圖你安穩，這種男人，打著燈籠都難找。你心裡那點小九九，還能瞞過我？」
宋喬沅沒接話。
」不過我也得勸你一句。」沈薇收了笑，語氣正經起來，」他再好，也是陸淮安的大哥。這層身份，不管離沒離婚，都擺在那兒。你要麼就清清楚楚地往前走一步，要麼就乾脆把門關上，別把自己吊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喬沅聽了，心裡那團亂，反而更沉了。沈薇這話，句句戳在要害上。
」我知道。」她低聲說，」所以我更得把分寸守住了。」
回到工作室，天已經黑透。屋裡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那盞檯燈亮著。宋喬沅坐在桌前，翻著那份遊輪單，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抽出一張白紙，提筆，鬼使神差地，把那個名字，一筆一畫寫了下來。
陸京珩。
寫完了，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又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抓起筆，把這三個字，一道一道地，劃掉。
劃到最後，紙都劃破了。
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這個人，是陸淮安的大哥。這層身份橫在中間，無論他護她多少次，無論那句」我圖你安穩」多沉，她都不能、也不敢，讓心裡那點剛起了頭的心思，真的坐實。
宋喬沅把紙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背靠著椅背，望著天花板，吐出一口氣。
可有些東西，一旦在紙上寫過，又劃掉，那痕跡，就怎麼也抹不乾淨了。
她盯著廢紙簍里那團揉皺的紙。檯燈的光斜斜打上去，紙團邊角還露著一道劃破的印子。她心裡清楚，今晚這一覺，大約又睡不踏實了。